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氣中透露出壯土一去不復還的堅決。
厲若海道:「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你們好!都很好!」商良眉頭一皺,他這老江湖怎會聽不出厲若海話中有話,不過他一直對自己這英雄蓋世的門主心存敬畏,不敢出言相問,唯有默立不語。
厲若海道:「好!你要一字不漏地聽著。」
當!一個雕著邪異門獨有標記‘雙龍捲雲柱’的令符,給掉在地上。
商良連忙伏跪。
厲若海的聲音傳來道:「立即以此符傳我之令,由此刻起,邪異門全體解散,避隱山林,除非聽到本人厲若海再現江湖的訊息,否則邪異門就沒有了。」
商良大震道:「門主!」厲若海道:「不必多言,我意已決。」
指著地上的風行烈厲聲道:「二十五年前,我厲若海能在十隻野狼手上將這畜牲救出來,今天也能單槍匹馬,在魔師龐斑手上將這畜牲帶回去,龐斑啊龐斑,我要讓你知道在浪翻雲之外,還有一個全不懼你之敵手。」
商良顫聲道:「那宗副門主方面又怎樣!」厲若海淡淡道:「以後再也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叛徒!」龐斑坐在花園亭內的石凳上,專心細讀一本舊得發黃的真本竹譜。
伴著他的除了風吹葉起的沙沙聲外,便只有繞在亭前小橋下流過的淙淙溪水聲。
方夜羽悄悄來到他身後,將浪翻雲送給的竹籮放在龐斑的身後。
龐斑目光注在竹譜上,平和地道:「回來了!」方夜羽躬身道:「戰書送到浪翻雲手上,但在詳說其中細節前,夜羽有要事急稟。」
龐斑道:「說出來吧!」方夜羽道:「風行烈的行蹤已被發現。」
龐斑像聽著與他全無關係的事那樣,淡然自若道:「訊息來自何處?」方夜羽道:「來自邪異門的宗越,此人藉此投靠我們,露出厲若海已親臨此地,準備不借一切也要將風行烈帶走。」
龐斑遞浮漂上竹譜,微微一笑道:「這是上代大家吳鎮的竹譜真跡,你看他淡淡一筆,一片迎風飄舞的竹葉便活然紙上,形神俱備,令人看不出究竟是竹動?風動?還是觀考自己意動,真乃是畫道的極致。
不多一分,不少一點,否則不足未及,俱是不美。」
方夜羽細嚼他的話意,好一會,忽地全身一震,霍地下跪,連叩二個響頭才起立道:「多謝師傅指點。」
龐斑道:「不愧龐某徒兒,明白有跡可尋,俱是下作,只有無跡可尋,就像吳鎮寥寥一筆,使人看不破究竟是竹動?風動?還是意動?才是武道的極致。」
方夜羽問道:「夜羽舉手投足,總是有的而發,故亦有跡可尋,但不明如何才能臻無跡可尋的化境?」龐斑仰天哈哈一笑道:「天地由‘一’而來,此‘一’何有痕跡可言.但‘一’生一,二生三,三生萬物,此便由無跡變為有跡,譬如你三八戟未出前,便是無跡;但三八戟一齣,便成有跡,你明白沒有?」方夜羽道:「這道理徒兒明白,但三八戟總不能不出手,若一齣手便落下乘有跡,那豈非永不能逵無跡之境?」龐斑微微一笑道:「由一而來,從一而去,來無蹤、去無跡,誰還管中間發生了什麼事。
.就像這一筆!」伸指順著手中竹譜其中一塊葉子撇了一撇,指尖停處,恰好是葉端至盡處,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方夜羽全身劇震,感激涕零地叩首道:「徒兒明白了!徙兒明白了!」龐斑道:「別辜負了背上我贈予你三八戟,那是為師初出道時橫掃武林的好傢伙。」
方夜羽摸了摸背後隻影形單的三八戟,心道我方夜羽定能以此將另一支三八戟公平嬴回來。
應道:「多謝師尊教誨。」
龐斑放下竹譜,站了起來,負手走到亭邊的圍瀾旁,低頭細看亭外荷塘裡荷葉上一滴晶瑩的水珠,在晨光下閃閃生輝,道:「你見過厲若海沒有?」方夜羽知道龐斑從不作廢言,語出必有因,所以絲毫沒有因不明龐斑忽地提起厲若海事的原因,而生出不耐煩之心,搖頭道:「沒有!但我曾對此人作了個深入的調查,由他的起居飲食習慣入手,發覺此人是完全沈迷於武道的真正強人,師傅對這看法有何意見?」龐斑道:「你的看法一點也沒有錯,二十年前厲若海初出道時,曾來見我,那時我便知道此子除了武道外,其它的都不屑一顧。」
方夜羽道:「以他那能使任何女人傾倒的容貌體魄,竟能四十八年來半點也不沾女色,已可知此人意志的堅定,即使傾盡三江五湖的水,也不能動搖其分毫。」
龐斑道:「天下間除了我和浪翻雲外,再沒有第三個人能勝過厲若海。」
方夜羽渾身一震,駭然道:「什麼?」他雖對厲若海有很高的評價,但仍想不到龐斑對厲若海的推許,竟到了如此地步。
要知在‘黑榜’裡,一向以來,最受推崇的當然是劍霸天下的‘覆雨劍’浪翻雲,其它依次是‘盜霸’赤尊信,又或聲勢大跌的‘毒手’幹羅,厲若海在榜上只是中庸之士。
龐斑道:「二十年前我便從厲若海眼中看到他今天想幹什麼,二十年來他態取低調,深懷不露,故聲名不及浪翻雲、赤尊信、幹羅,甚至不及談應手和莫意閒,其實他默默耕耘,等的就是今天此刻,只有我才配作他的對手。」
方夜羽皺眉道:「難道宗越只是個被扯線的傀儡?」龐斑道:「黑榜十大高手誰是易與之輩,厲若海若給宗越這樣的毛頭小子出賣成功,他就不是厲若海了。」
方夜羽道:「如此我便要變更安排,務使厲若海不能偷偷遣人運走風行烈了。」
龐斑曬道:「你也太小覷厲若海了,此人英雄蓋世,自負平生,這樣公然向我挑戰,怎會做出鬼鬼祟祟的行為,夜羽你放心,此人必是單槍匹馬,帶著風行列硬闖突圍。」
方夜羽道:「師尊有何指示?」龐斑淡淡道:「你佈下天羅地網,重重險阻,務要擊殺此人,若他能闖出重圍,我便去會一會他厲若海的‘燎原百擊’。」
接著眼中爆起精芒,道:「來!讓我看看浪翻雲送來的大禮。」
韓相緊隨範良極之後,忽地奔落一條橫巷,躍上瓦背,跨牆而行,在微明的天色裡,神不知鬼不覺地穿行著。
開始時韓柏旋盡渾身力氣,也跟不上範良極,使得範良極怒氣衝衝地不住等他,但不一會後,韓相便從範良極蹤躍的路線和身法,找到一點以形容的輕功至理,例如範良極由一座高樓躍下時,並非是直跳而下,而是頭下腳上採取一道彎彎的弧度,燕子般滑翔下去,到了近地面三、四尺處再斜斜仰飛,彈身而起。
這領悟使他速度倍增,最後連範良極也投來驚異的眼光。
這時範良極來到一戶人家的天井裡。
韓柏傻子般跟著,絲毫不知這死老鬼帶他到此處,和救援風行列有何關係?範良極揭起一口水井,低喝道:「下來!」自己跳了進去。
韓柏往下望去,只見範良極到了深井的中部往橫移,整個人消失不見,不禁心下躊躇,因為在這窄小的空間裡,範良極若要偷襲他,成功的機會幾乎是十有九成。
但轉念一想,範良極若真心懷叵測,便不應將三八戟交回自己,因為那是大利於近身搏鬥的可怕武器。
範良極伸頭出來,不耐煩地道:「還不下來,記得順手把井蓋掩上。」
韓柏一咬牙,躍了下去,到了範良極消失處,只見一個黑沉沉的洞,忙鑽入去,窄小的空間和濃烈的泥土味,應該使人非常難受,但對曾兩次被埋土內的他來說,反而有難言的親切感。
範良極的聲音傳來道:「將就點,這洞是我專為自己打的,沒想到要招待你這大個子,快來。」
韓柏鑽將過去,移動了二十多尺,仍像沒有盡頭似的,心下駭然,這範良極也可算是打洞的不世高手了,難怪他能成為天下群偷的大宗師。
水響傳來。
韓柏身子一輕,從另一頭鑽了出來,落到一處水深及膝的地方,異味充盈在這閉塞的空間裡,使人胸口作悶,呼吸不暢。
範良極在一端的暗黑裡叫道:「快來!」韓柏跟了過去。
前面一道亮光傳來,只見範良極只剩得一對肩膊以下的身體懸在前方光線由他探頭出去的地方傳來。
韓柏心中恍然,原來這是條大型下水道,上面是地面,只不知範良極在看什麼當他來到範良極身邊,這有獨行盜之稱的黑榜高手躍回渠內,叫道:「你上去看看!」韓柏懷疑地看看範良極,心想若我將頭伸出去,你豈非要把我怎樣便怎樣了!範良極人老成精,那會不知他心中轉著的念頭,失笑道:「放心吧!假設我對你有不軌之心,便讓我永遠也收服不了雲清那婆娘。」
這誓言對他來說可是嚴重之極。
韓柏再咬牙,雙手攀著圓洞的邊緣,升了出去。
首先入目是遮掩洞口的垃圾雜物,然後是對面街旁蓋立的一所大宅的正門,紅門金環,非常有氣勢,高牆內奇樹挺起,令人想象到內裡的豪華和氣派。
範良極的聲音傳來道:「表面上,這是一個京官的大宅,事實上卻是龐斑佈置在武昌的行宮之一,哼,龐斑可以瞞過其它人,又怎能瞞過我這偷窺的專家。」
韓柏的頭在上面輕叫道:「噢!門開啟了,有十多騎奔了出來……」範良極得意笑道:「龐斑極為自負,所以一切行動都正大光明,毫不掩飾,但要跟蹤他們卻非易事!」韓柏奇道:「既是毫不掩飾,跟蹤他們有何困難!」範良極道:「方夜羽此人極有才智,特別長於反偵察的佈置,即使換了我,若貿然來踩盤暗探,必會被他佈於行官外的暗哨發現,假若你就這樣去跟躡他們,保證亦逃不過他沿途佈下的暗哨,豈是你想象的那般容易。」
韓柏渾身一震道:「方夜羽出來了!」範良極首次露出緊張的神色,低呼道:「他身邊還有什麼人?」韓柏道:「他身邊有十多個人……」範良極急道:「有什麼人的形相比較特別?」韓柏忽地閉嘴不言。
範良極愕了一愕,卻沒有作聲。
好一會,韓柏跳回溝裡,順手將洞蓋掩上,猶有餘悸地道:「好險,差點給人發現了,幸好我知機閉上了眼睛。」
範良極道:「誰人如此高明,竟能對你的目光也能生出感應?」在黑暗裡韓柏低聲道:「不是一個人,而是有三個人幾乎是不分先後感到我在看他們,一個是方夜羽,另外兩人一個是滿頭白髮的中年英俊男子,一個是妖豔之極穿紅衣的少婦。
範良極全身一震,叫道:「不好!快隨我走!」當先往另一端逸去。
韓柏連忙跟著。
一老一少,轉瞬間逃之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