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令方放下最難放下的心頭大石,但又想起另一些問題,道:「上京後我們又可出什麼事來?」
浪翻雲微微一笑道:「我還未了解京師的微妙形勢,不過以現在各據山頭的局面來說,其中必有弱點可以利用,若能扳倒胡惟庸和楞嚴,此消彼長,朱元璋權寵的力量將會大大削弱,說不定陳兄還會官運亨通,為天下百姓乾點好事出來。」
陳令方拍桌道:「置諸死地而後生,就讓我和浪兄幹一番大事出來,但浪兄的身份……」
浪翻雲笑道:「我會收起我的覆雨劍,扮作你的清客謀臣,江湖上見過我的人並不多.更莫論躲在京師作威作福的人,若我刻意潛藏。誰可識破我的身份,又有誰想得到我竟會和陳公混在一塊兒?」
陳令方道:「但八鬼失手遭擒,任誰也知道老夫身旁有高手在暗護……」
浪翻雲笑道:「實則虛之,虛則實之,陳老放膽傳出訊息,說八鬼被你請來的高手所擒,現正押往京師途中。最好楞嚴使人來救人或殺人滅口,這個遊戲更有趣了。」
陳令方皺眉道:「但那高手應是誰人?二浪翻雲故作不解道:「你剛才不是見到他嗎?就是我幫的範豹,陳老做了這麼多年官,說假話的本領不會太差吧!」陳令方老臉一紅,待要答話。「篤篤篤!」離門聲響。
進來是陳令方的管家,施禮後道:「老爺:蘭致遠大人的座舟到了!」長江之畔。
秦夢瑤恬靜如常,來到碼頭旁的大街上。
岸旁泊了大大小小十多艘船,挑夫們已忙碌地開始工作,趕路的商旅亦趁早到來,希望能在入黑前到達下游的九江府。
比往日不同的是碼頭處多了戲十名官差。不住抽查惹起他們疑心的人。
使人感到剛發生了一些事故。.秦夢瑤並不急於找船乘坐.,走水路或陸路對她來說也沒有什麼問題。
她見天色尚早,便走上江旁的伴江樓,要了一間臨江的廂房,點了-碟薺菜、一碗清粥。
酒樓的夥計見她美若天仙,氣質高雅,招呼得特別恭敬親切.更主動要為她安排客船。
碼頭處不時傳來挑夫有韻律的半歌半叫的聲音,使她感受著民間充滿汗水和努力的生活和節奏。
秦夢瑤輕鬆起來,斜倚在窗門,平靜地看著江旁的活動。
其中一艘特大的船,斜斜伸下了五六條跳板,十多輛滕車,負著一袋袋的米雜物,列成隊伍,等待著挑夫們搬運上船,送往別地,以賺取包大的收益。
秦夢瑤大感興趣,細意觀賞。
和這裡比起來,慈航靜庵是一個與塵世全無半點關係的靜地,在那裡一切都是自給自足,每一棵菜都是齊內的人親手從田裡種出來,舍兩餐溫飽外,再無他求。
但這裡每個人都有他們的渴望和憧憬,由養妻活兒、買屋買地、豐裕生活、金玉滿堂,以致功名利、權位財勢。
就是這些想求,支援著每一個人在這茫茫人世掙扎向上。
「篤!」秦夢瑤頭也不回道:「方兄請進!」門開門關,方夜羽訝然的聲音在房內響起道:「夢瑤小姐總能令在下驚異莫名,怎可頭也不回,便知道是在下冒昧來訪?」
秦夢瑤的美目仍凝注往窗下的情景。淡淡道:「公子請坐!」方夜羽在秦夢瑤對面坐下,這時那熱心的夥計走了進來,為方夜羽奉上碗筷茶盅,又問需否加添酒菜。
方夜羽客氣婉拒,順手賞了夥計一兩重的一碇銀子,這幸運的夥計小心地關上房門,歡天喜地走了。
廂房內靜默下來。
秦夢瑤輕嘆道:「這夥計現在對你感激不盡,但假若他知道方公子可令他家破人亡,流離失所,淪為亡國之奴,不知他會怎樣想呢?」
方夜羽也嘆了一口氣。道:「夢瑤小姐指責的是。但小姐曾否想過你們自漢朝武帝以來,每值國力增張時,便對我們這些在塞外與世無爭的游牧民族,大肆討伐,漢兵的殘暴,從未停止載在我們以血淚寫成的史冊上,到我們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時,卻派我們不是,夢瑤小姐認為這是否公平?」
秦芬瑤緩緩轉過身來,清澈的眼神和方夜羽熱烈的目光短兵相接,淡淡道:「自有史書以來,人類的歷史從離不開鬥爭和仇殺,但人世間除了仇恨外,還有偉大的情操和愛心,方兄看看門外和窗外這些人,仍堅持在兩者間只選取仇恨而不是愛心嗎?」
方夜羽喟然道:「在下亦是迫於無奈,蒙漢之間仇深似海,朱元璋亦絕不會放過我們,只待他穩定了內都。將會派出大軍,來把我們盡殺絕,**所有婦女。今次在下挑起江湖的風雨,說要恢復大元統治只是個遙遠的事,但若能惹起大明內部的不安,使朱元璋無暇外顧.在下便達到目的。方夜羽為族人盡點心力,夢瑤小姐仍能指責我不是嗎?」
秦夢心中一嘆,每人也有其個人的立場和理由,一個人的好事,會變成了另一個人的壞事:聽了方夜羽這一番肺腑之言,她更深切禮會到百年前的傳鷹,為何對人世間的鬥爭全無興趣。人世就是那樣,誰是對?誰是錯?
方夜羽沉聲道:「我們長居塞外苦寒之地,遂水車而居,生活之難苦,絕非水土肥沃的中原人所能想象。我們東來侵華,可算作是追求美好的生活,因此我更不明白為何漢人要來侵迫我們,那又是為了什麼呢?最好的土地已給你們佔據了,為何還要向我們這此一無所有的人開刀呢?」
秦夢瑤輕輕道:「現在整個江湖已給方兄索著鼻子走,方兄是否感到滿意了?」
方夜羽搖頭道:「或者在下是受了師尊的影響,早看破了人世權位的追逐,只是場至死方休的角力。夢瑤小姐知否在下多麼希望能在你臉前謙卑地跪下來,痛哭流悌,懇求小姐捨棄仙道,下嫁方某,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但揹負在我身上的重擔子,卻使我只能在夢裡偷偷地這樣想,夢瑤小姐說方夜羽會感到滿足嗎?」
秦夢瑤想不到對方如此向她坦然示愛,看著眼前這兼具文才武略的軒昂男子,心中也不無憐惜之意,幽幽一嘆道:「方兄不要使夢瑤為難了!」方夜羽眼中爆起亮光,秦夢瑤如此一說,表明她芳心中並非全無他的位置,心頭一陣激動,說不出話來。
秦夢瑤別過臉去,看往窗外,那艘糧船剛解索離岸,往下游開去,平靜地道:「方兄攻打雙修府在即,到來找夢瑤不會只是為了說說心事吧!」方夜羽感到她的語氣回覆了平常的冷漠隔離.知道不宜在感情上再逼迫她,收起情懷道:「在下今次來見小姐,是想知道小姐欲往何處?」秦夢瑤平靜地道:「你有四密尊者和紅日法王來對付夢瑤,還要擔心什麼呢?」
方夜羽正容道:「夢瑤小姐請勿錯怪在下。方某寧願一敗塗地,也不會專門找人來對付夢瑤小姐,今番前來,只希望夢瑤小姐能明白在下苦衷,能超然於塵世間的爭逐之外。唉:縱使沒有了我們.江湖上的紛爭又會有片刻靜止嗎?夢瑤小姐何苦要讓這些閃躍於生死瞬間的俗事擾了仙心?」
秦夢瑤心中一顫,知道方夜羽這幾句話正說在她的心坎裡,由離開慈航靜齊始,這塵世之行只是一個歷練的過程,由入世而出世,但若她真的捲進了這漩渦裡,她還能脫身出來嗎?
不由想起了韓柏,這人也是一個使她感到難以脫身的「魔障」秦夢瑤轉過頭來,微微一笑道:「方兄若能放過一個人,夢可以在十天內不踏入鄱陽湖半步。」
方夜羽愕然道:「你是否要我放過韓柏?」
秦夢搖頭道:「不!」方夜羽大奇道:「夢瑤小姐請說出那是何人?」
秦夢瑤淡淡道:「怒蛟幫的戚長征。」
方夜羽臉色一變,知道和秦夢瑤的談判終於破裂,而秦夢瑤亦看穿了他們今次進攻只修府,主要的目標卻是怒蛟幫,所以嶄露頭角的戚長征亦成了第一個要除去的物件,若讓戚長征和上官鷹翟兩時會合在一起,這三人聯手之勢,將使怒蛟幫倍雜對付。
秦夢瑤提出了這個他不能答應的要求,挑明瞭她不會坐視不理。
方夜羽長身而起。抱拳施禮,嘆道:「夢瑤小姐確使在下為難之極。」
再嘆一聲,往房門走去。
看著方夜羽肩寬腰窄的背影,秦夢瑤暗歎一聲,方夜羽終拒絕了她要求他退出中原的建議,因為不殺戚長征,等若不向怒蛟幫開戰,試問方夜羽的霸業如何展開?
方夜羽推開房門,忽又回過頭來。低聲道:「夢瑤姑娘是否愛上了韓柏?」
秦夢瑤神不及防,呆了一呆,才淡淡道:「對不起:我沒有可以告訴你的答案。」
方夜羽哈哈一笑,笑聲中充滿了情懣難平的味道,才往外走了,同時輕輕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