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了,即使是清晨,陽光也很好,照著好大一片菜地,井然有序的各種時令蔬菜,一顆顆青翠欲滴。蘇筱沿著小路走過來,從地圖上看就覺得大,到現場一看更大。走到盡頭,立著一棟五六層高的小樓。
門口,有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正在砌花壇,動作行雲流水。
蘇筱看了一會兒,說:「老先生以前是瓦工吧。」
老人頭也不抬地說:「是呀,做了一輩子的泥水匠。」
「看您這手藝,以前是瓦工班組長。」
老人嘿嘿笑了兩聲,得意地說:「是呀,最多的時候手下一百多號人呢。」
「您怎麼住在這裡呢?這塊地應該是農業用地呀,這個樓應該是臨時建築物。」
老人直起腰,看蘇筱一眼,說:「小姑娘挺懂的呀,也是搞這一行的吧。」
蘇筱笑容滿面地說:「老先生好眼力。」
「哪一家公司的呀?」
「振華。」
「哎喲,巧了巧了。」老人高興地說,「我以前也是振華的。」
「您怎麼住在這裡呀?」
老人嘆口氣說:「這不,做了一輩子的泥水匠也沒買上房嘛,老家的房子一直沒人住,也塌了,小夏就安排我住在這裡。」
「小夏?」蘇筱心裡打了一個突。
「對,小夏,他也是振華的,你認不認識,他叫夏明。」
「我認識。」
有說笑聲傳來。
蘇筱循著聲音看過去,樓裡出來好幾個人,也是年齡很大,扛著鋤頭,說說笑笑。
老人說:「我們以前都是天科的,幹不動活了,又因為各種原因回不了老家。小夏就把我們安排在這裡了,種種菜,每年也有個固定收入……欸,對了,小姑娘,你來這裡做什麼?」
蘇筱遲疑了一下,說:「我是小夏的朋友,經過這裡,隨便看看。這裡是臨時建築,你們不可能一直住這裡吧?」
老人笑呵呵地說:「小夏說了,這塊地以後是要建房子的,到時候給我們都安排個地兒。」
蘇筱恍然大悟。
「我有一陣子沒看到小夏了,他還好嗎?」
蘇筱點點頭,說:「很好,非常好。」
不能再好了,蘇筱心想。
又和老人聊了一會兒,將情況都瞭解清楚,蘇筱同他告別,走到無人的地方,她拍了一張菜地的照片發給夏明,然後坐在樹蔭下面的石墩子上等著他。今兒天好,豔陽高照,菜地裡一片蒼翠,十分養眼。她的心情複雜,有被欺騙的惱火,也有理解夏明行為的釋然,也有不知道接下去怎麼辦的糾結。
良久,她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轉過身,果然是夏明,他還是老樣子,一臉沉穩,看不出內心。蘇筱鼓掌:「夏總,這一手瞞天過海,真是玩得太漂亮了。」
通過快速擴張,讓公司處於虧損邊緣,是以黃禮林中風之後資金鍊斷裂,他藉機引進崔哥這種不講道理的債權方;鼓動汪洋借高利貸還給集團,從而激化天字號與集團的矛盾,加速天字號合併的程式,所以他當時很痛快地同意合併;合併需要盡調,虧損的事情自然就暴露出來了,集團發現虧損之後肯定會調查,但是因為最近頻繁借款,調查多數會把注意力用在兩本賬、小金庫和虛假借款,以及左手倒右手這類違法違紀行為上,卻沒有想到他真正要「隱藏」的是一塊地;接下去他再利用崔哥這種不講道理的野蠻作風,向集團施壓,集團擔憂這是雙方聯手的套利行為,同時為了ipo一定會快刀斬亂麻,儘快剝離;接下去他只需要安排人買下天科,再把這塊農業用地轉成商業用地,輕輕鬆鬆就可以扭虧為盈……多麼複雜的一個局,多麼精準的操作。
「一般,這不讓你看出來了嘛。」夏明笑了笑,在旁邊的石墩子上坐下,「我就知道,如果這件事存在變數的話,這個變數一定來自你。」
「這塊地這麼大,要轉成商業用地或者住宅用地應該價值不菲吧,至少七個億。」
「農業用地轉成商業住宅哪有這麼容易。」
蘇筱看著不遠處的高樓大廈,說:「就算轉不了,按照目前的城市擴張速度,最多三年就要開發到這裡了。何況你還有賀小姐呢。」
夏明笑了笑,沒有告訴她,賀瑤已經走了。
「昨天我在想你也是人不是神,現在才發現還是把你想得太簡單了,你給所有人都挖了一個坑。」蘇筱語氣重重地說,「所有人都被你牽著鼻子走。」
「沒錯,我處心積慮,我牽著大家鼻子走,我把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夏明長長地嘆口氣說,「你覺得我想?」
蘇筱嘲諷地說:「你肯定是不想,你肯定都是不得已的。」
「你還記不記得,我曾經跟你說過森林的門壞了的笑話。」夏明頓了頓說,「只有先拿到門,我才能制定規則,是雙向收費五百年,還是免費一千年。」
「我知道你想利用潛規則來戰勝他們,然後再重新制定自己的規定,問題是,你利用潛規則戰勝別人,這是潛規則的勝利,不是你的勝利。就像勇士們在殺死惡龍的時候都認為自己會返回村莊,但是坐在那些金銀財寶上,他們最終都變成了惡龍。」
夏明看著蘇筱的眼睛說:「那你勝利了嗎?想想許峰。」
提及許峰,蘇筱的底氣一下子洩了。
「你再想想,如果集團願意支付8000萬幫天科渡過難關,還有什麼事?」
蘇筱更加洩氣,頭都耷拉下來了。
「還有合併之後,我們天科的老員工們怎麼辦,這些人怎麼辦?」夏明指指在菜地勞作的退休建築工人們,「你告訴我,這些人怎麼辦?」
蘇筱抬起頭看著烈日下勞作的老人們。他們以為夏明在同他們打招呼,一個個直起腰來揮著手。
「集團有他們的容身之地嗎?」
蘇筱張張嘴巴,說不出話。她還記得天和老總是如何逼退員工,而自己去找徐知平抗議時,徐知平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出發點是好的,只是方式有欠妥當。
夏明說:「我也想造價表就是造價表啊。我也想沒有那麼多利弊,只有簡單的對錯。可是,你覺得在集團裡能實現嗎?」
這一剎那,蘇筱一直堅定的信念開始搖擺了,腦海裡響起諸多聲音,嘈雜地交織在一起,吵得她腦袋都疼了。
瑪麗亞說:「……哪有合併不裁員的,合併之後裁員20%、30%都是正常的。」
徐知平說:「……我們的責任就是收錢。」
汪明宇說:「……他們天天困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沒有一天不困難的。我和他們認識這麼久,太清楚了。」
徐知平說:「……企業不是慈善機構,還是要以盈利為目的,有時候該狠心就狠心,該犧牲就犧牲。」
許峰說:「……我不想再被他們按在地上摩擦了。」
蘇筱按住太陽穴。
「蘇筱。」
蘇筱抬起頭看著他。
「你還記得我曾經的邀請嗎?我說,歡迎你加入天科,這個邀請沒有期限,從前條件不完備,現在條件成熟了。等天科剝離了,它會是一個全新的天科,由我們一起來制定規則。」
不得不說,這是一個讓人怦然心動的邀請呀。
蘇筱心事重重地回到集團,屁股還沒有坐熱,就接到黃禮林的電話,特別客氣地問她方不方便,要是方便的話來康復醫院一趟。蘇筱買了花和水果,打車到康復醫院。今日的黃禮林和上次走廊裡狹路相逢時又有些不同,他看起來暮氣沉沉,佝僂著背坐在窗前,看著外面,背影蕭瑟。他緩緩地調轉輪椅,看著剛剛進門的蘇筱,臉上浮起客氣的笑容。
對,就是為了客氣而笑,笑容很假還帶著苦澀味道。
「不好意思,讓你跑一趟。」
「您說這話見外了。」蘇筱把花和水果放下,在沙發上落座。
黃禮林滑動輪椅,到蘇筱幾步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