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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戰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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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韓柏耳邊響起一陣沙啞乾澀的聲音道:「小子!到這邊來!」韓柏忍著半邊身痺痛的苦楚,勉力躍起,往聲音傳來的林木暗影處投去,消失不見。

那一大團東西落在地上,原來是十多塊枯葉,於此可見偷壟者手上的功夫何等驚人,只是擲出枯葉,便將雲清的攻勢瓦解。

雲清並沒有追趕,望著一他的枯葉,臉上現出憤怒的神色。

馬峻聲蹣跚來到她身邊,沉聲道:「那人是誰?武功全無成規定格,便像隨手拈來,教人完全看不出來龍去脈。」

雲清道:「我不知道,但和黑榜高手‘獨行盜’範良極一起的,那會是好人。」

馬峻聲虎軀一震,駭然道:「以枯葉暗龔姑姑的原來是範良極,怪不得如此厲害。」

雲清跺腳道:「這死鬼,我一離開入雲觀他便吊靴鬼般纏著我,真煩死人了。」

頓了一頓,關心地問道:「你的傷怎樣了?」馬峻聲猶有餘悸地道:「只是小事吧,再調息個幾時辰將沒有問題。」

雲清沉吟道:「這二十年來,八派聯盟刻意栽培出我們兩代共十八位種子高手,全以龐斑為假想敵,豈知隨隨便便鑽了個人出來,竟能硬接我一腳,又傷了你,唉!難道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小樓處傳來韓寧芷呼喚馬峻聲的聲音。

馬峻聲低聲道:「我回去了!」轉身回小樓去。

雲清獨立花園裡,望著地上的枯葉,眼神閃過一抹難言的哀傷和失落,她和範良極究竟有何關係?斜坡的盡處,一間被竹籬圍著的簡陋小屋,孤零零地在月照下靜待著。

這小屋的主人就是名震天下,成為龐斑目下唯一能匹配他的敵手的‘覆雨劍’浪翻雲。

在後山黑沉沉的林樹裡,屋內閃動著一點油蓋燈蕊的光。

身後的火炬倏地熄滅。

方夜羽不由自主深吸一口氣,往小屋大步走去。

就像走往一個與塵世斷絕了任何關係的孤僻天地。

通往籬門的小徑旁長滿花樹,愈發使人感到幽深致遠。

方夜雨穿過敞開的籬門,肅立門前,正要作聲,一個懶洋洋的聲音自內傳出道:「夜羽兄來得正好,還不進來!」方夜羽想不到對方如此隨和客氣,愕了一愕,應道:「如此晚輩便不客氣了。」

正欲椎門而入,但在指尖還差小半分便觸上木門時,木門悠悠拉開,方夜羽剛好推了個空。

站在門內的浪翻雲微微一笑道:「夜羽兄請進來。

一掉轉頭便往屋內走回去。

方夜羽壓下心神的震湯,徐徐步入屋內。

小屋二百尺許見方,除了一桌一椅一席和多個酒壺外,便是雜亂堆在地上的一大堆斷竹,其中一些被破了開來,削成一條又一條長若六尺許的扁竹窄條。

名震天下的‘覆雨劍’,離開了劍鞘,和鞘子隨意地構放在地上,看來浪翻雲就是以他的覆雨劍削出了這幾十條扁竹條,又隨手放下了劍和鞘。

浪翻雲毫不客氣,伸了個懶腰,跌坐地下,拿起剛織成了小半個的竹籮,細心地繼續織籮的大業,頭也不臺地道:「要趕在睡前弄好這傢伙,否則明天那些熟得不能再等的石陝龍眼便沒有東西裝了,請坐!」一向口舌便給的方夜羽,像啞了那樣,傻愕愕地在那粗簡木桌旁唯一的竹椅坐下,發出‘唉唉咿咿’的噪響,不知怎的,這種平時絕不會放在心上的聲音,在此時此地分外使方夜羽感到不自在,好象已將自己某些秘密透露了給這能與自己師尊擷抗的超卓人物知道。

他終於見到了浪翻雲。

但卻與他想象中的浪翻雲完全不同。

他想象中的浪翻雲,應是悲情慷慨、對酒當歌的人。

但現在的浪翻雲一派自得自足、平淡自然。

這樣的浪翻雲,更使他心神顫動。

浪翻雲像想起什麼可笑的事般,臺頭一笑道:「最近才有人以茶代酒來招呼我,但在我這狗窩裡,只能以酒代茶來招呼你,夜羽兄莫客氣了,牆角十多壺裡裝的無不是‘茶’,請自便吧!」當他說到‘有人以茶代酒來招呼我時’,眼中閃過一絲掩不住的幽思,像記起了某些被遺忘了的事物。

方夜羽全神盯在浪翻雲織竹籮那雪白纖長的手指上,一時間竟連‘多謝’也忘了說。

浪翻雲臺頭看他一眼,微微一笑,從地上柚起另一扁竹條,繼續工作。

一個看,一個織,不一會大竹籮由無至有,誕生到這寧靜的山居里。

浪翻雲拍棹手上的竹屑,來到方夜羽身旁,輕拍他肩頭兩下,哈哈一笑道:「夜羽兄你必非愛酒之人,否則在嗅到我自制土酒的香氣後,怎還能硬忍這麼久,來!你既然這麼愛看那個竹籮,隨便看好了。」

方夜羽愕然站起,來到籮前,心中還在想著剛被浪翻雲拍了兩下的肩頭。

從來沒有人敢拍他的肩頭,他也不會讓人隨便拍他的肩頭。

但浪翻雲卻如此自然地做了。

方夜羽揀起竹籮,名震天下的覆雨劍正平躺在他腳下,浪翻雲對他難道一點戒心也沒有?浪翻雲從牆角拿起一壺酒,來到桌旁,放鬆了一切似的跌坐竹椅上。

卻沒有發出任何應有的的人椅相挨撞的聲音。

直到這刻方夜羽仍未能說出一個字來。

浪翻雲擰開壺蓋,仰頭痛灌數大口,‘砰’一聲將酒壺放在桌上,以衣袖拭去口角的酒漬,淡淡道:「龐斑差你送了什麼東西來,快給我看。」

方夜羽一言不發深望著他。

浪翻雲皺眉催促道:「夜羽兄!」方夜羽仰天一聲長嘆,肅容道:「浪大俠請勿再如此稱呼我,便像師尊那樣喚我作夜羽好了。」

這是他首次尊稱浪翻云為大俠,同時巧妙地表達了他對浪翻雲便如對龐斑般崇敬之意。

浪翻雲大有深意地瞅了他一眼,再喝了一口酒,嘆道:「好酒!夜羽你真的不想嚐嚐嗎?」方夜羽哈哈一笑道:「衝著大俠叫我作夜羽,我即使捨命也要喝他一壺。」

逕自走到放酒壺處,拿起一壺,旋開蓋後‘咕嘟咕嘟’的直灌下去。

好一會才喘著氣放下壺,道:「這是不是用龍眼浸出來的?」浪翻雲有點擔心地間道:「是不是味道很怪?」方夜羽道:「的確很怪,但怪得非常之好,我擔心怕會由今天起愛上了這壺中之物。」

浪翻雲放懷大笑道:「看來龐斑也是個不愛喝酒的傻瓜,否則怎會不好好教導你這好徒兒。」

他肯定是歷史上第一個稱龐斑為傻瓜的人。

方夜羽像忽地記起了什麼似的,「燠」一聲後,探手從懷裡掏出以潔淨白布裡好的一件東西,遞給浪翻雲。

浪翻雲全無戒心地一把接過,輕輕鬆鬆地翻開白布,露出裡面一個尺許高的持劍木人,浪翻雲眼中掠過驚奇的神色,珍重地放在桌上。

木人不動如山地穩立桌上,自具不可一世的氣概。

木人並沒有臉,但持劍而立的姿勢和身形,竟和浪翻雲有九分酷肖,形足神備。

木人背上以利器刻了「八月十五月滿攔江之夜」十個蠅頭小字。

「戰書」終於送到浪翻雲手上。

浪翻雲目不轉睛看著那全憑龐斑對他的想象而雕出來的,但卻又神肖非常的木人,幽深的眼睛閃爍著懾人的異采。

天地有若停止了運轉,時間煞止了腳步。

木人雖沒有眼珠,但觀者卻總覺木人全神貫注在斜指前方的劍鋒上,而更奇怪的是,這木人只是隨隨便便的手持著劍,但卻能教人感到全無方法去捉摸劍勢的變化。

方夜羽的心神亦全給龐斑親制的浪翻雲木像完全吸引了過去。

龐斑離闔高崖後,使人送了這小包裡給他,著他送給浪翻雲,直到這刻見到浪翻雲之前,他從沒動過拆開里布一看的念頭,因為他要將拆看這戰書的權利,留給浪翻雲,假若他連龐斑心怎意也不明白,龐斑早逐他出師門了。

浪翻雲坐。

方夜羽站。

但兩人的目光卻沒有片刻能離開那木人。

木體佈滿削劈之痕,乾淨利落,造成使人心神顫震的豐富肌理線條,就若天地渾沌初開般鬼斧神功,妙若天成。

浪翻雲一聲低吟,閉起了眼睛,但方夜羽卻知道木人的餘象,定仍纏繞在浪翻雲的眼內。

浪翻雲雙目再睜,射出前所未有的精芒,緩緩道:「龐斑是否無情之人。

否則怎能將如此深情,貫注在這個木人內?正如若非局外之人,怎能看清楚局內之事?」方夜羽微微一愕,浪翻雲這個對龐斑的評語,看似矛盾,其實內中含蘊著至理,就像你對一個人愈熟悉,知之愈深、愛之愈切,便愈難作出客觀的判斷,父母對子女的劣行睜目如盲,便是這身在局內的影響所作祟。

淚翻雲並不真的想從方夜羽身上得出答案,淡淡一笑道:「告訴龐斑,浪某還是第一次因看一件東西而忘了喝酒,第一次因看一件東西卻像喝了很多絕世佳釀。」

方夜羽躬身道:「我將會一字不漏轉述與師尊知道。」

浪翻雲伸出指尖,沿著木人後腦的刀痕,跨過了頸項閒的凹位,來到弓挺的背脊上,柔聲道:「後腦和背脊的刀痕,有若流水之不斷,外看是兩刀,其實卻是一刀,而且定是將這朽木變成這包含了至道的木人第一刀。」

方夜羽雙腿一軟,差點跪了下來。

他能被龐斑選為徒弟,天資之高,頗難作第二人想。

所以浪翻雲寥寥數語,便使他看出浪翻雲眼力之高,已到了超凡脫俗的境界,故能從一個木人裡,‘翻’出了‘千言萬語’來,更勝看一本厚逵千頁的戰書。

浪翻雲收回纖長修美的手,心滿意足地長長嘆道:「龐斑啊龐斑!知我者莫若你,八月十五月滿攔江之夜……八月十五月滿攔江之夜……」他的語音逐漸轉細,但近乎痛苦般的期待之情,卻愈轉愈濃,愈轉愈烈。

方夜羽不由熱淚盈眶。

他終於完全地明白了龐斑和浪翻雲這兩人,為何能繼百年前的傳鷹、令東來、蒙赤行、八師巴等蓋代宗師後,成為這百年來江湖上最無可爭議的頂級人物。

只有他們那種胸襟氣魄、超脫成敗生死的氣度,才能使他們並立於武道的巔峰。

八月十五月滿攔江之夜。

這十個細小的字靜靜地被木人的厚背揹負著,但代表的卻是自傳鷹和蒙赤行百年前決戰長街後,最驚天地位鬼神的一戰。

戰書現已送達。

浪翻雲忽地哈哈一笑道:「物尚往來,我既已喝了他送來的‘絕世佳釀’,總有十天八天醉得不省人事,暫時要這竹籮也沒有用,夜羽你便給我帶回去送給龐兄,看他有沒有用得著的地方?」方夜羽躬身道:」夜羽僅代表師尊多謝大俠!「浪翻雲沉默不語。

方夜羽知他有逐客的意思,緩緩退後,來到竹籮旁,小心翼翼捧起竹籮,直退至門旁,恭謹地道:「浪大俠還有什麼吩咐?」浪翻雲深深望向他,眼中湧起斬之不斷的感情,淡然道:「告訴令師,八月十五月滿攔江之時,浪翻雲必到!」方夜羽想說話,但話哽在喉嚨處,卻沒法說出口來。

浪翻雲微微一笑,舉措輕彈,桌上的油燈隨指風而滅,大小兩個浪翻雲同時沒入屋內的暗黑裡。

忽爾裡方夜羽發覺自己實在分不清楚木雕的浪翻雲,和真正的浪翻雲,誰才‘真’一點。

他無言地退出門外。

輕輕掩上了木門。

頂起竹籮,往回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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