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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冊 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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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筱貼完陳思民的發票,又開始貼東林的發票。東林的發票相對來說,資訊量比較小,報銷額度和報銷科目都跟一般公司差別不大。這說明天成是有規範財務制度的,通常情況下,財務制度都是跟集團一脈相承並接受集團的監督。而規範的財務制度在陳思民身上失效了,只能說明一個問題,天成有小金庫或者兩本賬,陳思民一部分報銷不是走的公司明賬,不接受集團監督。振華集團也算是響噹噹的大企業,沒想到子公司亂象環生,有偷工減料的天科,還有兩本賬的天成。

當年學奧數的時候,老師說,數字裡面藏著真相。她看到天成的真相——一個亂七八糟的草臺班子。要不是她無處可去,她指定不能坐在這裡,聽著轟隆隆的馬桶沖水聲。可是就這轟隆隆的馬桶沖水聲,她也不知道能聽幾天。在經歷過一個多月的面試失敗和裝修公司的偷窺風波後,陳思民突然丟擲的橄欖枝看起來蒼翠欲滴,聞起來卻一股子綠色油漆味,她不相信這是真的。果然,陳思民在最初的熱情之後,直接放養了她,關於她的後續工作無規劃無計劃,就用一鞋盒發票打發了她。

一開始,蘇筱猜測是吳紅玫把她弄到天成的,但認真想想,就知道不可能。無論是蹲在馬桶上不帶廁紙的汪洋總經理,還是風一吹就倒卻時常為大保健買單的陳思民主任,都不是輕易受人擺佈的人。吳紅玫沒有這個能量。

她沒想過周峻。在一路下跌的過程中,她對他的愛早就消失了。

他對她來說,是屬於她個人歷史故紙堆裡的。

下午,陳思民突然召集大家開會。這個「大家」裡有沒有含蘇筱,她不知道。她跟著人群走進會議室,坐在角落裡,一點也不顯眼,聽著他們討論。他們討論的是集團下屬水泥廠生產的水泥,與其說是討論,不如說是吐槽。

他們說集團產的水泥死貴死貴,質量還不好;說分公司根本沒有挑水泥品牌的權力,集團總承包公司搞水泥霸權;說甲方們對振華集團水泥意見很大;又說哪兒哪兒專案出了質量問題,就是因為水泥……

陳思民按了按手,示意他們安靜。「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們怨氣很大,現在機會來了,集團領導班子要舉行水泥聽證會,你們有什麼意見有什麼建議都寫到報告裡。報告呢,東林,你來寫吧。」

東林張大嘴巴哎喲一聲,不情願地說:「主任,你知道我寫報告水平不行呀,這還要交到集團,到時候丟人現眼怎麼辦。」說著,看了旁邊的陸爭鳴一眼,「我還是覺得爭鳴寫比較合適。」

陳思民搖頭說:「不行,爭鳴要做盤龍山專案的標書,沒有時間,你來寫吧。我相信你行的。」

東林嚷嚷著:「我真不行呀……」

但是陳思民已經直接宣佈散會,大家一鬨而散。蘇筱將貼好的發票還給陳思民,他看著她一會兒,好像不認識一樣。半晌,一拍腦袋。「這一天忙的,都把你給忘記了。」大聲招呼,「唉,你們回來,咱們部門來了個新人,給你們介紹一下。」

但是大家已經走遠了。

陳思民衝蘇筱歉意地笑了笑:「明天再給你介紹,反正機會大把。」

「好的。」蘇筱微笑,「接下去我的工作怎麼安排呢?」

平時總嫌棄下屬們愛偷懶、工作主動性不強,可是碰到這麼一個追著要工作安排的員工,也很令人頭疼。陳思民想了想,說:「不著急不著急,繼續熟悉一下啊。我們公司的專案雖然不大,但還是挺複雜的。」

住宅建築能複雜到哪裡,蘇筱想著,她剛到北京時參與的地鐵專案那才叫複雜。既然陳思民不肯安排工作,她決定主動找事做了。她將貼好的發票還給長吁短嘆的東林,問:「東林,要不要我幫你一起寫報告?」

東林驚喜,嘴上卻說:「這怎麼好意思?」

蘇筱客客氣氣地說:「沒什麼不好意思,我正好有空,想盡快熟悉一下。」

東林不再推辭,他高高興興地將水泥引數、歷年事故等資料給了蘇筱。蘇筱將它們簡化了,以附件的形式加入申訴書裡,並加了一段話:我現在在天成工作,所附的是振華集團歷年因為水泥引發的事故,還有它們水泥的引數……

承載著蘇筱希望的申訴信,很快寄到了市建委,停留幾天後,轉到了振華集團董事長趙顯坤手裡。

趙顯坤看完申訴信後,叫來瑪麗亞,責怪地問:「這種完全置公司利益不顧的員工,你們人力資源是怎麼招進來的?」

「蘇筱,這個名字好熟悉啊。」瑪麗亞想了想說,「但是有一點,我可以肯定,她不是我們振華的員工。」

「信裡明明寫著,她在天成工作。」

瑪麗亞拿起座機話筒,說:「helen,把天成的員工花名冊給我拿過來。」放下話筒,皺眉思索著,「這名字真的好熟悉,我一定在哪裡見過。」

吳紅玫很快就來了,將花名冊遞給瑪麗亞。瑪麗亞接過,迅速地看了一遍。

「董事長您看,天成確實沒有蘇筱這個人。」

一旁的吳紅玫驚了驚,身子微微縮起。

瑪麗亞說:「helen,你聽過蘇筱這個名字嗎?我怎麼覺得這個名字這麼熟悉呢?」

吳紅玫吞吞吐吐地說:「我……」

她的反常引起了瑪麗亞的注意,認真地看著她。

吳紅玫心虛地揪著衣角。

瑪麗亞涼涼一笑:「我想起了,她是你的同班同學,你曾經把她的簡歷遞到我面前。」

吳紅玫不安地說:「對不起瑪麗亞,我知道我當時的做法不太妥當。」

「說吧,你怎麼把她弄進天成的?」

吳紅玫著急:「我沒有把她弄進天成,我都不知道她在天成。」

「那她怎麼去的天成?」

「我也不知道,她沒有告訴我。」

「你覺得我會信嗎?」瑪麗亞一臉惱火地看著她,「helen,我說過的,不要有第三次。」

「我真不知道。」

「行了。」一直冷眼旁觀的趙顯坤衝吳紅玫擺了擺手,「你先出去吧。」

吳紅玫如釋重負,趕緊走了。

「董事長,她在說謊。」

趙顯坤搖搖頭:「我看她不像說謊,她也沒有這個能力。」

「也是。」瑪麗亞想了想說,「那蘇筱怎麼進的天成?」

趙顯坤輕嘆口氣說:「多半是天成私下招人。」

瑪麗亞詫異地說:「這是明目張膽地違反集團人事規定呀,董事長,我馬上對天成進行人事徹查。」

趙顯坤思索片刻,搖搖頭:「這件事我自有安排,你別管了。」

吳紅玫出了董事長辦公室,並沒有回人力資源部,而是推開消防梯的門,走到無人處,給蘇筱打了一個電話。

「筱筱,你是不是在天成上班?」

「你怎麼知道我在天成?」

吳紅玫依然有些難以相信:「你真的在天成呀?」

「是的,怎麼了?」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蘇筱沉默了。

「你知不知道,天成沒有人事權。天成的人事權在集團,所有員工都是跟集團簽訂勞動合同,他們沒有招人的權力,你現在就是一個黑戶。集團現在已經知道了,很快就會清理你的。」因為著急,吳紅玫說話沒有平時那麼謹慎,說出口之後,她才覺得不妥,只希望蘇筱沒聽出來。

但是怎麼可能?

電話另一端沉默片刻,響起呵呵的笑聲:「想不到我找份工作還找成黑戶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筱筱,對不起,我剛才著急了,隨口說的。」看到閃閃發光的好朋友突然蒙塵,她當然替她著急替她難過替她惋惜,也願意為她出頭為她奔波,但同時心裡也有一絲暗爽。就在剛剛,這絲暗爽以一種潛意識的優越感暴露出來了。吳紅玫羞愧難當。她居然說蘇筱是「黑戶」,多打擊人呀,她恨不得時間回溯,把那個詞吞回肚子裡。

「說什麼呢,我還不瞭解你呀。我知道你不是這個意思。」

吳紅玫仍然愧疚不安:「我剛才真的太著急了……」

「我知道,我知道,沒事兒,真的沒事兒,我又不是玻璃心。」

蘇筱再三表示沒事,吳紅玫才結束通話電話。

黑戶這個詞確實刺耳,那一刻她也確實覺得很羞辱。但她真不怪吳紅玫。沒有一個人是聖人,都是最普通不過的凡人,擁有複雜的七情六慾,所以她也沒有告訴吳紅玫自己在天成。她怕待不久,徒增笑料。哪怕吳紅玫是她的好朋友,她也不願意讓吳紅玫看到自己的狼狽與不堪。露出自己的傷口博取別人的同情,不是她的性格,她更像動物界裡的那些猛獸,受傷了,便躲在黑暗的洞穴深處,舔舐好傷口才會重返陽光之下。

廁所裡又傳轟隆隆的馬桶抽水聲。

蘇筱輕嘆口氣,心想,果然這轟隆隆的馬桶抽水聲她都聽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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