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開車特別考驗人的耐心,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等回到蘇筱所在的小區,已經暮色四合,北風颼颼。她住的小區有一點年代了,規劃不太好,小區道路特別窄,如果業主隨便停車,很容易就堵上了。所以物業在道路沿途立了禁止告牌——路右側禁止停車。
這個時間點正好吃晚飯,下班的回家了,放學的也回家了,路左側停滿了白天開出去的車,餘下的道路僅供一輛車通行。夏明開得好好的,對面突然拐過來一輛越野車,在路右側停下,將夏明的車逼停了。
越野車駕駛座下來一個鐵塔般的中年壯漢,吧唧吧唧地嚼著口香糖,大冷天只穿著一件短袖,露出肌肉虯結的胳膊,手裡抓著一件羽絨服。跟著副駕駛下來一個文著韓式永久大平眉的中年婦女,也是膀大腰圓,穿著一件醬紫色的貂。從相貌到衣著再到氣質,兩人都十分般配,不用費腦就知道是一對兒。
原本以為是臨時停車,沒想到中年壯漢直接關掉髮動機。
夏明放下車窗,探出腦袋:「哥們兒,這裡不能停車。」
中年壯漢嚼著口香糖說:「咋不能停,我天天這麼停。」
「你這麼停,我沒法過去。」
「那是你不行。」壯漢啐了一口,「白瞎了這車。」
蘇筱皺眉,從車窗裡探出腦袋,想說你不開車,我要給物業打電話了。夏明一把將她拽了回來:「我在,不用你出頭。」
蘇筱心裡砰的一聲,面上卻不顯,從善如流地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夏明問:「你餓了嗎?」
蘇筱有點轉不過彎。壯漢夫妻見兩人沒反應,以為是怕了,十分得意,大聲譏笑著,揚長而去。
夏明按著肚子說:「我餓了,剛才看到小區門口有賣煎餅果子的,我去買兩個。」
蘇筱一臉霧水:「現在嗎?」
夏明說:「對呀,你的煎餅果子要加什麼,雞蛋、培根,還是香腸?」
蘇筱雖然搞不懂他在幹嗎,但是知道他行事風格不同於常人,於是放棄理解說:「培根和番茄醬。」
夏明下了駕駛座,開啟後備廂,取出一塊「新手上路,請多關照」的牌子貼在車屁股上,然後瀟灑地走開。蘇筱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能耐著性子等待。他走了沒多久,後面來了一輛車,響起了一聲不耐煩的喇叭。
那車見夏明的車沒有反應,無奈地停了下來,司機下了車跑上前,一看駕駛座沒人,副駕駛座坐著一個年輕姑娘,頓時有些生氣,說:「路這麼窄,你們還臨時停車,有沒有公德呀。」
蘇筱指指右側停著的越野車說:「我們也過不去。」
那人看到越野車,怒火躥起:「又是這輛車,天天停在這裡。」
後面陸續來車,每來一輛,喇叭聲都驚天動地。很快,堵成一條長龍。這時前面來了一輛麵包車,車門開了,下來四五個臉色焦急的男人,都跑到蘇筱這裡,圍著她七嘴八舌地說著。
「小姑娘,不要怕,膽子大點,一踩油門就過去了。」
蘇筱搖頭:「我不會開車。」
「那會開車的那個?」
蘇筱指著越野車說:「我們讓這輛車別停了,過不去,正好餓了,我朋友就去買煎餅果子了,很快就回來。」
「啥,這個時候買啥煎餅果子呀?老子還要趕火車呢。小姑娘,快打電話叫他回來。」
蘇筱被吵鬧著,沒有辦法,只得拿出手機。剛撥通,夏明拿著煎餅果子回來了。
那群人便圍向他,嚷嚷著:「大兄弟,我還要趕火車,麻煩你把車開過去。」
夏明指指車屁股貼的新手牌:「我剛考的,這路太窄了,沒法開。」
「那我幫你開,我十年老司機了。」
「行呀,只是咱們得說好,刮到了算誰的?」
十年老司機看一眼油光鋥亮的卡宴,還是頂配,頓時露出牙疼的表情。這車刮一下就得小一萬,他可賠不起:「我們得趕火車呀,這怎麼辦呢?」
有人說:「找物業,他們應該有那亂停車孫子的電話。」
其他人跟著附和:「對對對,找物業。」
大夥兒紛紛掏手機給物業打電話,說明情況,現場嘰嘰喳喳,鬧鬨鬨如同菜市場。始作俑者夏明卻繞過人群,走到車邊,將煎餅果子遞給蘇筱。「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說完,倚著車吃了起來。
蘇筱用一言難盡的眼神看著他。
「怎麼了?」
「你吃得下?」蘇筱指指鬧鬨鬨的人群。
「吃你的,馬上有場好戲了。」
一會兒,壯漢夫妻從一幢樓裡出來,一臉不高興,動作慢騰騰的。
十年老司機大喊一聲:「兄弟,你快點,我要趕火車。」
「急啥,趕著投胎呀。」
「你怎麼說話呀,嘴巴這麼欠。」
壯漢罵罵咧咧地說:「你才欠,老子天天停在這裡,什麼事都沒有,就你們事兒多。水平不行就不要上路,開什麼車呀。」
十年老司機上前一步,一拳打在他鼻子上:「你還有理了!」
壯漢哪肯吃虧,跳起來,揪住十年老司機的衣領,也是一拳。老司機的同伴們原本就有氣,見狀紛紛圍了上去。壯漢雖然彪悍,但是雙拳難敵四手,很快被打倒在地,嗷嗷地慘叫著。
他媳婦大叫著:「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夏明移動身子,擋住蘇筱的視線。
蘇筱被他的舉動弄得啼笑皆非:「我又不是小孩子。」
夏明沒說話,但也沒有移開身子。
最後的結果就是壯漢被揍得鼻青臉腫,他媳婦的貂也被扯得七零八落。鐵塔般的壯漢含著兩包熱淚,發動車子,將車開走。夏明上車,跟著他,緩緩地往前駛。一場鬧劇就此落幕了。
拐過一個彎,前方又是類似的情況,左側停滿了車,右側停著一輛麵包車,僅剩一條窄路。蘇筱嘆口氣說:「亂停車的人真是太多了,我就在這裡下吧,反正不遠了。」話音剛落,卻見夏明開著車,輕輕巧巧地滑過窄路。不要說刮碰,連一片灰塵都沒有蹭到。
原本蘇筱就有些懷疑,這會兒懷疑消失,湧上心頭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她扭頭看著他,目光帶著涼意:「你不是新手嗎?」
夏明輕描淡寫地說:「高考後考的駕照,算起來也是十年老司機了。」
「你可真陰。」
「這種人屢教不改,不該給他一點教訓嗎?」
蘇筱不說話。
「我知道你在想,教訓也應該堂堂正正,可是他那體格,我打不過他。」夏明頓了頓,「當自己的力量不夠,而矛盾又頂死,這個時候激化矛盾,自然就會有人出來幫你解決。」
這是在點化自己?蘇筱心裡一動,認真看他。夏明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似乎只是隨口一說。回到地下室的住處,吃過飯洗過澡,蘇筱坐在電腦桌前,將整件事覆盤了一遍,不得不承認,夏明的做法非常高明。同時她也肯定,夏明就是在點化她。
剛才那件事,跟她和陳思民的情況何其相似呀。陳思民就是攔路的壯漢,而她在天成一無根基,二無人脈,力量懸殊,要是正面應戰,可以調動一切資源的陳思民分分鐘將她滅成渣渣。
她唯一能借的力量就是汪洋,但是這力量也不是想借就能借的,當前這種膠著的情況,汪洋看不到嗎?他或許也在看她的表現。畢竟對任何一個老闆來說,招人來是為了解決問題,如果這個人碰到問題就求助於自己,那招來幹什麼用?這也是之前蘇筱沒有找汪洋借力的原因,要借他的力量一定要講究策略,讓他心甘情願地借出。就像方才那個十年老司機,衝冠一怒是為了讓自己趕上火車。
蘇筱把事情想透徹後,漸漸有了主意。她開啟電腦,十指翻飛,敲出一個題目「分包商評估體系」。她用了一個星期做出《分包商評估體系》,又花了兩天做出《商務合約部工作流程規範守則》。
這時距離她上任已經有一個月了,所有人都覺得她不過如此,部門成員甚至在私下裡猜測她還能堅持多久才辭職。多數人覺得她會堅持到過年。就連汪洋看她的眼神也從期盼轉為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