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徐知平重重地拍著門。
「小民,小民。」
「怎麼了,老徐?」
門開一縫,林小民赤裸著上身,腰上圍著一條浴巾,睡眼惺忪地打著哈欠。他有意識地擋住門,但徐知平的視線還是穿過縫隙,看到了落在地毯上的紅裙子、高跟鞋。
「開會,你電話打不通,就等你了。」
「沒電了,充電呢。大清早的開什麼會?」
「已經不早了,就等你一個人了。」
「行了,我換身衣服。」林小民關上門,過了五分鐘,再次開啟門,已經換了一身衣服,人也精神抖擻了,頭髮往後梳著一絲不苟。
「走吧,走吧。」
林小民攬著徐和平的肩膀往前走,徐知平不動聲色地躲開他的手,變成並肩而行。幾個同事迎面走來,衝他們打招呼問好。徐知平報以頷首,等那些人走遠,他責怪地看林小民一眼。
「注意影響,這麼多雙眼睛盯著呢。」
「不是咱們集團的,是旅客。」
「那也要注意,這時候很難說清楚的,一人一口口水淹死你。」
林小民聳聳肩,很不以為然。
「小民你也該找個人結婚了。」
「不是我不想結婚,現在的女人太不懂事了,天天纏著你,查勤查崗,我這自由慣了的人,受不了。」
「女人就這樣,習慣就好。」
「就是不習慣啊。」
話不投機半句多,徐知平無語地搖搖頭。好在會議室已經到了。
「對不起,對不起,睡過頭了。」
汪明宇看著林小民的脖子說:「小民你這脖子怎麼了?讓蚊子咬了嗎?」
大家便也看向林小民的脖子,那一處紅紅的,一看就是吻痕。
林小民可不相信汪明宇連吻痕都認不出來,分明是故意噁心他。「汪總回家,讓嫂子在你脖子上親一口,就知道這是什麼了?」
汪明宇明知故問:「小民帶女朋友來了呀?怎麼不帶出來讓大家看一下。」
「我的女朋友那麼多,汪總要見哪一個?」
趙顯坤責怪地看了林小民一眼,然後輕咳一聲說:「開會吧。」等大家安靜下來,他接著說,「昨天晚上,天同天正天和三位老總又纏著我訴了半天的苦,想想這個問題確實已經拖太久了,不能再拖,所以,今天我們先討論一下天字號的問題吧,大家暢所欲言,誰先來?」
「那就我先來吧。」胡昌海稍稍坐直,舉了舉手,「我先申明一點,我對蘇筱沒意見。我幾十歲的人了,也不可能故意針對一個小姑娘,就是覺得她太年輕太不成熟了,做起事情很毛躁。這次高利貸事件,給集團造成很壞的影響。」
汪明宇搖頭說:「胡工啊你得這麼想,如果汪洋不說,誰知道錢是高利貸借來的。」
「什麼意思,你說汪洋故意的?」
「他要是真想還集團,一定不會說是高利貸借來的。他說是高利貸借來的,本來就把集團放在兩難位置上。不收,那欠了一年的補差款怎麼辦;收了,就變成集團為富不仁壓迫子公司。」
瑪麗亞看著徐知平說:「我怎麼聽說,高利貸這個訊息不是汪洋放出來的,是蘇筱自己傳出來的。」
「是蘇筱說的。」徐知平點點頭說,「我問過汪洋,他說這筆錢確實是高利貸借來的,他特別吩咐過陸爭鳴,交錢的時候不要告訴蘇筱。是蘇筱自己猜出來的,畢竟她剛剛離開天成一個多月,對天成的資金情況一目瞭然。」
胡昌海說:「那就不是汪洋的問題,還是蘇筱的問題,做事太沒人情味了。」
「胡工你又不在現場,怎麼知道哪個說的是真話,哪個說的是假話。」汪明宇說,「咱們就抓本質的問題。這件事起因是天字號一直拖欠補差款不交造成惡劣影響,所以,根源還在天字號。他們幾個自認為是老資格,什麼空子都敢鑽,什麼婁子都敢捅,這才是根源。」
徐知平點頭說:「我贊同明宇的說法。」
「我認為天字號到了必須要整頓的時候了。」
胡昌海問:「怎麼整頓?」
汪明宇說:「換人。撤換天字號管理層。」
聽到這裡,林小民明白了,汪明宇突然支援蘇筱,原來是想安插自己的人進天字號,真讓他得逞了,他的勢力會進一步擴大,於是說:「換人也不是什麼萬全之策呀,有句話怎麼說的,好的管理能把廢材變成人才,壞的管理能把人才變成廢材。汪洋他們幾個從前也是人才呀,怎麼現在突然這麼多問題,我覺得,還是管理不到位吧。」
汪明宇看他一眼。他是天字號的頂頭上司,林小民說管理不到位,其實就是在說他有問題。他正想反駁,趙顯坤輕咳一聲說:「你們兩個的意見都很好,但我覺得你們只說對了一半,天字號既有管理的問題,也有人的問題。」
大家都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和稀泥。
「昨天晚上我一直在思考天字號的問題,明宇說得對,到了必須要整頓的時候了。當年我們集團發展遇到問題,迫於無奈進行瘦身,把天字號分了出去。現在看來,這個決定沒有錯。當時建築業處於草莽階段,大專案少中小專案多,天字號規模小靈活性高,發展得不錯。但是現階段建築業已經處於成熟階段,動輒都是幾億幾十億的大專案,天字號規模小,很難接到好專案,不能向外發展,它們就只能拼命內捲了。我覺得要想解決天字號的問題,」頓了頓,趙顯坤掃一眼眾人,「只能合併天字號。」
本來會議室裡各人都是鬆鬆垮垮的,聽到這話,都一下子精神了,連眼睛半閉的高進都睜大了眼睛。徐知平看了趙顯坤一眼,這麼大的一件事,不可能是昨晚才想出來的。很顯然,他已經想了很久,但他沒有同自己這個負責三改一促進的總經濟師商量,這是一個非同尋常的訊號,一個非同尋常的危險訊號。
大家都在盤算天字號合併的利弊,會議室裡有著短暫沉默。
「董事長還是比我想得遠呀。」汪明宇盤算完利弊,贊同地說,「合併,是個好辦法,我贊同。」
胡昌海點點頭:「沒錯,現在行業生態變了,專案越來越大,小公司根本擠不進去,合併還能增加他們的競爭力。」
汪明宇一臉深惡痛絕的表情說:「最重要的是,合併可以解決天字號那幾個刺頭,我真是被他們折騰夠了。」
趙顯坤看著徐知平:「知平,你怎麼看?」
徐知平猶豫一下,慢條斯理地說:「天字號的發展階段不一樣,管理水平不一樣,員工素質也不一樣,五家合併成一家,難度很大。」
汪明宇擺擺手:「這都不是問題,發展階段不一樣,到時候以強帶弱。管理的話,不一定非從天字號裡提拔,可以從總承包、地產公司派人過去嘛。員工素質更不是問題,合併之後至少得裁掉百分之二十,還能給集團減負。」
徐知平別有深意地看了汪明宇一眼。
汪明宇被這一眼看愣了,迅速地反思,自己是不是疏漏了什麼?徐知平一向比自己更懂趙顯坤。
林小民舉了舉手說:「董事長,有一個問題,合併之後的天字號,是一級子公司,還是二級子公司?」
趙顯坤說:「合併之後的天字號大概是總承包公司的一半規模,不太適合做二級子公司,我的想法是定為一級子公司,你們覺得呢?」
原本天字號是二級子公司,歸汪明宇管,合併後定為一級子公司,跟總承包公司和地產公司同一級別,那它的總經理也是一級領導,跟汪明宇平級了,自然不能再歸他管。別的不說,單從這一點來看,分明是削了汪明宇的權,他能同意嗎?大家都看著他。
汪明宇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正常,說:「我覺得沒問題。」
這讓所有人詫異了,也不知道他是真的沒問題,還是假裝沒問題。
他都沒有問題,別人自然更沒有問題,趙顯坤說:「行,那這件事就定下來了。」
汪明宇說:「誰來負責這次合併呀?」
林小民眼珠一轉,說:「汪總這是明知故問,天字號是趙鵬主管的,當然是他了。」
汪明宇斜瞥林小民一眼,他這麼說話,看似挺趙鵬,其實是點明他跟汪明宇的關係。
徐知平將最近發生的一連串事情理了理,看著趙顯坤試探地說:「蘇筱也可以,她是從天字號出來的,熟悉情況。」
趙顯坤說:「讓他們公平競爭吧。」
這又是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
散會後,汪明宇磨磨蹭蹭地落到最後,和徐知平並肩走著,語帶不滿地說:「老徐,合併這麼大的事情,你怎麼也不跟我提前通個氣兒?」
「我也是剛剛知道的。」
「你就胡扯吧。三改一促進是你的職責,董事長怎麼可能不跟你商量?」
「還真沒有。」
汪明宇盯著徐知平半晌,見他神色坦蕩,不像說謊。
「他也沒有跟我商量,難道真是昨晚臨時起意?」
徐知平搖搖頭說:「不叫臨時起意,叫師出有名。」
「什麼意思?」
「當年天字號分家的時候,集團承諾過由他們自主經營自負盈虧,現在收回來,總得有個說法吧。明宇,你還沒有發現嗎?從天字號內審開始,這事情一步一步地演變到今天,就像一隻無形的手在推動著,包括蘇筱被提拔。到了這次的高利貸事件,集團跟天字號算是刺刀見紅,時機成熟,可以師出有名了。」
汪明宇怎麼可能沒有感覺呢,但是自己感覺是一回事,從號稱趙顯坤肚子裡蛔蟲的徐知平說出來又是另一回事。「這麼說,汪洋借高利貸還集團,還有蘇筱故意散佈訊息,都是在跟董事長打配合了?」
「蘇筱是百分百的,汪洋不好說,那天他和我說起高利貸的事情一直在喊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