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終於見到了龐斑。
龐斑緩緩張開眼睛,電芒四射,閃過懾人心魄的精光後,目光離開了秦夢瑤靈氣迫人的俏臉,掃往左邊岸旁的柳林,悶哼了一聲。
秦夢瑤心內暗歎一聲,問道:「魔師今天為何來了又去?」溫柔之色再閃耀於龐斑看破了世情的雙目內,他微微一笑,露出回憶的神情,淡然道:「二十三年前,我與靜庵在慈航靜齋朝夕相對十日之後,回宮再苦思了兩年另一百七十二天,終於向靜庵開出了退隱二十年的條件……唉!」說到這裡,停了下來,仰望星空,眼中掠過痛苦莫名的神色,使人感到當時他下那決定時,曾付出了很大的代價,欠下了一筆對言靜庵的心債。
奏夢瑤平靜的心翻起了洶湧的波浪,言靜庵雖從不隱瞞心中之事,但在與龐斑這場退隱二十年的‘交易’上,卻始終守口如瓶,其中自有難言之隱,現在龐斑似要透露出內裡的玄虛,怎教她不心絃顫動?龐斑回覆平靜,以使人戰慄的平靜語氣道:「靜庵回信給我,只說了兩句話,就是‘我會送你一個徒兒,但也會培養一個徒兒來剋制你。
’所以當夜羽告知我你出現在附近時,我雖著他約你三更柳林之會,但最後仍忍不住想提早看看靜庵一手栽培出來的秦夢瑤,究竟是怎麼一號人物?」接著搖頭苦笑道:「天下間,怕亦只有靜庵能使我失去了耐性。」
秦夢瑤訝道:「原來師傅竟有這樣的心意,可是我卻從不知道。」
龐斑讚歎道:「這正是靜庵高明的地方,如此才無跡可尋,事實上慈航靜齋的最高心法,就在一個‘靜’字上,假若心有障礙,還如何能盡‘靜的極致’?」眼中精光閃起,深深地望進秦夢瑤的眼內道:「今天我抵達時,本以為韓柏應是第一個感應到我來到的人,因為他身具赤尊信的魔種,對我特別**,豈知夢瑤竟是第一個知道我到達的人,可見夢瑤的劍道已臻‘慈航劍典’上‘劍心通明’的境界,靜庵啊靜庵!龐斑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了。」
秦夢瑤藉低頭的動作,掩飾自己難以遮蓋的震駭。
她並不是為龐斑看破了她的深淺而震驚,令她駭然的是龐斑能故意放出某一超乎常人理解的心靈訊息,來使他們三人生出感應,而更使人驚心的是,他竟能純以一種精神遙感的方式,便測知他們心內反應,這才是最足駭人的功力。
由此可見龐斑的道心種魔大法,實是深不可測,秘異難明,超乎了一般常規,也使人感到無從應付。
照龐斑所言,言靜庵收她為徒那一天,便早決定了培養她出來對付龐斑。
龐斑哈哈一笑,眼中露出欣賞的神色,道:「想不到範良極這也居然如此靈銳,真不愧盜中之王。」
秦夢瑤莞爾笑道:「若他不是生有靈敏的賊根,早給人捉去坐牢了。」
龐斑淡淡望她一眼,輕描淡寫地道:「夢瑤當不會不知‘獨行盜’範良極的師尊乃百年前與傳鷹共闖‘驚雁宮’的‘氣王’凌渡虛,當時重傷他的思漢飛還以為他命不久矣,豈知凌渡虛的先天氣功已臻化境,竟能使破裂了的五臟六腑重新癒合,只是從此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秦夢瑤俏臉平靜無波,但心中卻再次翻起了驚濤巨浪。
在此之前,她以為自己是有限幾個知道範良極師門淵源的人之一,而她和言靜庵能知道這秘密,卻是全因著她們和‘淨念禪宗’的親密關係。
凌渡虛的晚年就是在淨念禪宗內渡過,他的骨破例地被供奉在從不供奉外人的淨念禪宗‘先賢閣’內。
龐斑隨口便說出了這樣一個大秘密,可知龐斑勢力確是無孔不入,連淨念禪宗這樣與世隔絕的武林淨土也不能倖免。
更使她心神顫動的是,他竟知道她也曾與聞此事。
在她十六歲那年,言靜庵著她獨赴遠在青海的淨念禪宗,往見了盡禪主,遞上言靜庵的親筆信,自那天起後的三年,了盡禪主不但親身指點她武功,還讓她盡閱禪宗內的武學藏書和歷代祖師的筆記心得,所以她雖名為慈航靜齋傳人,卻身具這兩個武林聖地的最超然武學之長,豈知龐斑聊聊數句話,便點破了她和淨念禪宗的關係。
由此亦可知他對言靜庵絕不掉以輕心。
奏夢瑤迎上龐斑灼灼的目光。
淡淡一笑,卻沒有說話。
龐斑一呆道:「天!為何你們兩人都和靜庵的氣質這麼近似!一動一靜,假若將你們合起來,便活脫脫是一個言靜庵。」
秦夢瑤美目亮了起來,道:「我的師姐究竟在那裡?」靳冰雲赤著的纖足,踏在通往帝踏峰的蜿蜓山路上,剛經過了左右石柱雕著‘家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的石牌匾,慈航靜齋內最高建‘藏典塔’的尖頂,在山峰盡處的叢林裡,冒了出來。
家已在望。
星夜下的慈航靜齋,更具出塵仙姿。
家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她離開了這裡足足有十年,但卻一點也沒有對這闊別多年的‘家’,有任何陌生的感覺。
慈航靜齋一如往昔。
就像夢裡常見到那樣子。
靳冰雲腳下加速,轉眼已來到慈航靜齋的大門前。
兩個掛在大門上的燈籠,閃耀著顫震的金黃色燭光,像在歡迎她的歸來。
靳冰雲舉起雪白纖美的手,正要拉起鑄上蓮花紋飾的門環,叩響山門,忽地一震,停了下來,眼中閃過複雜至難以形容的神色,悲叫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這麼多人在這裡?師傅!你的小冰雲回來了!」慈航靜齋名聞天下的‘七重門’第一重最外的門打了開來,接著是第二重,第三重……節節深進的山門一重一重地在靳冰雲俏目前張開來,好象是為她開啟了通往另世之門,又若避開這冷酷現實的桃源的秘徑終於顯露出來。
當最後第七重門開啟時,勒冰雲看到平時只偶有鳥兒盤桓的大廣場上,站滿了慈航靜齋內靜修的女尼。
她們每個人都手持著一個燈籠,神倩肅稷,照得門裡門外一片通紅,情景詭異莫名。
靳冰雲曾設想過千百種回到靜齋會遇見的情景,但卻從未想過眼前這種可能性。
一團火熱在靳冰雲胸臆間凝聚,她大聲喚道:「師傅!小冰雲回來了!」赤足急奔,箭般射進七重門裡。
當她仙女般飄飛周第七重門時,眾尼分向兩旁退去,露出一條人牆成的道路,直伸往慈航靜齋的主殿‘慈航殿’的大門去。
大門緊緊閉著。
門旁有位貌似中年,臉容清的女尼。
她就是慈航靜齋內地位身分僅次於言靜庵的‘問天尼’,在靳冰雲十二歲時便閉關修道,想不到到了今天仍是入關時那樣子,十六年的歲月並沒有在她臉孔留下任何痕跡。
靳冰雲嬌軀一震,卻沒有停留,邁開腳步,赤足踏上以麻石鋪成的廣場上,冰冷的感覺透足而上。
問天尼神情平淡地看著她,無喜亦無悲。
靳冰雲在問天尼前停了下來,口唇顫動,卻說不出話來。
問天尼低喧一聲佛號,道:「小冰雲你進去吧!不要讓你師父久等了。」
靳冰雲美目升起一層雲霧,茫然望往緊閉的門,輕輕道:「師父……」伸手推門。
「咿唉!」門開了一線縫隙。
蠟燭跳動的溫暖光茫透出來。
靳冰雲俏臉貼土木門,熟悉的氣味湧入鼻裡,記得當年有一次和言靜庵捉迷藏時,她便曾躲在這門後,嗅著同樣熟悉的木材氣味。
她嬌軀輕輕前挨,用身體的力量再將大木門頂開了少許,擠了進去。
寬廣的長方大殿延展眼前,殿盡處是個盤膝而坐,手作蓮花法印,高達兩丈的大石佛。
殿心處放了一張石床,言靜庵白衣如雪,寂然默然地躺在石**,頭向著石佛。
靳冰雲全身一陣劇烈的抖顫,好一會才能重新控制自己,兩眼射出不能置信的神色,一步一步往躺在石**的言靜庵走過去。
師傅你竟已死了。
為何你不多等你的小冰雲一會?她終於來到石床旁。
言靜庵鳳目悠然緊閉,臉容平靜清麗如昔。
但生命已離開了她。
靳冰雲一陣軟弱,兩腿一軟,跪倒地上。
言靜庵竟已死了。
師傅!你可知道,冰雲並沒有半點怪責你。
只有你的小冰雲才明白你的偉大,明白你為武林和天下眾生所做出的犧牲,只有你才可將大禍推遲了二十年,現在至少有了個浪翻雲。
問天尼的聲音在背後響起道:「言齋主在七天前過世,死前她堅信你會在十天內回來,所以下令等你回來,見她最後一面,才火化撒灰於後山‘賞雨亭’的四周,現在你終於到了。」
靳冰雲神情出奇地平靜,眼神絲毫不亂,緩緩臺頭,望向問天尼了無塵痕的臉孔。
問天尼在懷裡掏出封信,道:「言齋主有三封遺書,一封給你,一封給你從未見過的師妹,最後一封是給龐斑的。」
信遞過去。
勒冰雲接過信,按在胸前,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問天尼向後退三步,恭身道:「靳齋主,請受問天代齋內各人一禮。」
靳冰雲像完全聽不到她的話,完全不知自己已成了武林兩大聖地之一的領袖,幽靈般從地上移動起來,移到言靜庵只像安睡了的遺體前,細審言靜庵清白的遺容。
言靜庵出奇地從容安祥,角猶似掛著一絲笑意。
她怎會死了!但這卻是眼前殘酷的現實。
問天尼的聲音再次響起道:「齋主你為何不拆信一看,難道不想知道先齋主臨終的遺言嗎!」靳冰雲望向問天尼,猶掛淚珠的俏臉綻出一個悽美至使人心碎的笑容,輕輕道:「什麼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