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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冊 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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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小北調了調音量,又試了試按鍵,沒有發現問題,於是翻到背面檢查電池,也沒有發現問題。他不耐煩地說:「到底哪裡壞了呀?你說清楚點,不說清楚,我怎麼看。」

吳紅玫幽幽地說:「你眼睛壞了。」

張小北怔了怔,這才發現螢幕顯示的正是15萬到賬的短訊息,他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無聲地數了數。「你媽想明白了?」

吳紅玫神色微黯,搖搖頭說:「不是我媽,是筱筱借給我的,她去年的年終獎。她說了不著急還。」

「太好了,老婆,咱們終於可以買房了!」張小北跳了起來,抱住吳紅玫,捧起她的臉盤,一陣亂親。吳紅玫一開始還氣他這段時間冷落自己,但是很快被他的興奮感染了,也開心地笑了起來——她就要有房子了。

房子只用五天時間就定了下來,有些倉促,但是沒有辦法,因為房價每天都在漲,今天一個價,明天一個價,三天時間一平方米漲了兩百,吳紅玫跟張小北嚇著了,用最快的速度定下一套兩房,寫了兩人的名字。

簽完合同,從售樓處回來,吳紅玫手腳都是軟的,走路跟飄一樣。終於在北京安了家,從此以後再不是北漂了。天知道,她有多麼不喜歡北漂這個稱呼。每回高中同學聚會,那些留在本地靠父母買了房子的同學滿是優越感地一口一個「你們北漂」,她心裡就特別煩躁。這兩個字含沙射影地指控了她的無能。她想,以後要隨身帶著房本,再有人和她說「你們北漂」,她就把房本摔在他臉上。這個天馬行空的想法愉悅了她,到中午吃飯的時候,她還處在亢奮之中。

蘇筱一眼看出她的不對勁,湊近她說:「房子買好了?」

吳紅玫連連點頭,嘴巴都快咧到耳後了。

「太好了。」蘇筱由衷地說,「什麼時候領證?」

「這個月不行了,馬上四月份有集團管理者大會,我們人力資源部負責,估計得加班。等我們開完管理者大會,小北要出差,等他出差回來吧。大概五月,領完證,簡單地擺個酒。」

蘇筱舉了舉手:「我要做伴娘。」

「不然你還想誰來做呀。」

兩人相視而笑,這一瞬間,好像穿越了時光,回到大學時代。她們睡上下鋪,經常在週末的時候秉燭夜談。年輕小姑娘對婚姻和愛情有著無限憧憬,話題多數關於此,漫無邊際的,比如二十六歲之前一定要結婚,生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去巴厘島度蜜月等。兩人相約無論將來相隔多遠,都要參加彼此的婚禮。那個時候吳紅玫還是單身,連個苗頭都沒有,都以為先結婚的一定是蘇筱,沒想到幾年過去,她反倒孑然一身了。

因為自己幸福了,就特別希望好朋友也幸福,吳紅玫柔聲勸說:「筱筱,你也別倔了,跟夏明和好吧。」

這個話題蘇筱不願意多談,但又不忍拂了她的好意,只是笑了笑,埋頭吃飯。

吳紅玫便明白了,轉開話題。

吃完飯,蘇筱匆匆趕回辦公室。

她負責的非主營業務一點不比主營業務輕鬆,事情多而雜亂,很多專案是她從前沒有做過的,不是特別熟悉。好在常規化的工作根據集團現有的流程照做就可以了,非常規化的工作徐知平會指導她。作為頂頭上司,他既不熱心也不疏離,她提出的一切合理請求,他都會滿足,絕不會像陳思民那樣故意刁難,但也不會給她額外的幫助。他負責任地履行著上司的職責,僅此而已。

這天例會,徐知平又問起天字號的補差款:「進展到哪一步了?」

「我還沒有找他們談。」蘇筱如實交代,「這段時間我都在熟悉我的本職工作。」

「本職工作當然要熟悉。」徐知平說,「但這個補差款你也不能放鬆,今天班子會議,董事長問起了。」

蘇筱怔了怔,趙顯坤一直惦記著這件事?這就有點稀罕了。天成、天正、天同、天和的補差款加起來大概1000多萬,對這麼大的一個集團來說,也就杯水車薪吧,對日理萬機的董事長來說,更是小事一樁。當然也有可能,他惦記的不是錢,而是失掉的顏面,又或者是其他東西。

徐知平見蘇筱出神,輕咳一聲,說:「怎麼,有問題?」

蘇筱搖搖頭,趕緊說:「沒有問題,我會盡快處理的。」

原本還想再等上一段時間,等她吃透集團的規則,再去追討補差款。但是樹欲靜而風不止,上面如此關切,她必須有所行動。例會結束,回到辦公室,她寫了一封追討欠款的郵件發給天成、天正、天同、天和,要求他們半個月內歸還。

郵件發出去如石沉大海,商務往來的已閱回覆都沒有。

到了傍晚,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當時斜陽穿窗,蘇筱辦公室的桌面灑落斑斑駁駁的橘色光點,她埋頭看著厚厚的資料,心無旁騖。聽到敲門聲,頭也沒有抬地喊了一聲進來。然後聽到開門關門聲以及漸漸靠近的輕輕腳步聲,不知道腦海裡哪根神經突然一顫,她覺得不對,抬頭一看,果然是夏明。

十天未見,他瘦了些,眼神幽暗如同深淵,看不到底。

蘇筱的眼神撞進他眼神里,莫名地心絃一顫,好一會兒才平復下來,笑著說:「你是不是走錯地方了,對面才是趙總辦公室。」

「我就是來找你的。」夏明拉開椅子在她對面坐下,「今天下午,天和、天正、天同三位老總去我舅舅那裡鬧了。」

蘇筱恍然大悟:「你是來做說客的。不好意思,這個沒辦法,集團給我下了死命令。」

「說客談不上,只是建議你不要逼得太緊了。他們也不容易,業務壓力、經營壓力、資金壓力,三重大山壓在身上。」

蘇筱皺眉說:「我這才剛剛發了一條催款通知書,一個正常的工作程式,怎麼就逼他們太緊了?比起他們寫的‘要求嚴懲’的郵件,我這就是毛毛雨。再說,這是集團給我分配的工作任務,我只是執行者,又不是決策者,找我解決不了問題,我建議你去找徐總或者董事長。」她心裡不爽,說完,便低頭看著資料。但哪裡看得進去,每個字都在眼前飄著,就是進不去腦袋。

夏明沒有走,他輕嘆口氣,幽幽地說:「這是要趕我走呀?」

這口氣讓蘇筱心裡一柔,她放下資料,語氣稍緩:「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來做說客,關於天字號補差款一事,之前我就跟你表明過態度,一切按集團規則來。如果別人哭一哭,鬧一鬧,我就通融,那規則還叫規則嗎?」

「法治還不忘人情呢,是不是,很多事情還得從實際出發。」

「實際情況就是他們在撒潑耍賴。」

夏明默了默:「你沒有看到他們的不容易……」

見他只想著天字號四位老總的處境,蘇筱冷冷地呵了一聲說:「他們不容易,就我容易了。」

「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你要知道我不容易,就不會來逼我。你想過沒有,我剛剛入職,這是我的第一個任務,你舅舅已經搞成這樣了,如果我收不上其他四家的錢,以後還怎麼立足?多少雙眼睛盯著我,等著看我笑話呢。」蘇筱越說越大聲,越說越來氣。黃禮林中風時,夏明自始而終沒有替她說一句話,這是一根插在心裡的刺。而現在就因為自己發了一封催繳郵件,夏明立刻來替天字號說話,他們處境難,難道她不難嗎?她真替自己不值。

「我沒有逼你。」

「你現在就是在逼我。」

「蘇筱你講講道理。」

「我怎麼沒講道理了?」

話趕著話,夏明也來氣了,拔高聲音說:「我知道你不容易,但又有誰是容易的?分包商天天堵在門口要錢,甲方拿你當孫子,銀行貸不出款只能去借24個點的高利貸,明知道會酒精中毒也得把酒喝下去,誰都不能得罪,都得小心翼翼地侍候著……」回想這段時間的遭遇,他心裡也憋屈,「你覺得沒有人理解你,就有人理解我了嗎?」

蘇筱不留情面地說:「這不就是你自己的選擇嗎?造價表是關係表。選擇了關係,那隻能好好地侍候。」

夏明心裡很堵,反倒笑了:「對,是我自己的選擇,都是我自找的。可是你想過沒有?是雙向收費五百年,還是免費一千年,前提條件是先拿到門,連門都沒有拿到,拿什麼制定規則。」

「拿到門,你就會免費一千年了?」蘇筱看著夏明笑了笑,「每一個屠龍少年都以為自己屠完龍以後會回到村莊,但他們最終都沒有回去。」

見她完全不相信自己,夏明氣苦,深深地看了蘇筱一眼,起身往外走。蘇筱被這一眼看得心裡發慌,霍然站了起來,身上的資料落下,散了一地。「什麼意思,你就專程跑過來跟我吵架的嗎?」

夏明頓住腳步,卻沒有回頭,語氣平平地說:「我是來告訴你,天字號的水太深了,你能躲著就躲著,別一頭栽進去了。不過,你肯定不會聽,反正我說什麼,你都不會聽的。」說罷,開啟門,走了出去。

蘇筱僵在原地,聽著腳步漸漸遠去,直至消失。

她顧不得滿地的資料,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心神俱疲地閉上雙眼。天字號水很深,她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了。表面上是補差款的問題,其實是雙方對所有權的劃分存在分歧,而根源又是十多年前集團的「分家」。站在天字號的角度,集團無時無刻不在盤剝天字號;而站在集團的角度,天字號無時無刻不在侵蝕集團。

其實,不只是天字號與集團之間存在分歧,子公司、分公司和集團之間幾乎都存在利益分歧。這些天,隨著她對非主營業務越來越熟悉,瞭解集團的運作越深入,她越覺得觸目驚心。集團表面上看起來富得流油,事實上一身大大小小的問題。用張愛玲說過的話來形容,集團就像一襲華美的袍子,爬滿了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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