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計小組在天科已經待了一個多月了,黃禮林從最初的擔心變成焦慮。「我看出來了,這是要跟咱們死磕到底呀。不查出點東西,他們是不會走的。」
「原本就是這樣。」夏明倒還是從從容容,「你不用擔心。時間拖得久,對咱們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對他們是隻有壞處沒有好處。你沒看,許峰比我們更著急嘛。」
「我看到了。但是他們待在這裡,我就跟鞋子裡進了沙子,腦門後面掛著一雙眼睛,渾身不舒服。」黃禮林聳動肩膀,「而且他們天天找這個談話,找那個談話,早晚咱們也會破防的。得想想辦法了。」
「行吧,時間也差不多。」夏明拿起話筒,撥給財務經理杜永波,「準備的東西可以透露給他們了。」
黃禮林詫異地問:「準備的什麼東西呀,我怎麼不知道?」
夏明神秘地笑了笑:「給許峰準備的退路。」
五分鐘後,小會議室裡的門被重重推開,審計小組的其中一名成員快步走了進來,大聲地說:「許助理,好訊息。」
許峰精神一振:「說。」
小組成員說:「剛才我在消防樓梯裡抽菸,商務合約部成本主管,就是經常跟我一起抽菸的那個小夥子也來了。我看他臉色很不好,問他怎麼回事?他說是因為加班費對不上,他去找財務對賬,反而被杜永波說了一頓,說他鑽到錢眼裡了。他說天科給錢特別不利索,他早受夠了;又說我們太無能了,查這麼久屁都查不出來。我聽他話裡有話,就嘆口氣說,沒辦法,你們藏得太深了。他說,那是你們方向不對。我就問他應該查什麼方向……」
許峰著急地問:「他說了沒?」
「沒有,他沒說,又跟我閒扯,說去年天科欠桃源村專案農民工工資,農民工跑到眾建去鬧事,鬧得可大了。我尋思著,他應該是讓我們從勞務分包入手。」
「之前查過了,沒有對不上的。」
許峰想了想說:「再查一遍,這次咱們得換個方式。」
之前去現場都有專案組的人跟著,問農民工問不出東西,這回他們想辦法甩掉了專案組的人,果然發現有吃空餉的。大家精神大振,但是查完一算,出入的金額也就50萬。許峰挺沮喪的,坐在椅子上半天沒說話。其他四個審計小組成員,你看我、我看你,你推我、我推你。最後,其中一個站了出來,硬著頭皮咳了一聲。
「許助理,該查的我們都查了,我覺得咱們可以跟董事長彙報了。」
許峰嘴角微扯:「彙報我們的無能嗎?」
小組成員說:「這怎麼是無能呢?咱們不是查出50萬嗎?」
許峰說:「你覺得只有50萬?」
「這不是我覺得不覺得的問題,審計是講證據的,證據顯示只有50萬。」
其他人也跟著附和:「對呀,審計講證據,沒證據,咱們也不能硬來呀。」
七嘴八舌,入了許峰的耳朵,就跟蒼蠅嗡嗡似的,他霍然起身,說:「吵什麼,不想幹了嗎?不想幹,可以滾蛋。」
小組成員中有性格急躁的,聽到這話不幹了:「你怎麼這麼說話,太不講道理了。咱們沒幹活嗎?這一個多月沒日沒夜的。」
也有站出來當和事佬的:「行了,行了,大家都少說幾句。」推著許峰往外面走,「許助理,走走走,咱們去外面抽根菸。」
許峰也知道自己失態了,半推半就地走了出去。
到消防樓梯,和事佬遞了一根菸給許峰,又掏出打火機點火。等許峰抽了一口煙神色平靜些,他才慢條斯理地勸說:「許助理,別怪大夥兒,查不出來,心裡都著急呢。」
許峰不說話,只是狠狠地抽菸,一口緊著一口。和事佬又說:「不過,他們說的有道理。確實不能再這麼耗下去,這麼下去,耗到最後,如果還是查不出來,有麻煩的人是你——許助理。」
許峰抽菸的動作一頓。
和事佬繼續說:「你想想,徐總怎麼就突然生病了?因為他知道這活扎手。董事長要的哪有這麼容易查出來,何況天科還有個高手。再查一個月,可能結果還是這樣。到時候,咱們臉上掛不住,董事長臉上也掛不住呀。他變成了找子公司麻煩的董事長,你就成了讓他背上罵名的那個人。」
許峰臉色微變,捏著煙的手都顫抖了一下。
「許助理,你想出成績,來日方才。眼下還是保全自己,保全董事長吧。」
許峰不說話,只是狠狠地抽著煙。抽完一整盒,他認命地閉了閉眼睛。
次日,許峰迴到集團,走進董事長辦公室。
「怎麼樣,有進展嗎?」
「有。」
趙顯坤精神一振,但等他說完,眉頭皺了起來。「50萬,你覺得可能嗎?」
許峰硬著頭皮說:「反反覆覆查了好幾回了,沒有其他發現問題。再這麼查下去,估計還是這個結果。」
趙顯坤的目光一下子嚴厲了:「怎麼,你想放棄了?」
「不是。」許峰搖頭,「但是難度太大了……」
「沒難度的都是下坡路,你要走嗎?」
許峰大氣不敢喘:「我怎麼都可以,就怕到時候丟了董事長的臉。」
趙顯坤大怒:「你是擔心我的,還是你自己的?如果是我的,長在我臉上,輪不到你來擔心。如果是你自己的,那我勸你一句,別本事沒長,先學會偷奸耍滑,碰到一點困難,就想著保全自己。」
許峰認識趙顯坤十幾年了,從來沒有捱過這麼嚴厲的批評,頓時額頭汗出,連忙說:「董事長,我沒這個意思。」
「我很失望,許峰,我以為你是不同的。」
「董事長,對不起,我會一查到底。」說罷,許峰轉身就走,從來沒有這麼狼狽過。
「回來。」
許峰頓住腳步,回過身來,畏懼地看著趙顯坤。
趙顯坤緩了緩臉色說:「我不是給你指了方向嗎?」
「蘇筱嗎?」許峰說,「她不肯,我跟她好說歹說,說了好幾回,她都不答應。」
趙顯坤哦了一聲,起了興致。「你怎麼跟她說的?」
「我說如果她幫我查出虛假分包,我就幫她拿回造價師證。」
「她沒答應?」
「是呀,挺奇怪的,她明明很想拿回造價師證。但她寧肯繼續寫申訴信,也不願意和我合作。」許峰說完,發現趙顯坤嘴角微微勾了勾,緊皺的眉頭也舒展了,似乎心情一下子轉好了。
「你先把造價師證拿回來給她。」
許峰猶豫:「我看她對我們集團不是特別認可,給了她,她不肯幫忙怎麼辦?」
趙顯坤笑了笑,低下頭繼續看檔案,這是談話結束的意思。縱然心頭還有諸多顧慮,許峰知道自己不能再說了。他隱約有些覺得,趙顯坤把信給他是個試探,對他的試探,也是對蘇筱的試探。他多半是沒有通過,至於蘇筱有沒有通過,目前還不知道。
打著趙顯坤的旗號,許峰很快拿回了蘇筱的註冊造價師證。對他們來說,不過是託人說句話的事。他把證給蘇筱,以為她會高興,但是她沒有。她的神色很微妙,似喜似悲。
「怎麼,有什麼不對嗎?」
蘇筱說:「我列印了幾十封申訴信,準備每個星期寄一封,這才寄了第二封。」
這話無頭無腦,但是許峰聽明白了,她是覺得拿回造價師證的方式不夠光明正大。他想了想,說:「重要的是拿回來了,方式不重要。」
蘇筱反問:「方式不重要嗎?」
許峰沉默了一會兒,說:「拿回來了,你就可以重新開始了。我是不懂造價,但是董事長說你是人才,那就一定錯不了。你何必糾結這些小事,把精力放在事業上,不是更好。」
「這不是小事情。」蘇筱說,「我費盡全力都拿不回來的東西,你這麼輕易地就拿回來了。」
不是因為真相,而是因為權勢。
許峰皺眉問:「你是剛剛進入社會嗎?今天才明白嗎?」
話不投機,蘇筱沒有再說什麼,將造價師證放進包裡。
許峰嘲諷地說:「我還以為你會不要,讓我送回去呢。」但他剛說完就後悔了,「對不起,我開玩笑的。」在要回造價師證的過程裡,他了解了事情的始末,知道蘇筱受了委屈。不管是誰,平白無故地被踐踏,心裡都會生出這種不滿。
蘇筱朝他伸出手:「給我桃源村專案的分包清單。」
許峰心裡一喜,趕緊從公文裡掏出來遞給她。
她拿筆在上面圈了兩個分包專案遞還給他:「不管如何,謝謝你幫我拿回證。」
「我也謝謝你。」許峰揚揚清單。
許峰匆匆忙忙地趕回天科,讓他們按照蘇筱給的方向查。大家有了目標,又風風火火地忙開了。一直盯著他們的杜永波頓覺不妙,趕緊到夏明辦公室彙報:「不知道怎麼回事,原本都成蔫黃瓜了,突然又打了雞血。」
夏明笑了笑:「肯定是找到方向了。」
杜永波慌亂:「他們怎麼找到的?」
夏明沒有回答他,他拿起話筒,撥打了吳紅玫的電話:「helen,我是天科的夏明,是這樣的,我想調蘇筱到天科做商務合約部經理,需要辦理什麼手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