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裡的《當紅炸子雞蘇妲己傳》是昨天晚上發出來的,一開始回覆寥寥,大家都在觀望。到第二天,帖子還沒有刪,大家便明白上面無意護著蘇筱,那還不可勁兒地刷了。憑什麼他們在工作崗位上兢兢業業數年不得晉升,她靠潛規則就如此輕鬆地連升三級。他們堅信她是一路睡上來的,先睡汪洋再睡趙顯坤,不然沒法解釋她跳躍式的升遷,從成本主管到副總經濟師,那是多少級,兩年升一級也得十幾年呀,她進入振華集團才兩年呀。
回帖一開始還是各種猜測各種聯想各種小道訊息,後來一水兒的「反對潛規則」。這個口號更打動人心,潛規則是每個無權無勢職場人心裡的痛,於是那些觀望的人也加入了回帖。
一上午,《當紅炸子雞蘇妲己傳》被頂成一幢巍巍高樓,掛在論壇最上面。
就連胡昌海都起了疑心,專門跑到徐知平辦公室求證:「論壇裡那個帖子說的是真的嗎?董事長真潛規則她了?」
「這事情我怎麼可能知道。」
胡昌海回想了一下前天的見面會:「那小模樣兒確實不錯,就算現在沒有潛規則,將來也難說。」
徐知平想了想說:「她在天成做出的業績是實打實的,把天成上上下下折騰了一遍也是實打實的。她的性子跟林小民有點像。」
胡昌海皺眉:「當年小民搞地產公司,沒少折騰咱們,好不容易穩定下來了,再來一次就傷筋動骨了。」
徐知平點點頭說:「我也這麼想,集團有一個林小民就夠了。」
兩人相視一笑,達成默契。他們已經不再年輕了,也沒有年輕時候的心性兒。能躺著絕不坐著,能坐著絕不站著,能少一事絕不多一事。集團是他們一起創立一起做大的,不是趙顯坤一個人的,他們只想安安穩穩地一直坐在這個位置上,不想面對任何挑戰,特別是來自新人的挑戰。
胡昌海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些別的,喝了一整壺養生茶,這才起身離開。開啟門,看到蘇筱站在外面正舉手欲敲門,手指差點就扣到他鼻子上,他後退一步,拉開距離。蘇筱趕緊放下手,客客氣氣地叫了一聲「胡工」。
「你在這兒幹什麼?」胡昌海詫異地問。上班第二天差點搞出人命,名字被掛在論壇眾人討伐,按照他的想象,她應該躲在辦公室裡哭才是呀。
「我來跟徐總彙報工作。」
胡昌海皺眉:「什麼時候還彙報工作?你現在應該去醫院裡求黃禮林原諒。」
蘇筱神色不變地說:「我昨天已經去過醫院了,也跟天科的夏明解釋過了。這件事純屬意外,不需要求什麼人原諒。」
「這就是你的態度呀?怪不得黃禮林會被你氣中風了。」胡昌海生氣地拂袖而去。
儘管蘇筱已經做好面對一切非難的準備,但被當面打臉,還是心裡不爽,下意識地咬了咬唇。
「進來吧。」徐知平揚聲說,「你要跟我彙報什麼?」
蘇筱在徐知平面前坐下,把《債轉貸初步方案》遞給他:「這是我昨天晚上做的,徐總您看看。」
徐知平沒有看方案,而是審視著蘇筱。她眼圈青黑,氣色也比前兩天差,但並沒有明顯的心浮氣躁,目光很沉穩,以她這樣的年齡,又是一個姑娘家,遭遇危機的時候不自亂陣腳,十分難得了。
「我以為昨天已經說清楚了。」
「我在天成的時候,有一件事感受很深,那就是像天成這樣的子公司融資渠道太不暢通。如果集團在需要的時候幫扶一下,天成是可以發展得更好的。」
「我能理解你對天成有很深的感情,也理解你剛從子公司上來,立場還沒有轉變過來。但是我也說過,這是投資部的事情,不是我們該管的。」徐知平將方案推還給蘇筱,「分工存在的意義,就是要讓大家明白應該幹什麼,不應該幹什麼。」
「徐總……」
徐知平抬手阻止她繼續往下說:「雖然剛才胡工說的話不太好聽,但他說的才是正事,你現在應該將工作放一放,先去跟黃禮林達成諒解。把事情揭過,再開展工作也不遲。」
蘇筱警惕地看他一眼,這話聽起來像是為她考慮,但她已經不是兩年前的蘇筱,老餘隨便掉兩滴淚做套表面功夫就信以為真。「我不能為沒有發生過的事情道歉。」
徐知平認真看她一眼,端起茶杯喝水。
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蘇筱只得拿起方案走了出去。她並不氣餒,這些都是意料中的事情。看到論壇裡的帖子一直沒刪,她已經明白,這是上面的意思,她的入職多半動了不少人的蛋糕,所以他們才利用帖子裹挾民意逼迫趙顯坤。這也是她不能道歉,不能退讓求和的原因,她必須清清白白地守在第一道防線,正常上下班,不能自己先怯了。她守不住,一切輿論都會衝向趙顯坤。
回到辦公室,將方案放下,看時間已經中午了。心裡藏著事,沒有什麼胃口,但她還是準點出現在食堂,正常點餐。好些人對她指指點點,甚至有人故意用比較大的聲音說:「她還好意思來吃飯,真不要臉。」
感謝兩年前被眾建開除,以及被扣發註冊造價師證等一系列事情的磨礪,她的心性強大了很多,遇到突然的變故都能平心靜氣,面對這種市井言語的挑釁更不在話下。她只作沒有聽到,走到空位上坐下,低頭吃著飯。
原本有兩個人在這張桌子上吃飯,看到蘇筱坐下,她們相視一眼,雖然沒有起身離開,但是加快了吃飯速度,三下兩下吃個囫圇,然後起身走了。走時故意加重動作,以示她們的不屑。
食堂裡擠擠攘攘的人,到處都滿座,很多人端著盤子找位置,但就是沒有人坐蘇筱那一桌。快吃完的時候,終於有人坐在對面,她詫異地抬起頭,想看看這位「勇士」是誰?
結果看到何從容一臉吊兒郎當的壞笑。
「你幹嗎?」
「拯救被孤立的女同事。」
蘇筱嘲弄地笑:「那我可真謝謝你了。」
「mypleasure!」
蘇筱知道他臉皮厚,不再搭理他,繼續吃飯。
「他們為什麼叫你蘇妲己?」何從容饒有興致,看到蘇筱吃飯的動作一頓,慢慢地抬起頭,眼神尖銳,於是搶在她開口之前問,「是因為你長得好看嗎?」
這句話讓蘇筱不好意思發火了。
她裝作惡聲惡氣:「是因為我兇,知道嗎,我很兇的。」
何從容興致勃勃地問:「有多兇?」
蘇筱身子前傾,湊近他說:「我不吃你這一套,別浪費時間了。」
何從容也身子前傾,笑意濃濃地說:「那你吃哪一套,我可以改呀。」
兩人的針鋒相對,落在別人眼裡,就是大庭廣眾之下打情罵俏,這從側面證實了蘇筱擅長勾搭男人。女同事們既鄙夷她,又恨不得成為她。男同事們既鄙夷她,又惱她不來勾搭自己。
碰到何從容這種滾刀肉,蘇筱還真沒有辦法。正好也吃飽了,她招呼也不打一聲,起身,將盤子和餐具擱在回收筒裡,走出食堂。何從容看著她毅然的背影,露出促狹的笑。這時,一個盤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何從容扭頭,看到瑪麗亞緊皺的雙眉。
「mark,你幹什麼?」
「吃飯呀,還能幹什麼?」
「整個集團的人都盯著她,你還跟她眉來眼去。」
「不要那麼認真,瑪麗亞。」何從容扯過紙巾抹抹嘴,「haveanicelunch!」
碗筷也不收,揚長而去。
緊趕慢趕,在電梯間追上等電梯的蘇筱。他特意繞到前面,倚著牆壁,饒有興致地看著她。蘇筱頭大,又拿他沒辦法,他這種人來瘋的性格,你越跟他計較,他越起勁兒,敢打破所有下限;你要不跟他計較,那他會沒完沒了地騷擾。她連連按著電梯上行鍵,只想離他遠些。
電梯門開了,裡面已經有一樓上來的人,站了七七八八。蘇筱急於擺脫何從容,於是往裡走,但是無人讓路,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就好像沒看到人。蘇筱嘗試兩次,都無人讓路,只得作罷,看著電梯門關攏,繼續上行。
何從容興致勃勃地說:「這就是所謂的現實嘴臉,很有趣。」
蘇筱忍無可忍了:「沒見過嗎?那就照照鏡子,看看你現在的臉。」
何從容還真聽話地到電梯前,對著電梯門照了照,順手撩了一下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