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筱拿過盛世擔保公司的借款合同,翻開看了一會兒,說:「你繼續查,我去這家擔保公司看看。」
朱躍詫異地說:「不用親自跑一趟吧,讓審計部發個徵詢函就可以了。」
「錢切切實實地入賬了,借款不是虛假的。」蘇筱說,「我就想去看一眼,這家公司為什麼這麼認可天科,天科這麼糟糕的財務情況,它還一而再再而三地借錢。」看看窗外,太陽已經西斜,「朱會計,你早點回去休息,這三天真是辛苦你了。」
蘇筱拿起包,抓起借款合同的影印件,推開會議室的門。
說來也巧,杜永波推著坐在輪椅上的黃禮林過來。
猝不及防,狹路相逢。
黃禮林怔了一下,很快浮起笑容,親切地說:「蘇筱,你怎麼在這裡呀?」
蘇筱愣了,上次見面是在兩個月前,她去醫院找夏明分手,順便去病房探望了黃禮林。當時他可是拉長臉,眉間眼底全是嫌棄。這麼長時間沒見,他突然態度大變,跟換了個人似的,真離奇。她不知道,只要她不跟夏明談朋友,黃禮林就覺得她既聰明又能幹,一個姑娘家獨自在北京闖蕩,不容易。
「蘇總是過來做調研的。」杜永波替蘇筱解釋。
「哦,辛苦了,辛苦了。」黃禮林看到蘇筱揹著包,「這是要回去了嗎?」
蘇筱終於回過神來了:「嗯,對,有點事。」
「那你先請。」黃禮林說著,推著輪椅要給她讓路。
「不用不用,你先請。」
兩人互相推讓,反而堵在那裡。
杜永波眼尖,看到蘇筱手裡抓著的借款合同影印件,心裡咯噔一聲。
「蘇總您先過。」杜永波用力,將黃禮林推到旁邊。
「謝了,黃總再見。」蘇筱也不推讓。
等蘇筱走遠,杜永波趕緊推著黃禮林到夏明辦公室。
夏明詫異地站了起來:「舅舅,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來了?」黃禮林拉長臉,沒好氣地說,「是不是我沒用了,你什麼事情都瞞著我。」
「我瞞著你什麼了?」夏明一頭霧水。
「瑤瑤是不是要出國繼續讀書?」
夏明表情一僵,嗯了一聲。
「還說沒瞞我,要不是今天我突然想起來,給她打了一個電話,我都不知道這事。」黃禮林氣不打一處來,抓起桌子上的報紙,捲成卷兒,使勁地敲了他幾下。
夏明不躲不閃地任他敲打:「她想再深造,這是好事。」
「她一直等你一直等你,等了你快兩年,你就是不開竅的榆木疙瘩,還說是好事?」黃禮林氣倒,直接將報紙砸在他身上。
夏明彎腰撿起報紙,放回桌子上,說:「我跟她不合適。」
她曾經在他的計劃中,如果沒有蘇筱,也許,不是也許,是肯定會在一起,畢竟無論是家境學識還是外貌,他們都很般配,門當戶對,相得益彰。但是不在計劃中的蘇筱闖進他的世界,棋逢敵手的快樂,靈魂共鳴的酣暢,經歷過後,他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有什麼合適不合適?你想想她爸……」黃禮林頓了頓,意興闌珊地說,「算了算了,這車軲轆話我都說煩了。你愛咋咋的,只一條,好好請人家吃頓飯,好好把人家送走,別把關係搞僵了。畢竟咱們將來獨立了,做房地產,還指望賀局長能夠關照一二。」
「這我當然明白,放心好了,不會鬧僵的。」
「我放心個屁。」黃禮林拿起杯子,咕嚕嚕地喝了好大一口,氣總算消了,「剛才我看到蘇筱了,我聽杜經理說,她在咱們這裡待了三天了。沒事吧?」
「沒事兒,能有什麼事?都在計劃之中。」
黃禮林猶不放心:「真沒事兒?這幾年,咱們的事基本上都壞在她的手裡。」
「真沒事兒,放心好了,這一回她壞不了。」
黃禮林說:「這是我一生中最後的機會了,要是壞在她手裡,我得恨她一輩子。」
夏明搖頭失笑:「不會的,相信我,她什麼也查不出來。」
「那個,夏總……」一旁的杜永波輕咳一聲,「蘇總剛才走的時候,手裡抓著盛世擔保公司跟咱們的借款合同的影印件,你說她會不會跑那裡去了?」
「她跑那裡去也沒事,合同都是真的,有走賬記錄呢。」黃禮林說完,見夏明微微蹙眉,心裡頓時又不踏實了,「怎麼了,有問題嗎?」
「沒有,沒有問題。」夏明舒展眉心,微笑著說。
黃禮林放下心,又嘮嘮叨叨地問了好些問題,夏明知道他在康復醫院悶壞了,好不容易出來放風,逮著機會便有些沒完沒了。他也不介意,耐著性子一一回答。等黃禮林疲倦地打了哈欠,才叫杜永波送他回去。
黃禮林一走,他也立刻抓起車鑰匙,一路小跑,到地下停車場上了車,一腳油門,往崔哥那裡去。他倒不是擔心蘇筱會在那裡發現什麼破綻,那裡沒有破綻,他擔心的是她的安全,崔哥這種道上人士,行事邪性得很。
崔哥正在打麻將,手氣不太好,已經輸了幾十萬。
牌搭子叼著一根牙籤問:「昨天晚上是不是幹多了?」
「幹你媽了。」
「行,我媽都六十大幾了,你要願意送溫暖,我歡迎。」
「操,你就這麼想叫我爸呀。」
麻將與汙言穢語齊飛,好不熱鬧。
這時,門開了,崔哥的馬仔花脖子走了進來,神色不像平時那麼凶神惡煞,似乎還帶了一點小羞澀,說話聲音也不是平時那樣大嗓門,聲音低低地說了一句:「外面來了一個小姑娘。」
麻將聲遮住了他的聲音,崔哥沒聽清楚,問:「說啥呢,大聲點兒,跟個娘們一樣。」
「外面來了一個小姑娘。」花脖子稍稍拔高聲音,還回頭看了一眼,似乎怕驚到外面的人。
「啥小姑娘呀?來這裡的有小姑娘嗎?都是一群小婊子。」叼著牙籤的牌搭子說完嘬掉了牙籤。擔保公司倒是正兒八經的,但是老闆是撈偏門出來的,客戶大部分也是撈偏門的。
「真有。你們自己看。」花脖子將門推開一條縫。
大家扭頭看著,沙發上還真坐著一個白淨秀氣的小姑娘。
其實蘇筱真不小了,只是南方人顯小,再加上這群人平時看到的都是濃妝豔抹的姑娘,突然看到一個不施粉黛的,視覺上產生錯覺,覺得她小。
「老闆,她說找你。」
叼牙籤的牌搭子一把攬住崔哥的脖子,說:「她借多少錢都借給她,這個我喜歡。」
故意挖陷阱,把良家婦女誘進坑裡,再把她變成玩物,這些事情他們沒少幹。
「滾,老子正兒八經做生意,別髒了我的地盤。」崔哥打掉他的手,「再說,她不是來借錢的。」
來這裡借錢的,基本已經走投無路,急需要錢填窟窿,因此人往往焦躁不安,眼神閃爍不定,哪像她那樣穩穩地坐在沙發上,腰背筆直,目光朗朗。崔哥對她生出好奇心,推開麻將站了起來,臨出門時,還下意識地捋了捋頭髮,惹來牌搭子們的一陣鬨笑。
蘇筱站了起來,微笑著伸出手:「崔總您好。」
「你好你好。」崔哥握住她的手晃了晃,「請坐請坐。」
假如夏明在,一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凶神惡煞的崔哥此時臉上的笑容可以用「和煦」來形容。這就是人性,始終嚮往美好。即使他是混黑道的,在教育孩子時說的話也是,好好學習,將來考個985或211,讓你爸也長長臉。
「我叫蘇筱,這是我的名片。」蘇筱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名片送上。
崔哥接過,看了一眼,第一個想法是原來這個字讀xiao,第二個想法是這麼年輕就做了副總經濟師,不得了。他越發高看她一眼,客客氣氣地問:「你找我什麼事?應該不是借錢吧。你們振華集團是納稅大戶,銀行裡有專用的貸款額度,不需要到我這裡來融資。」
「對,我不是來融資的,是有件事情想要諮詢您,您跟天科是不是有業務往來?」
「黃胖子呀,有呀,一直有。」
「我們集團正在對天科進行盡調,看到你們的借款合同,金額是8000萬……」
提及錢,崔哥一下子警覺了,收了笑容問:「對,出什麼問題了?」
「沒出什麼問題,就是例行調研,原本應該發個徵詢函,後來想想,決定過來看看。您在一個月內前後兩次總共借了天科8000萬,實力非常雄厚……」
崔哥回過味了:「你懷疑我們做假?」
蘇筱搖搖頭說:「沒有,銀行有進賬單做不了假,我就是過來看看。」
崔哥懷疑地看著她:「天科出什麼事了,你們為什麼要盡調?」
「沒出什麼事,盡調很正常,集團經常會對子公司審計調研,便於管理。我就是過來確認借款合同,沒想到崔總您的公司很有實力,希望以後有機會能合作。」蘇筱站了起來,朝他伸出手。
崔哥不動,笑容早收了起來。雖然對她有好感,但他的錢都是拿命搏出來的,容不得半點閃失。對錢的擔憂壓過了好感,他朝花脖子一使眼色。花脖子很不情願,在原地磨蹭了一會兒,被崔哥瞪了一眼後,這才無奈地走到冰櫃前,取出五個杯子,倒滿伏特加。
蘇筱看著五杯伏特加,一臉不解。
崔哥說:「照理說,你一個女人,我不該為難你。但我這裡有規矩,也不能因為你一個人就廢了。你把這五杯酒喝了,我就和你合作,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
蘇筱蒙了,看看伏特加,看看崔哥。
屋裡那三個牌搭子見有熱鬧可看,嘻嘻哈哈地走了出來,站在崔哥身後,一臉戲謔地看著蘇筱,匪氣十足。
蘇筱看看不懷好意的眾人,又看看窗外四合的暮色。
「崔總,我是不是說錯什麼,冒犯您了。」
「沒有,就你一個小丫頭,能冒犯我什麼?我這裡就是這個規矩,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是不是?你都說了想合作,要合作,先喝酒。」
「我明白,今天是我打擾崔哥了,不好意思,我乾一杯,就當是賠罪。」蘇筱說著拿起一杯酒。
崔哥按住她的胳膊:「我這裡沒有喝一杯的道理。要喝就喝五杯,我敬你是一條好漢,知無不言。要不,你叫我一聲哥哥,我也知無不言。」
眾人又發出一陣猥瑣的鬨笑。
「對呀,叫哥哥。以後崔哥罩著你。」
蘇筱看著崔哥,拼命地轉動腦筋,回想剛才自己哪一句說錯了,讓他突然態度大變。
崔哥也看她,心想這個小姑娘該崩潰了吧,只要她崩潰,應該就能搞明白天科究竟出什麼問題了。
這時,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個聲音響起:「放著,我來。」
夏明走了進來,特別沉穩的樣子。他奪過蘇筱手裡的酒杯,一仰頭,喝完。又拿起桌子上的酒,一一喝完,動作之快,迅雷不及掩耳。蘇筱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都來不及阻止。
牌搭子回過神來,鼓掌的鼓掌,吹口哨的吹口哨。
只有崔哥陰沉了臉,看著夏明。
夏明朝崔哥擺擺手,拉起蘇筱往外走。
出了門,顧不上說話,直奔洗手間。
如何快速催吐,他已經熟門熟路了。
蘇筱站在男洗手間門口,靜靜地聽著裡面傳來的嘔吐聲。這種聲音擱平時會讓她喉嚨發癢,心生厭惡。此時聽來,只覺得鼻子發酸,眼眶發熱。
夏明在裡面來回吐了好幾輪,吐無可吐才走了出來,看到蘇筱倚著牆壁默默地流淚,心裡頓時化成一攤水,伸手拭去她的眼淚,說:「我沒事,真沒事。」
蘇筱抱住他,臉貼著他的胸,酒精餘毒猶在,他的心跳如同鼓點。
夏明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髮:「我以為你只會發個徵詢函,沒想到你會親自跑過來,你怎麼這麼虎呢?」
「你的心跳很快,我送你去醫院。」
「不用,你陪陪我就好了。」
頓了頓,他說:「我很想你。」
動了情,聲音低沉喑咽,從胸腔裡發出來,也傳到蘇筱的胸腔裡,像一片羽毛輕輕地撩動著她的心臟,那壓抑的情感便如滔滔洪水,沖垮了理智,氾濫成災。她抬起頭,想告訴他,她也想他。但是頭剛剛抬起,就被他吻住了。先是輕輕地碾磨,而後慢慢地加重,熱烈而瘋狂。
像伏特加,上頭。
這是蘇筱第二次來到夏明家裡,第一次大部分時間在床上,第二次還是在床上。
剛剛經歷過一輪狂風暴雨,她正處於賢者時間,腦袋特別清明。
「剛才你說漏嘴了。」
夏明不解:「什麼?」
「你說。」蘇筱頓了頓,模仿他的語氣說,「我以為你只會發個徵詢函,沒想到你會親自跑過來,你怎麼這麼虎呢?」
一字不差。
夏明目光閃了閃:「這句話有什麼問題嗎?」
「我去崔哥那裡,都在你計劃之中,是不是?」
「什麼計劃?」
「我不知道你什麼計劃,但我知道我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你挖的坑,就和從前一樣。」蘇筱長長地嘆口氣,「這樣子的你真讓人討厭。」
夏明輕笑一聲,摟住她說:「你不能這樣,吃完抹乾淨嘴就說討厭。」
「我是認真的。」
「好吧,你是認真的。」
顯然他沒當一回事,溫柔地蹭了蹭她的腦袋。
「我要報告董事長了,不能再拖了。」
「嗯,做你該做的。」
蘇筱不說話了,兩人靜靜相擁著。
良久,久到夏明以為她睡著了,卻又聽到她輕輕地嘆了口氣,幽幽地說:「我愛你,但也討厭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