「我也不知道。」
從洗手間到經理辦公室這段時間的記憶是空白的,等她回過神來,發現老段鼻青臉腫地倒在地上,看著她的眼神既驚恐又無助,而她手裡拿著一個鍵盤,鍵盤的按鍵都已經七零八落了。
「你沒事吧?」
「我沒事。」
「真的沒事?」
「真的沒事。」
儘管蘇筱再三強調她沒事,吳紅玫還是把她送回住處,看著她吃完飯又洗過澡開始和父母影片,這才走了。回到住處,她一宿沒有安睡,第二天到公司,將蘇筱的簡歷混在其他簡歷當中,送進瑪麗亞的辦公室。
她祈禱著瑪麗亞不會細看,但是天不從人願。
瑪麗亞原本不會細看簡歷的,因為吳紅玫的工作一直穩妥,沒有出過岔子,她很放心。但是蘇筱簡歷上的照片很秀氣,她多看了幾眼。她一向自負美貌,對於長得好看的人也分外留意。這一留意,就發現蘇筱跟吳紅玫是同校同班同學。這也沒有什麼,內舉不避親嘛。但到底有些懷疑,會不會是吳紅玫徇私了。於是又認真地看了幾眼,發現蘇筱的簡歷很不錯,大學時候年年優秀學生,到眾建也是年年先進員工。她對蘇筱生出了興趣,於是在圈裡問了問。
這一問,便問出無名真火。
作為上司,最討厭的就是下屬搞小動作,她覺得自己給了吳紅玫太多的信任。
瑪麗亞把吳紅玫叫進辦公室,將蘇筱的簡歷啪地摔在她面前。「helen,麻煩你解釋一下,這份簡歷是怎麼回事?」
吳紅玫硬著頭皮:「瑪麗亞,這份簡歷有什麼問題嗎?」
見她還裝,瑪麗亞越發生氣了,說:「你是想告訴我,你不知道她是被眾建開除的?」
「我知道。」吳紅玫極力爭取,「但她其實是替上司背黑鍋的。」
瑪麗亞呵了一聲:「這是她告訴你的吧。」
「瑪麗亞,我跟她是大學同學,我非常瞭解她,她真的很有能力。」
瑪麗亞擺擺手:「我一直強調,能力很重要,但品德比能力更重要,一個犯事被開除的人,無論她的能力有多出眾,都不符合我們的用人標準。helen,你必須明白,集團不是垃圾回收站,不是阿貓阿狗都能進來的地方。不要感情用事,不要因為她是你的校友,你就失去招聘主管的立場,這很危險,這是第一次警告。」
吳紅玫懇求:「瑪麗亞,如果你不放心,可以給她半年的試用期。我敢保證,用她你絕對不會後悔。」
瑪麗亞皺眉:「第二次警告,helen,不要有第三次。」
吳紅玫嘆了口氣,拿著蘇筱的簡歷走了出去。她很想幫蘇筱,但是她的能力太小了。她跟蘇筱一樣在這個城市裡無親無故。她想起昨天晚上蘇筱看著老段的眼神,那種冰冷的眼神,是從前沒有的。從前的她,眼睛裡只有星光,沒有寒冰。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周峻。
憑藉一股衝動,吳紅玫打電話給周峻,將他臭罵了一頓。當衝動消失之後,她又覺得可笑,罵他又如何,於事無補。這個世界沒有公平可言,無辜者在泥濘裡打轉,劈腿者已經花好月圓前程萬里了。
尊敬的領導:
您好!
我叫蘇筱,曾經是眾建商務合約部的成本主管,桃源村專案臨時牆倒塌之後,我成為替罪羊,不僅被眾建開除,憑藉能力考取的註冊造價師證也被扣發。臨時牆倒塌的原因是水泥不合格,天科建築使用的是振華集團自產自銷的水泥,質量一般,黏合性偏低,施工過程中,天科又偷工減料,摻雜大量沙子……眾建和振華集團聯手,欺上瞞下,捏造事實,安居工程對他們來說不過兒戲一場。希望領導明察秋毫,洞燭其奸,還水泥事件一個真相,還我一個清白……
此致
敬禮!
蘇筱鄭重地署上大名,又從頭到尾審視了一遍。
這時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的手機號碼。
「喂?」
「請問,是不是蘇筱?」
「我是。」
「我是天成建築的主任經濟師陳思民,我呢,在網上看到你的簡歷,覺得很適合我們公司。方便的話,請你明天早上來我們公司面試。」
「剛才您說,您是哪一家公司?」
「天成建築,我們是振華集團的子公司。」
一個「不」字到了嘴邊,又被蘇筱吞了回去,她看著牆壁上貼著剪報,又想想為數不多的存款,答應一聲:「好呀,陳主任,明天見。」
天成建築不在振華集團辦公大樓,而是在四環邊一家破破爛爛的回字形辦公樓裡,電梯大概已經臨近使用年限,上行時嘎嘎作響,讓人心裡一緊。正對著電梯的牆壁上寫著天科建築有限公司,字跡已經陳舊了,顯然它在這裡辦公很久了。辦公室的裝修殘留著過去的輝煌,那是世紀初最豪華的土豪金,現在已經落伍了,金光不閃,土是真土,卻豪不起來。
陳思民是一個身量不高、形容消瘦的小老頭,頭髮半白,臉上長滿皺紋,戴著眼鏡,說多幾句話就要大喘氣。在面試過程中,蘇筱幾次聽到他大喘氣,像風箱漏風了,讓她很緊張,生怕他喘不上來氣。
陳思民大喘幾口氣後說:「不好意思,最近又開始飄柳絮,我一到這個季節呼吸道就容易發炎。」
「柳絮確實挺煩人的。」
「剛才我說的,你有沒有什麼不清楚的地方?」
「沒有,挺清楚的。」
「那行,那你什麼時候能入職?」
「隨時可以。」
「你要有事,明天來上班;要沒事,今天就可以開始。」
「今天吧。」這裡離蘇筱的住處不近,跑一趟也挺麻煩的。
陳思民點點頭,溫和親切地說:「我們天成雖然規模不大,但是公司氛圍特別好,團結友愛就像一家人。你有什麼事可以隨時來跟我說。」
「好的,謝謝主任。」
上一個說「公司是一家人」的老段,被蘇筱打進了派出所,不知道這個如何?蘇筱審視著他。他看起來就像是古代那種懷才不遇屢試不中的老秀才,蘇筱本身也是偏文弱的,但是面對他,會生出一種「我一拳能打他三個」的優越感。
陳思民親自引著蘇筱到一個角落裡,指著唯一的空位置。「你先坐這裡吧,下週有個員工要離職了,你再搬過去。」
位置旁邊是個裝飾屏風,也是土豪金風格,雖然已經陳舊,但還算雅緻。蘇筱微笑著坐下。陳思民又交代了幾句,這才走開。蘇筱環顧四周,發現同事們的工位離自己的都有一點距離。陳思民一走,原本假裝認真工作的同事們立刻都鬆懈了,說說笑笑的。這是一群擅長摸魚的同事。
「誰在外面呀?」
突然有個粗啞的聲音傳來,聲音不大。蘇筱怔了怔,環顧四周,並沒有發現人。她試探地問了一句:「誰?」
「我。」一副理所當然的口氣,「廁所沒紙了,給我扔捲紙進來。」
蘇筱扭頭,這才發現,裝飾屏風後面原來是廁所。她從包裡拿出一包紙巾扔了進去。片刻,傳來沖水聲,緊接著是腳步聲。有一個男人從屏風後走了出來,上下打量著蘇筱。他四十六七歲,身材魁梧,留著寸頭,鬍子拉碴。
「沒見過你,新來的?」
從口氣能感覺出來這個人應該是公司的高層管理,至少是副總級別的,蘇筱站起來,點點頭。
那人擺擺手說:「坐吧坐吧,好好工作。」隨手將紙巾扔進垃圾筒裡。
蘇筱聽到同事們喊他「汪總」,於是開啟公司簡介看了一下,公司裡只有一個姓汪的,是總經理汪洋。
汪洋走回自己的辦公室,一屁股坐在大班椅上,往後一靠,長長地籲口氣。「昨天晚上,一斤白酒,一瓶紅酒,喝得胃都要吐出來了。不過,可算是把他們搞定了。」
陳思民驚喜:「搞定了?」
汪洋得意地點頭。
「那太好了,有盤龍山高速公路專案,咱們今年就踏實了。」陳思民將一杯濃茶擱在他面前,在旁邊坐下。
汪洋摸摸寸頭說:「可不是,也輪到咱們揚眉吐氣了。」
「汪總,我聽說,因為水泥的事情,天科、天正、天和、天同聯合起來跟集團較勁呢,這事情咱們不參加嗎?」
「你怎麼想的?」
「我看他們的意思,是想借此機會跟集團把物資採購權要過來。要是能要回物資採購權,咱們的自主權就大了。」
汪洋說:「這個我知道,可是黃胖子找了他們三家,就沒來找我。我這主動湊上去,不合適呀?而且萬一要不到,又把汪明宇得罪狠了,也是挺麻煩的。」
「我覺得咱們可以先準備著,這樣可進可退。」
「行,那你先安排著。」汪洋拍拍陳思民的肩膀,「辛苦了。」
陳思民想了想說:「還有一件事,我今天收了一個人。」
「是不是坐在廁所旁邊的小姑娘,我看到了。」汪洋說,「你收就收了唄,這種事不用跟我彙報。」
陳思民鄭重地說:「這個人我得跟你彙報一下。」
汪洋問:「怎麼了,是你的相好呀?」
陳思民哭笑不得地說:「汪總,你扯哪裡去了?」
汪洋哈哈大笑:「行了行了,跟你開玩笑,借你十個膽子你也不敢的。說吧,怎麼著,這小姑娘來歷不凡呀。」
陳思民說:「是有點來歷,不凡談不上。周峻,眾建以前的專案經理,後來借調到市建委的,你還記不記得?」
汪洋點頭:「記得,那小子是個人物。」
陳思民說:「他現在攀上高枝了,已經正式調入市建委了,估計咱們以後還得有求於他。這個蘇筱是他的前女友,被眾建開除的,是他拜託我讓她到天成來工作。我不能不答應。」
汪洋恍然大悟:「明白了,所以你把她安排在廁所那邊的位置,逼她自己走,對周峻也有交代。」
陳思民笑著拽了一句文言文:「知我者,汪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