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搖枝哈哈一笑,簫勢一變,轉為大開大闔,迫得空手招架的韓柏連連後退,眼看落敗身亡,便在眼前。
遠處的花解語一跺腳,像是下了某種決心,彩雲帶脫手而出,筆直前伸兩丈半,纖手輕回,轉了個小圈,繞往韓相後方,再兜了回來,點向韓柏腦後。
韓柏剛劈開了柳搖枝點往咽喉的一簫,腦後風聲響起,連忙矮身避過。
彩雲帶在頭上拂過,變成往柳搖枝掃去,柳搖枝一呆下,連忙後退。
彩雲帶又兜轉過來,拂往韓柏胸口。
韓柏也是一呆,就在這一剎那,他感到柳搖枝一直緊壓著他的氣勢,被花解語一拂拂得冰消瓦解,全身一鬆,而後方首次露出逃走的大空隙。
韓柏尖嘯一聲,倒躍而起,避過花解語的彩雲帶,乘勢一個倒翻,投往後方漆黑的房舍,轉瞬不見。
柳搖枝想追去,可是彩雲帶在前方轉了個圈,才再被花解語收回去,硬生生阻止了他的追路。
花解語垂頭不語,像個犯了錯的小孩。
柳搖枝臉色陰沉之極,靜立了一會,忽然嘆了一口氣道:「解語!你可知若讓少主知道你蓄意放走這小子,會有何結果?」
花解語道:「我不想這麼快殺死他!」
柳搖枝苦笑道:「你知否自己正在玩火,一個不好便會給火燒傷,這小子潛力驚人,若給他體內的魔種壯大成長,將來恐怕要主人才有能力殺死他,天下這麼多俊俏男兒,為何你偏要揀上他?」
花解語跺腳道:「我不管!」飄飛而起,像只美麗彩蝶,投往韓柏消失的方向。
柳搖枝靜立一會,將迎風簫插回背上,拾起地上的三八戟,揣了一揣,心中想到的卻是三十年前,與花解語結成夫婦後,本是非常恩愛,花解語對他也千依百順,可恨自己見不得漂亮女人,在外沾花惹草,激得花解語以牙還牙,四處勾引男人,這三十年來,夫妻關係名實俱亡,但說到底,自己對花解語仍有一份深厚的感情。
他可以對任何人施展心狠手辣的手段,但在花解語身上卻全用不上來。
他再嘆一口氣,收拾情懷,朝韓柏和花解語消失的相反方向,緩步而去。
快三更了。
浪翻雲坐在怒蛟島西南那小石灘的一塊大石上,靜待朝日的來臨,伴著他只有胳個空酒壺。
以他這等練氣之士,等閒可以連續七、八天不睡,只要間中坐上一刻鐘,精神便可飽滿如熟睡一夜的人。
浪翻雲愛妻惜惜死後,便養成了夜眠早起的習慣,從不睡多過一個時辰,騰出來的時間,便用來懷念、思索、喝酒。
今午聽到厲若海敗亡的訊息後,直到此刻,他一直都斷斷續續地想這英雄蓋世的一代武學宗匠,憶起七年前和他有緣一會的情景。
初時他還以為厲若海是來找他試槍,看看丈二紅槍是否比他的覆雨劍更好?那天天氣極佳,陽光普照,大地春回,他正趕回怒蛟島的途中,厲若海背上裝載著分成了三截的丈二紅槍的革囊,一身白衣,筆直地立在路心,負手望著由遠而近的浪翻雲,冷冷道:「浪翻雲!」
浪翻雲到他身前丈許處立足,眼中精光爆起,訝道:「邪靈厲若海?」
厲若海角分明,予人驕做孤獨的唇角露生絲罕有的笑意,道:「只是看浪兄龍行虎步之姿,縱使不知浪兄乃天下第一好劍,也該知浪兄乃風流之王。」
浪翻雲有點難以置信地看著厲若海峻偉無匹的容顏,無懈可擊的體形姿態,嘆道:「厲兄過獎了,但你亦可知我直至今天此刻,見到厲兄後,才相信世間有厲兄這等人物的存在。」
厲若海臉容回覆無浪無波,淡淡道:「浪兄好說了,厲某人今天到此相候,是想看看浪兄的覆兩劍。」
淚翻雲一愕道:「厲兄此話,若聽進別人耳裡,定以為是向我挑戰,但我卻知道厲兄全無戰意,難道只是真想看看小弟的爛劍嗎?」
厲若海哈哈一笑道:「這又有何不可,浪兄若不介意,我們可否並肩走上一程?」
浪翻雲啞然失笑,道:「想不到厲兄竟有如此興致,浪翻雲怎敢不奉陪!」跨步上前,和扭身前行的厲若海並肩而進。
厲若海眼光定在前方,道:「浪兄成名時,龐斑早已退隱不出,想來仍未見過此人。」
浪翻雲悠閒地跟著厲若海寬闊的腳步,感受著春日溫暖的陽光,望往對方有若白色大理石雕成的完美側臉問道:「難道厲兄竟見過龐斑,這可是從未見傳於江湖的聞了。」
要知江湖上黑白兩道的高手,除非迫不得已,又或龐斑找上門來,否則誰肯主動去見龐斑,故此假設厲若海具的見過龐斑,江湖上早應傳得無人不知。
厲若海平靜地道:「我只見過他一眼。」
浪翻雲奇道:「一眼?」
厲若海停了下來,側身望著浪翻道:「那是龐斑退隱前的事了,我摸上魔師宮,蒙他接見,和他對望一眼後,立即便走,他也沒有攔阻我,事後兩方面也沒有人說出來,所以江湖上無人知道。」
浪翻雲失笑道:「厲兄是眼力夠,龐斑則是心胸闊。」
厲若海微微一笑,繼續和浪翻雲並肩漫步,道:「只一眼,我便知道自己還要等,當時本來我想挑戰的人還有幹羅、赤尊信、言靜庵、了盡禪主,鬼王虛若無等人,但在見過龐斑之後,餘子已引不起我絲毫興趣。」
浪翻雲默然不語,咀嚼著厲若海做然說出的壯語。
厲若海續道:「到浪兄覆雨劍一齣,藝驚天下,我才再考慮這個問題,終於忍不住來找浪兄,希望能作出決定。」
浪翻雲笑道:「看來厲兄已經決定仍揀龐斑為對手,可是覺得浪翻雲比不起龐斑?」
厲若海淡然自若道:「可以這麼說,也可以不是這麼說。邁才我見浪兄由遠而近,忽然心中生出一股惺惺相惜之心,使我戰意全消,至於浪兄是否比得上龐斑,則連我也難以說得上來。因為龐斑這次退隱,據我密得來的訊息,乃是要修練一種古往今來從沒有人練得成的魔門大法,再出世時厲害到何等程度,確是無從猜估,故亦難以將你和他加以比較。」
浪翻雲哈哈一笑道:「厲兄這麼說,已點明瞭眼下的浪翻雲至少仍比不上當年你所見的龐斑,龐斑啊!你究竟是如何超卓的人物,使厲兄這樣的人,也要對你念念不忘。」
厲若海停下腳步,峻偉無匹的臉容掠過一絲紅,聲調轉冷道:「浪兄家有嬌妻,生有所戀,劍雖好,卻仍是入世之劍,浪兄可知此乃致敗的因由?」
這番厲若海七年前說的話,就像在昨天才說,但現在惜惜已經死了,厲若海也死了。
一個是他最心愛的人兒。
一個是他最敬重的武學天才。
海浪溫柔地打上岸邊,浪花湧上岸旁邊岩石間隙,發出‘啪啪’的響聲。
微響傳來。
第十一章殺出重圍幹羅大喝一聲,長矛連閃,將左右攻來的一斧、一棍、一刀挑開,才破中而入,和方夜羽的三八戟絞擊在一起,發出傳往老遠的一下清響。
方夜羽悶哼一聲,往後連退三步,始能化去幹羅藉長矛送來可斷經脈的先天氣勁,他知道若非幹羅要分出真勁應付其它的攻擊,自己能否全無損傷,實屬未知之數。
幹羅矛影暴漲,兩名高手仰天飛跌,命喪當場。
方夜羽的一眾高手駭然大驚,攻勢登時一挫。
沒有人想到受了重傷的幹羅,仍可發揮如此可怕的殺傷力。
幹羅再挑開滅天絕地的兵器,回矛桃斷另一從後攻來那人的咽喉後,仰天一聲悲嘯,叫道:「方夜羽!看矛。」
長矛在空中轉了一個大圈。
強勁的氣旋,龍捲風般捲起,使人口鼻難以呼吸,心跳加速,氣浮身顫。
方夜羽眼光落到幹羅的小腹處,見到匕首旁已有血水滲出,大喜喝道:「小心他臨死前的反擊。」往後疾退,以免成為幹羅死前反撲的目標。
豈知其它人亦無不打著同樣心思,往後退去,一時間合圍之勢鬆緩下來。
幹羅哈哈一笑道:「幹某失陪了。」一改沉凝緩慢,閃電般往後退去。
守在他後方的高手猝不及防下一斧劈出。
「颼!」
幹羅矛尾由脅下飛出,破入斧勢裡,戳在那人眉心處。
方夜羽喝道:「小心他逃走!」
這句話還未完,幹羅一聲長笑,快無可快的身法驀地增速,再‘颼’一聲已掠上近處一棵樹的橫枝上,一閃,消失在黑夜裡。
眾人呆在當場。
在這種傷勢下,幹羅竟仍能突圍而逃,確是說出去也沒有人相信。
方夜羽俊秀的臉容露出一絲冷笑,沉聲道:「好一個毒手幹羅,我看他能夠走多遠。」谷倩蓮一手扶著風行烈,一手提著他的丈二紅槍,穿過一個茂密的樹林後,來到流水滾滾的長江旁,再也支援不住,和風行列一齊滾倒草地上。
風行烈在地上滾了兩滾,仰天躺著,若非胸口還有些微起伏,真會教人以為他已死了。谷倩蓮伏在地上,喘息了一會,才勉力往風行烈爬過去,她體力透支得非常厲害,全身筋骨像要散開來那樣,不要說再帶風行烈逃亡,連自己個人獨自逃走也成問題。
她來到閉目仰臥的風行烈旁邊,伸出纖手,愛憐地輕撫風行列英俊的臉龐,嬌喘道:「冤家啊冤家,你可聽到我的說話嗎?你還說要保護我,豈知現在卻是我保護你。」
風行烈的眼動了一動,像是聽到了她的說話。
谷倩蓮大喜,忘了男女之嫌,撐起嬌軀,伏在他身上,將香湊到他耳邊叫道:「求求你,風少爺風大爺風公子,快醒來,卜敵那瘟神正追著我們呢。」
風行烈全身一震,竟緩緩張開眼來。
谷倩蓮便像宰個孤苦無依的世界裡,發覺自己仍有親人那樣,也不知那裡來的力氣,將風行烈扶起來坐著。
風行烈睜開眼來,起始時目光渙散,不一會已凝聚起來。
谷倩蓮摟著他的肩頭,關切問道:「你覺得怎樣了?」
風行烈徐徐吐出一口氣,眼睛四處搜尋,當看到丈二紅槍就在左側不遠處時,才鬆弛下來,道:「好多了!但若此刻再與人動手,極可能會走火入魔,成為終生癱瘓的廢人。」
谷倩蓮道:「只要你能自己走路,我便喜出望外,謝天謝地了。」
風行烈深深看了她一眼,站了起來,向谷倩蓮伸出手。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
谷倩蓮嬌軀輕震,俏臉飛過紅雲。
借風行烈手拉之力,站了起來。
風行烈心中一陣感動,谷倩運的姿容或者稍遜於靳冰雲,但她對自己的情意和關切,卻是無可置疑的。
谷倩蓮最引人的地方,就是無論在多麼惡劣的環境裡,仍能保持不屈不撓的鬥志,仍充滿著對生命的渴望和熱情。
風行烈問道:「你把我帶到長江之旁,難道你有辦法利用水路逃走嗎?」
谷倩蓮垂頭道:「為了應付危急的情況,我們雙修府在長江沿岸不同地點,佈下了特製快艇,好讓我府中人能迅速由水路回到雙修府,由我們這處往下游再走上三里許,便有一個這種藏舟點。」
風行烈對谷倩蓮的狡猾多智始終不放心,警覺地道:「你原來是趁我受傷,想弄我回雙修府去。」
谷倩蓮出奇地沒有大發嬌嗔,委婉地道:「相信我吧!我谷倩蓮現在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弄你到雙修府去。」雙眼一紅,幽幽道:「你總要錯怪倩蓮。」
風行烈一愕望向谷倩蓮,為何早先谷倩蓮千方百計想誘他到雙修府去?現在卻剛剛相反?谷倩蓮美目深情地往他望來,輕輕道:「我早知命運會作弄人,但總想不到會至如此地步,天下間只有雙修心法,又或‘毒醫’烈震北,才可以使你完全復原,可恨這兩樣東西,現都全在雙修府內,你說我們還可以去別處地方嗎?」
風行烈剛想說話,忽地啞口無言。
難道命蓮真的註定了他要往雙修府去嗎?韓柏亡命飛逃,奔過了三條小巷,一段大街,跨過了十多間屋,來到一堵高牆前,牆後就是剛才仍有燈火透出的華宅。
韓柏鬆了一口氣,定下神來,才發覺整隻右手痛得麻痺起來,顯示柳搖枝那一劃,暗藏傷人員氣,嚴重地傷了他右手的經脈,自己剛才顧著逃命,忘了運功療傷,現在情況轉壤,若再不找個地方調養,可能連手臂也要廢掉。
想到這裡,那敢遲疑,躍入牆裡,楝了主樓後的糧倉模樣的建物掠去。
到了糧倉正門,他運功一躍,撲上瓦面,滑往屋脊後的另一邊,找到了個氣窗,輕易開啟,往漆黑的倉底跳下去,心中苦笑,前一陣子自己才躲在韓家的糧倉,現在又要再挨糧倉,不知是否前世是個偷了懶的糧倉守衛,想到這裡,忽覺不妥,為何絲毫沒有糧食的氣味,雙腳已踏在一幅軟綿而有彈力的布帛類東西上,滑溜溜的,令得他一個倒翻,順著那漲鼓鼓的東西滑開去。
「篷!」
韓柏掉在地上,壓著傷處,痛得他呻吟起來。
他躍了起來,功聚雙目,漆黑的室內立時墾亮起來,只見倉心豎起了一個華麗的大帳幕,佔了倉內幾乎三分之二的空間,情景怪異得無以復加。
究竟是誰將一個帳幕藏在這裡?秦夢瑤在寂靜無人的長街盈盈而行,看似緩慢,但剎那間已垮過工二個街口,忽然停了下來,道:「請問是何方高人跟著秦夢瑤?」
一個低沉悅耳的聲音在後方響起道:「貧僧少林不捨,向秦始娘請罪。」
秦夢瑤轉過身來,平靜地打量著眼前這深具出塵之姿的高秀白衣僧,淡淡道:「大師之名,夢瑤聞之久矣,可惜夢瑤有約在身,不能和大師深談了。」
不捨微微一笑道:「長話短說,姑娘來自慈航靜齋,應知道我們八旅聯盟有一個‘淺水行動’。」
‘淺水行動’是八派聯盟一個專用來對付龐斑的計畫,他們相信蛟龍也有落難的時刻,龐斑也有游上淺水的時候,只要這機會一齣現,他們便會出動十八種子高手,不擇手段將龐斑除掉。
秦夢瑤臉容轉冷道:「秦夢瑤對這類仇殺並不感興趣。」
不捨仰天一笑道:「秦姑娘乃慈航靜齋的代表,我們對著姑娘,便如見著言齋主,所為正邪不兩立,怎只是一般仇殺?」
他這番話語氣極重,將秦夢瑤和慈航靜齋綁在一起,使秦夢瑤在任何行動前,先要為慈航靜齋的榮辱想上一想。
奏夢瑤這時更明白言靜庵在送別她時,要她放手而為所說的一番鼓勵說話,更感到言靜庵對人間險惡那超然的洞悉力和智慧。
秦夢瑤嘆道:「龐斑每次和人動手決戰,從來都是明刀明搶,光明正大,八派以此手段對付龐斑,不怕被天下人恥笑嗎?」
不捨臉容一正道:「成大事者,豈能被束於區區小節,為了除魔衛道,不捨早放開了個人的榮辱得失了。龐斑六十年來首次負傷,若我們不利用此機會,放過了便永不會回來,秦始娘請以大局為重。」
奏夢瑤臉容回覆平靜,背轉了身,淡然自若道:「快三更了!我沒有時間和大師說話了,也沒有興趣知道水深水淺。」舉步去了。
不捨望著她遠去美麗背影,眼中閃過茫然之色,卻沒有出言留人,也沒有追去。
「噹噹噹!」
報更聲在遠處響起。
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