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來呀。」
「不來。」
結束通話電話,吳紅玫看著窗外鬆了口氣。不來也好,她要來了,以後時不時會有人拿自己同她比較,剛才瑪麗亞那句「你這個同學好厲害」就像一記耳光,雖是無形的,卻比真的耳光更叫她疼。
回到辦公室,吳紅玫將蘇筱的決定彙報給瑪麗亞。
「什麼,她不肯接受任命?」瑪麗亞詫異極了,揮舞著近萬元的杜邦粉色簽字筆,「why?why?」
「她說,在天成做得很順手,跟汪總的配合默契,不想更換崗位。」
「oh,mygod!一個個唱的是哪一齣,真是讓人看不懂。」瑪麗亞煩躁地說,「你有沒有跟她說,集團是個很高的平臺,會對她未來的事業發展有極大的幫助。」
吳紅玫心虛,眼睛飄忽了一下:「說了。我跟她說了好多,她就是不肯來。」
瑪麗亞擺擺手:「我來處理吧。」
吳紅玫走後,瑪麗亞拿起座機,努力調整了一下情緒,讓自己聽起來熱情洋溢:「蘇筱,我是瑪麗亞,我朋友新開了一傢俬房菜館,全部食材都是來自澳洲,絕對新鮮環保綠色無汙染,要不要一起去嚐嚐?」
「不好意思,瑪麗亞,我們有個專案物資調配沒到位,我要加班。」
「那你今晚準備怎麼吃飯?」
「外賣。」
「ok,你喜歡什麼口味呢?廣東燒臘可以嗎?我知道有家廣式外賣,味道很正宗。等下我買來帶到天成,咱們邊吃邊聊,只需要十五分鐘,絕不耽誤你工作,好不好呢?」
蘇筱怔了怔,原以為瑪麗亞就是亦舒筆下的黃金女郎,一盞燈能穿過眼睛前面照到後腦勺,貌美如花,腦袋空空。顯然她不是,她能坐上集團人力資源經理的位置,自有她的過人之處,自己小看她了。
「這樣吧,瑪麗亞,我們公司斜對面有個咖啡館,三點鐘我們一起喝杯咖啡如何?」
「行。」
瑪麗亞驅車到天成斜對面的咖啡館時,蘇筱已經在了,而且幫她點了咖啡和提米拉蘇。她道過謝後,拿著刀叉,優雅地切下一塊提拉米蘇,塞進嘴裡,剛剛咀嚼一下,眉頭皺起,飛快地扯過一張紙巾,將提拉米蘇吐進餐巾紙裡。
「不好吃?」
「巧克力放多了,這塊蛋糕至少有280卡路里。」瑪麗亞頓了頓,補了一句,「味道挺好的,不過我在減肥。」
蘇筱哦了一聲,看看她麻稈一樣的身材。
瑪麗亞喝了一口咖啡潤潤口:「我們都很忙,所以就開門見山吧。蘇筱,你想在職場上達到什麼樣的高度呢?」
「沒有具體想過,有多大能力就做多大事吧。」
「你的能力已經得到董事長的認可,為什麼拒絕?」
「我跟紅玫說了理由,她應該已經轉達給你了。」
「是的,她轉達了。但是,我認為你並不知道自己拒絕了什麼。」瑪麗亞盯著蘇筱的眼睛說,「你拒絕的是未來的無限可能。如果說天成主任經濟師是這個高度的話……」她用手比畫桌子的高度,然後手往上移,對著自己的頭頂比畫著,「那麼集團副總經濟師就是這個高度。也許在集團沒有你在天成安逸,但是你會擁有更廣闊的視野,能調動更多的資源,而且這有利於提高你在職場的核心競爭力。金錢無法轉變成核心競爭力,但是核心競爭力能夠轉變成金錢。doyouunderstand?」
她說得很有道理,蘇筱思索片刻,還是堅定地搖搖頭。
「瑪麗亞你說的我都明白,不過我確實很喜歡現在的崗位,所以不能接受集團的任命。」
瑪麗亞搖頭:「no,no,我不認為你真的明白了。蘇筱,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崗位,這是一個天大的機會,集團的資源會向你傾斜,別輕易拒絕。有句話怎麼說的,don抰thinktheopportunitywillknocksecondtimes。」
「是不是機會也是因人而異的,不是有句話,oneperson抯meatisanotherperson抯poison。」
瑪麗亞生氣了,但笑得越發優雅。「原來你在擔心董事長給你毒藥吃呀。」
蘇筱擋了回去:「瑪麗亞你說笑了。」
回到集團,瑪麗亞將談話過程簡單地彙報了一下,然後說:「董事長,態度決定一切,蘇筱如此不認可集團,硬調到集團只會適得其反。何況,跟她同等履歷的人並不難找,我們人力資源部手頭就有五六個儲備人才,只會比她好,不會比她差。」
「瑪麗亞,我只要她。」
「她就是茅坑裡的臭石頭。」
「被燻壞了?」
瑪麗亞無奈:「董事長你還有心思跟我開玩笑。」
趙顯坤笑了笑:「咱們集團全是香噴噴的人,我就想要這麼一塊臭石頭,來給大家提提神。別抱怨,想想辦法,搞定這塊臭石頭,那你的業務能力就上一個臺階了。」
這一天,振華集團的員工們吃足了大瓜。上午論壇置頂了001號任命書,全集團都在問蘇筱是誰?到了中午,她在天成所做的一切,包括兩次中標、群星廣場的變更方案、她pk掉陳思民以及財務經理的經過、蘇妲己綽號的由來……都已經被整理成檔案,和《分包商評估體系》《全面預算管理》一起送到子公司分公司老總還有集團副總們的辦公桌上。到了下午,她拒絕任命的訊息傳來。集團又一次震驚了,問題從蘇筱是誰,變成她想幹什麼?這可是連升三級,從她pk掉陳思民和財務經理的經歷來看,從她譭譽參半的蘇妲己綽號來看,她是個進取心特別強的人,怎麼會放棄這種青雲直上的機會?
員工們議論紛紛,天成商務合約部的電話都被打爆了,好不熱鬧。
相比之下,高層們就淡定多了。他們思考的可不是蘇筱想幹什麼,他們思考的是趙顯坤想幹什麼?把一個年僅二十八歲的女人放在這麼重要的一個崗位上,目的是什麼?後面有什麼佈局?
蘇筱不過是一枚棋子,執棋者的意圖才最重要。
這個大瓜沸沸揚揚地持續到第二天,經過一夜的口口相傳,蘇筱在天成的經歷已經被編排得面目全非,她pk掉陳思民的過程更是離奇詭異,堪比一場宮斗大戲。而陳思民則成了可憐的被蘇妲己挖心的比干。
汪明宇去徐知平的辦公室談事,末了,忍不住拿話調侃。
「老徐,小心你的七竅玲瓏心。」
徐知平笑了笑說:「都到上支架的年齡,哪裡還有七竅?」
「那也得小心。」
「順其自然吧。」徐知平倒了杯茶水給他,「新茶還沒到,只有舊茶。」
「我跟別人不同,我愛喝舊茶,茶跟人一樣都是舊的好。」汪明宇舉起杯子,淺啜一口,「董事長倒是特別愛喝新茶。」
徐知平笑了笑,不說話。
「老徐,怎麼看咱們公司這杯新茶?」
「去年天成的報表,各項資料都比前些年漂亮,這是一杯好茶,董事長愛惜,很正常。」
「愛惜歸愛惜,也別搞突然提拔,搞得我到現在都還暈著呢。」
徐知平有些詫異:「這回董事長對你也沒有透露呀?」
汪明宇趁機挑撥離間:「提拔的畢竟不是我的下屬,不告訴我也沒有什麼,瞞著你老徐就不應該了。這可是你的下屬。」
「你這個第一副總、執行董事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又有什麼所謂?人事任命本來就是董事長的職責。」徐知平的語氣很淡定,就不知道心裡是不是真淡定。
汪明宇審視他一番,沒有看出端倪,想了想,說:「不管怎麼樣,你也得小心些,她可是個上司殺手。」
徐知平不以為然地笑了笑:「天成就是一個小池塘,屁大點事也折騰出半丈高的水花,小魚小蝦也能稱王稱霸。可集團是見不到底的深淵,沉一艘航母也不見得有水花,更別提小魚小蝦了。」
「說得好。」汪明宇衝他晃晃大拇指。
這次試探算是失敗了,徐知平太沉得住氣。他作為總經濟師,是副總經濟師們的直線上司,他不出來反對,那麼蘇筱的入職就板上釘釘了。汪明宇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扯了一些別的就起身告辭了。
回到自己辦公室,一直等著的趙鵬焦急地湊了過來,問:「徐總怎麼說?」
汪明宇說:「他已經躺平了。」
趙鵬失望,想了想,說:「蘇筱不是拒絕任命了嗎?」
「她拒絕有什麼用,董事長的任命書已經下了,那是玩笑嗎?整個集團為此沸沸揚揚,她肯定得來集團。她要不來,董事長也有辦法讓她來。」
瑪麗亞心煩意亂,董事長堅持要蘇筱,蘇筱又是茅坑裡的石頭。她夾在中間,左不是,右不是,兩邊受氣。
何從容看她愁眉不展,很是不理解,說:「我感覺你把事情複雜化了,既然你們人事規定無條件服從工作調配,那麼對蘇筱來說,這只是一個單選題。你根本沒有必要跟她廢話。」
瑪麗亞眼睛一亮,確實如此,對蘇筱來說,就是一個單選題,要麼服從調配到振華集團當副總經濟師,要麼離開天成。她心裡大定,通過內線撥通了吳紅玫的電話:「helen,馬上給蘇筱發一個工作調動通知,限她三個工作日內到集團就職,如果到期沒有到崗,則視為自動離職處理。」
吳紅玫吃驚地說:「瑪麗亞,這不合適吧?」
「很合適。」瑪麗亞態度強硬地結束通話了電話,心情很爽。
工作調動通知發到蘇筱手裡,她愣了愣,以為拒絕了,事情就解決了,沒想到「自動離職」都出來了,這是逼著她去集團上班呀。居然還有這種事情,真是莫名其妙,她拍了通知書,發給夏明。
過了一會兒,夏明回了電話:「我建議你別去集團上班。」
「為什麼?前兩天你不都說隨便我嗎?」蘇筱很好奇,前兩天跟夏明說這事,他的態度都是你自己決定,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董事長非要你不可,這就是一個問題。」夏明說,「你不瞭解集團。集團看起來欣欣向榮,其實已經是在懸崖邊走鋼絲,人事複雜,矛盾重重。負責主營業務的副總經濟師,這麼重要的崗位,董事長把它交給你這個新人,說明什麼?要不他很看好你,要不他就是沒有人可用了,當然更大可能是兩者皆有。無論是前一個還是後一個原因,對你來說,都不是什麼好事。」
「只有壞事沒有好事嗎?」
「不是,我剛剛說的是風險。風險跟收益都是對等的,風險越大收益也就越大。負責主營業務的副總經濟師,如果你能站穩,那麼你會被趙顯坤重用,並且你會成為集團舉足輕重的一員。」
「我還是不想去集團,不是怕惹事,主要是我現在挺好的。」蘇筱頭疼地說,「但是我現在怎麼才能不去呀?」
「你可以想辦法讓董事長改變主意。」
蘇筱眼睛一亮:「對呀。」
她當即給董事長辦公室打電話,唐秘書聽了她的來意,說了一聲「稍等」。
過了一會兒,她說:「蘇主任,董事長說,三點整,他可以給你三分鐘時間。」
蘇筱抬頭看著牆上的掛鐘,已經兩點了,時間很緊。她抓起包就往外衝,衝到樓下,正好碰到汪洋從車裡下來,攔著她問:「你這是幹嗎去呀?」
「我去集團找董事長。」蘇筱喘著粗氣,揚揚工作變動通知,「得讓他把任命收回去。」
「上車吧,我送你。」
要想在三分鐘內說服趙顯坤,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蘇筱在車裡反覆練習了說辭,大意就是她怎麼到天成,又是怎麼改革天成的,她對天成有著深厚的情感……說得聲情並茂,只要趙顯坤不是鐵石心腸,都會同意收回任命的。
路上有些堵車,趕到集團的時候,時間剛剛好。
唐秘書為她推開董事長辦公室的大門,領著她走過一段鋪著黑色大理石的玄關,玄關盡頭立著一個半人高的景泰藍大花瓶,瓶子裡插著一枝春梅,疏影橫斜,暗香浮動。轉過玄關,就看到趙顯坤坐在價值不菲的辦公桌前,低頭看著手裡的一頁檔案。特別助理何從容站在他旁邊,一身高定西服,襯得他肩寬腿長。
「你覺得我們跟寶鋼簽訂鋼材年度供應協議什麼價格合適?」趙顯坤頭也不抬地問。
一開始,蘇筱以為他是問何從容。
但是發現何從容用一種玩味的眼神看著自己,頓時愣住了:「問我?」
趙顯坤抬起頭看著她,緩緩地點點頭,細長的眼睛看不出一點情緒。
「我……我……我不知道。」
「你得知道,這塊以後就是你負責的。」
蘇筱張張嘴,精心準備的說辭忽然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天成雖然拿回了物資採購權,但是鋼材還是由集團統一供給。因為天成沒有議價能力,也不可能跟寶鋼這樣的大企業提前簽訂年度協議。跟寶鋼籤年度協議,那就意味著可以將鋼材納入宏觀調控,可以利用市場升降預期進行成本控制,那是多麼令人嚮往的一件事。這一剎那,彷彿有扇大門轟然洞開,放眼看過去,是無邊無際的廣闊天地,草長鶯飛,自由飛翔……
何從容看著彷彿被十萬伏特擊中導致靈魂脫竅的蘇筱,嘴角不由自主地彎了彎,依稀有點明白,為什麼趙顯坤不讓人力事先溝通,而是直接下任命書。他等的就是這一刻吧,等著她主動找上門來。然後他用直指人心的敏銳,給她致命的一擊,親自收服她。很顯然,他成功了。
趙顯坤低下頭,繼續看檔案,他再也沒有說話,也不需要說話。
三分鐘一過,唐秘書回來,領著靈魂出竅的蘇筱走出董事長辦公室。
一直到走出集團辦公大樓,蘇筱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一臉茫然,如同夢遊。
「蘇筱,你怎麼了?董事長跟你說啥了?」
蘇筱陡然驚醒,看著臺階下的汪洋。
看到他一臉的關切,蘇筱心裡油然升起一種負疚感,層層疊疊。「他問我,跟寶鋼簽訂鋼材年度供應協議什麼價位合適?」
汪洋呵呵地笑了起來,聲音裡滿是無奈:「董事長確實是個神人,他看準你了。」
蘇筱低下頭,內疚得聲音都哽咽了:「對不起,汪總。」
「不要說對不起,你也沒有對不起我。我就早說過,你跟董事長很像,你們都有一顆登頂的心。不管怎麼說,你是我培養出來的人,到了集團,記得給我長臉。」汪洋深吸一口氣,拍拍蘇筱的肩膀,苦澀而又欣慰地說,「現在,你跟我平級了,蘇副總經濟師。呵,這個稱呼可真長。」
蘇筱抬起頭,破涕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