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柏和範良極在眾衛拱護下,昂然進入皇城。
這次他們由南面的洪武門進入皇城,沿著御道朝午門而去,兩側排列著一系列的中央機構,宗人府、吏戶禮兵刑工的六部、大都督府和太常寺等林立兩旁,氣象森嚴。
爆內守衛明顯加派了人手,隱隱瀰漫著山雨欲來前的緊張氣氛。
罷經過了吏部的官署,有人在後方高叫道:「大哥!四弟!」範、韓兩人別頭回望。
只見幾天不見的陳令方一身官服,在五、六名禁衛高手擁侍下神采飛揚急步往他們走來,還按著頭上的官帽,以免掉了下來,形狀滑稽。
兩人同時湧起患難下建立的深刻交情,勒馬停定。
陳令方來到兩人馬旁,第一句就問道:「瑤妹的仙體痊癒了嗎?」韓柏好奇地摸了摸他的官帽,笑道:「有我這天下第一情醫,當然好了!唉!不過她的仙氣又加強了,我想一振夫綱亦無能為力了。」陳令方知他們進宮是要去見駕,不敢阻遲,眉開眼笑道:「那就好了,你們若有空,待會到吏部來找我,我忙得昏天昏地,想去看你們也辦不到。」按著壓低聲音道:「後天皇上會正式改組六部和都督府,屆時必有連場好戲。」範良極欣然低聲嘲道:「你這利慾薰心的老小子。」催馬先行。
韓柏俯湊下去問道;「燕王送的大禮精采嗎?」陳令方色迷迷應道:「精采無倫!」韓柏大笑趕上範良極,傳音道:「你是否隨找進去見老朱。」範良極傳音回來道:「朱元璋又不是惹火美人兒,有什麼好見的,我自會找地方打發時間。」韓柏大感不妥,偏又作聲不得,各人此時在午門外停下,全體下馬。
午門城臺雄偉壯觀,下寬上窄,古穩重,臺基以紅大理石砌成須彌座,城臺上有五座黃瓦金頂、重簷彩飾的高樓,樓與樓之間有閣道相聯,氣象萬千,尤勝大明門。,經過中央門洞時,更覺開揚寬暢,此時以巨大青石鋪就的御道滿蓋白雪,百多名內侍正冒雪清理。
罷入午門,聶慶童早恭候其內,一番客氣後,領著兩人直入幹清門,進入後廷,來到朱元璋和妃檳日常起居的幹清宮前。
範良極眉目間隱隱透出興奮神色,隨便找個藉口,留在殿外,只餘下韓柏一人獨自進殿去見朱元璋。
偌大的殿堂,便像一個富貴人家的大廳,只是空間廣闊多了。
朱元璋悠閒地坐在一張太師椅裡,後面是一張滿是書法的大屏風,見到韓柏,隔遠笑道:「忠勤伯不用多禮了,來!坐到朕身旁來。」韓柏本以為朱元璋因他奪得了秦夢瑤,會含恨在心。那知他的態度反比以前更親切了,不理是否在做戲給他看,亦篤定多了,叩跪後坐到他身旁的太師椅去,兩人只隔了一張小几,名副其實的平起平坐。
朱元璋笑了笑,通:「小子你看看朕背後這張屏風上寫的是什麼詩,讀來給朕聽。」韓柏雖不知他弄什麼鬼,唯有往屏風瞧去,念道:「南朝天子愛風流,盡守江山不到頭,總為戰爭收拾得,卻因歌舞破除休。堯將道德終無敵,秦把金湯可自由,試問繁華何處在,雨花菸草石城秋。」
朱元璋淡淡道:「這是唐人李山甫的(上元懷古)詩,朕特別教人寫在起居當眼處,便是以之律己,提醒自己必戒華奢,借用民力,以免萬民受苦。朕的作為,目下雖有人不同意,但證諸百世之後,當能體會朕的苦心。」韓柏對這首詩只是一知半解,亦無心求解,更不明白朱元璋為何說起有關節儉愛民這方面的事,只好唯唯諾諾,虛應故事。
朱元璋嘆了一口氣道:「昨夜與夢瑤一席話後,朕整晚都沒有睡覺,不但想著她的話,也想到靜庵和若無兄,想得胡塗起來,真望時光能倒流,使我可以把一些往事糾正過來。」
忽地龍目寒光一閃道:「你可知朕為何會和若無兄弄到今日如此田地?」頓了頓語氣森冷低喝道:「不要像那些人般騙朕說不知道。」
韓柏心中叫苦,硬著頭皮道:「好象是皇上與鬼王在建都上有分歧之見吧!」朱元璋點頭道:「這只是第一樁朕不聽他提議的事,豈知只此一項,竟若長堤破開了缺口,連串的爭執便由此而起。」嘴角牽出一抹苦笑道:「這也應怪朕當時迷上了鐵冠道人看風水的本領,不但選了金陵為都,還讓這空負盛名的人為我卜定地基,不顧若無兄的反對,調集了幾十萬民工,耗費了大量土石,照鐵冠的指示把燕雀湖填平,在其上建設這些宮殿樓臺,忘記了這些工程是如何勞民傷財。」
韓柏聽著這天下至尊破天荒第一次承認自己的錯誤,好感大生,暗忖難道經夢瑤昨夜「教訓」他後,這老小子竟轉起死性來嗎?
朱元璋喟言道:「當時在朕一力堅持下,特別在地基下打進了密集的木柱,牆基全部鋪上巨石,又構了良好的下水道,以防止地基下沈,當時若無兄已指出所有這些工事最後均徒勞無功,可是朕卻一意孤行。唉……」
韓柏一呆道:「皇宮現在是否有什麼不妥呢?」
朱元璋苦笑道:「是大大的不妥,宮殿建成後,地基就開始下沉,到現在情況日趨嚴重,整個宮城前昂後窪,形勢不稱。唉!朕自見了你這小子後,看著你享盡人間豔福,愈發相信興廢有定,尤其與夢瑤一見後,更感精力非比從前,只望改組軍政後,天下會出現一段長治久安的大一統局面,那便無負靜庵之託了。」
韓柏心中感動,熱血上湧,不理這是否只是朱元璋籠絡和收買他作的虛假之言,拍胸道:「只要我韓柏有一口氣在,定會助皇上完成心願。」朱元璋深深看了他一眼後,沉吟片晌,奇峰突出地道:「你說朕應否除掉燕王?」
韓柏一震道:「什麼?」朱元璋雙目射出冷酷的光芒,緩緩道:「現在形勢明顯,就算我平走了藍玉和胡惟庸,燕王始終是另一個禍亂的根源,朕怎忍心看著萬民再受戰亂之苦?」
韓柏給他弄得胡塗起來,囁嚅道:「皇上不是已要小子轉告他,若他乖乖的在皇上有生之年不謀反,便不會制他的權力。」
朱元璋啞然失笑道:「爭霸天下,只有兩種人,就是成功者和失敗者,而爭霸的目標,就是要成為那唯一的勝利者,什麼手段都可以用上,最重要是那手段能否使你成功,此所謂兵不厭詐。數十年來,就是基於這信念,朕才得坐到了這位置上,明白了嗎?」韓柏道:「皇上不是說過燕王是你不忍心對他無情的九個人之一嗎?」
朱元璋不悅道:「竟敢算起朕的賬嗎?」韓柏愈來愈弄不清楚朱元璋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更難猜他心中想的是什麼,嘆道:「小子不敢!只是有點胡塗吧!」
朱元璋冷冷看了他一會後,籲出一口氣道:「若藍玉伏誅,燕王便成為天下最有軍權的人,盡避朝中百官全力支援允,最後仍非他這精通兵法的敵手,在這種情況下,若你是燕王,在朕身故後,肯否坐看夭下落於別人之手?」韓柏更是不解,問道:「既是如此,皇上為何不乾脆聽鬼王之勸,不理其它人的反對,立燕王為太子,那豈非天下太平了?」
朱元璋龍目射出複雜無倫的神色,長嘆一聲,岔開話題道:「人人都說我朱元璋毫不念舊,誅戮功臣,豈知朕亦是不得已而為之,若人人都像小子你那樣,不把功名富貴放在眼內,朕又何須出此下策?」按著雙目一凝,寒光閃現道:「歷史早清楚告訴了我們,權力只可以有一個,權力愈集中在中央,政令便可容易推行,大一統的太平愈可持久,故漢高祖建朝後,第一件事就是誅除不肯歸還權力的大將;趙匡胤陳橋兵變後,還不是靠杯酒釋兵權:只有集中權力,才不致出現亂局。看看今天的藍玉和胡惟庸,當知朕所言非虛。」
韓柏皺眉道:「藍玉確是恃功驕橫,可是胡惟庸之有今天,完全是皇上一手捧出來的,卻又有何道理呢?」
朱元璋微一錯愕,望向他道:「這幾句話換了是別人來問朕,必是誅連九族的收場,幸好是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哼!單玉如確是高明,竟可瞞了朕這麼久!」韓柏知道朱元璋不會直接答他,但亦隱約猜到了胡惟庸實在是朱元璋用來對付功臣的擋箭牌和劊子手。
只要幹掉胡惟庸,所有權力便全回到了朱元璋和他的繼承者手裡,這一著可說老謀深算極矣。試探道:「皇上是否要小子對付燕王?」
朱元璋的臉色陰沉起來,好一會才道:「待會朕去見若無兄,先聽聽他還有什麼話說。」韓相見談了這麼久,急於脫身,通:「皇上這次召小子來,是否有什麼特別差遣呢?」朱元璋肅容道:「現在最使朕擔心的有三個人,第一個是單玉如,若查不清她有什麼厲害手段,我們栽了筋斗都不知是什麼一回事。」韓柏拍胸道:「這事包在小子身上,有範良極幫手,什麼陰謀都可以查個一清二楚。」
朱元璋苦笑道:「這老賊真是死性不改,你知否他究竟想偷朕的什麼東西呢?」韓相大吃一驚,色變道:「皇上怎知他要偷東西?」
朱元璋微微一笑道:「若他不是有所圖謀,怎會無端端要睡上一覺,那時我還不知他是範良極,所以沒有疑心罷了:」韓柏尷尬地道:「讓我勸勸他吧:」
朱元璋搖頭道:「不!讓他試試也好!朕亦想看看他的偷術高明至何種程度。」頓了頓道:「另兩個人就是陳貴妃和楞嚴,他們均為最接近朕的人,若有圖謀,必是防不勝防。」韓柏苦著臉道:「小子真不敢碰陳貴妃,據浪翻雲說,我根木不是她的對手。」
朱元璋一呆道:「浪翻雲這麼說過嗎?」韓柏連忙拚命點頭。
朱元璋失笑道:「朕看是浪翻雲低估了你吧!唉!或者朕是年紀大了,每次想起陳貴妃,心腸都軟了起來,感到難以下辣手。你快想想辦法吧!時間愈來愈少了,最好你能在這兩天為朕解決了單玉如和陳貴妃的問題,那朕便可全力對付其它人了。」韓相心中苦笑,自己真能在兩天之內,解決了厲害至不知何等程度,神莫測的單玉如和狡猾狠毒,連父親都忍心謀殺的陳貴妃嗎?這時記起了為韓家找屋的事,同朱元璋提出請求,獲准後,才施禮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