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她不是受了傷,怕仍不會如此低聲下氣。
想歸這麼想,但心中仍大起憐惜之意,撫著她香背道:「你內傷未愈,為何仍要長途跋涉到這裡來呢?」
白芳華苦笑道:「這正是恭夫人令人意冷心灰的地方。芳華這傷勢非常嚴重,沒有一年半載,休想復元。唉,韓郎那天在皇宮為何要饒芳華一命呢?當時我死了不是更乾淨嗎?」
韓柏柔聲道:「我現在真的相信你肯退出這場鬥爭了。但你是否就這麼一走了之,不再理會解符楞嚴他們呢?」
白芳華輕輕道:「我曾和解師叔商量過,他中了忘情師太那一掌後,功力不住減退,起了退隱之心,希望能療治傷勢。愣嚴則因陳玉真離他而去,萬念俱灰,每天都在後悔為何不及早拋開一切,伴她終老山林。只要韓郎大發慈悲,放他們一馬,芳華再無牽掛,亦盡了道義上的責任。」
韓柏心念電轉,判斷著她說話的可靠性。
他們本定下策略,決計不教這批敵人有機會活著返回京師,若答應了白芳華的要求,倘將來發覺又是給她騙了,自己的大號怕要改為「笨蛋」韓柏了。
這美女真真假假,確令人無從捉摸。
白芳華拉著他站了起來,苦笑道:「若人家真是騙你,就讓芳華再騙這最後一次好嗎?」
韓柏頹然道:「好吧!難道我能忍心看著你被人殺死嗎?」
白芳華重投入他懷裡,兩手纏上他的脖子,欣然道:「芳華很開心,但卻不是因你答應了人家的要求,而是芳華知道你仍像以前般痛惜她哩!」
韓柏啼笑皆非道:「若有人在旁偷聽我們的說話,定以為我是個負心漢。」
話猶未已,耳邊響起範良極嘲諷的傳音道:「你雖非負心漢,但卻是個大蠢材。」
白芳華看他神色古怪,笑道:「是否範大哥來了?」
範良極倏地由樹上躍了下來,到了兩人身旁冷笑道:「老子福薄,並沒有你這好妹子。」
白芳華依依不捨地離開了韓柏,淡然自若道:「範大哥動手吧?芳華絕不反抗。」
範良極頹然嘆了口氣,伸手按著韓柏肩膊,搖頭道:「你殺我,我殺你,卻是何苦來由?白教主請動蓮駕吧。」頓了頓又道:「有銀兩使用嗎?」
白芳華欣然點頭,開顏道:「由今天開始,天命教就此銷聲匿跡,當有一天芳華抵受不了思念之苦時,再來尋你們吧。」
提氣聳身,飄然落在竹林外一堵圍牆上,再回身施禮道:「芳華以前多有得罪,請兩位大人大量,勿要見怪。」
一閃不見。
韓柏呆看著她消失的方向,百感交集。
範良極讚歎道:「白芳華真的了不起,一知事不可為,立即急流勇退,這才是真正的大智大慧。」
韓柏愕然道:「你還是第一次沒數說她的不是。」
範良極苦笑道:「她的媚術已超越了單玉如,就算明知她在騙人,我們也要心甘情願被騙。正如現在我真的信了她會退出這場戰爭,變成了和你同流合汙的蠢蛋。」
韓柏哈哈大笑道:「說得好!和你這小老頭混確是痛快事。嘻!沒有多少斤兩,那能招得美人兒來騙你的財和本浪子的色,而且遍得這般痛快!」
範良極捧腹狂笑起來。
韓柏拖著他的瘦手,拉著他走出林外。
兩人哼著輕鬆的調子,喝醉了酒般朝碼頭走回去。
陳渲的叛變,震動朝野。
允手上最龐大的水師船隊,由此落入了燕王手內,剩下的水上實力,再不足以控制長江,怒蛟島上的齊泰,更是孤立無援。而京師則無長江之險可恃了。
白芳華今次果然言而有信,與解符分別退隱山林,不知所蹤。楞嚴因連番失利,又遭恭夫人和允的近臣排擠,終遵從乃師叮囑,拋棄一切,往尋陳玉真。他手下的廠衛自作鳥獸散,有些更投向了以怒蛟幫為首的聯軍。只有謝峰一人領著七百多人逃返京師。允大怒之下革了謝峰禁衛統領之職,從此投閒置散,再不重用。
長白派至此一蹶不振,聲望如江河下瀉,成為江湖嘲諷鄙屑的物件。
現在允把希望全寄託在李景隆的北伐大軍上。
這天命教僅餘的元老手持聖旨趕赴德州,收集耿炳文的殘兵敗將,並檄調各路軍馬,得五十萬人,進駐河間,實力驟增下,對比著燕王約二十萬的軍力,表面強弱怒殊,儼然聲勢大振,有一舉盡啟燕軍之威勢。
同一時間,遼東鎮將吳高奉允之命,率師攻打永平的燕軍,牽制燕王,讓李景隆的大軍得以直撲順天,攻克燕王的根據地。
軍情告急下,這天在順天燕王府內,燕王召集重臣大將,聽取剛來到的葉素冬奉上的珍貴情報。陳令方這時成了燕王心腹,故有資格出席會議。與座者還有僧道衍、謝廷石、張玉,另一猛將譚淵和燕王最得力的兩個兒子小燕王朱高熾和朱高煦。
葉素冬詳細分析了李景隆大軍的實力後,各人均面有憂色。
只有僧道衍臉帶笑意。燕王奇道:「敵人勢力大增,李景隆又其奸似鬼,為何道衍你仍像有恃無恐的樣子。」
僧道衍微笑道:「李景隆手上的實力,看來的確似比耿炳文強了很多,但其實卻是處處充滿弱點破綻。」
燕王大喜問之。
僧道衍從容道:「首先是軍內近半均為耿炳文的殘兵敗將,士氣早喪,而其餘則是倉卒由各地調來的軍旅,全無鬥志加上李景隆一直是文官,在軍隊裡毫無威望可言,在這謠言滿天飛的時刻,無論他們有多少人,亦難免上下異心,此乃兵家大忌,對方似強直弱。」
張玉點頭道:「僧先生所言甚是,允現在對所有與西寧派和鬼王有關係的人,均非常顧忌,主要軍兵將領均由南方抽謂過來,又設立重重規限,務使將不專兵,使難以學陳渲般猝然叛變。但這卻大大削弱了軍令的效率,指揮失調,進一步打擊了李景隆軍計程車氣。」
燕王笑道:「照素冬所言,李景隆今趟求勝心切,糧草未足便倉卒北來,如此躁急冒進,正是另一大忌。」
陳令方仍憂心忡忡道:「問題是遼東來的吳高大軍近二十萬正迫近永平,若永平失守,我們等若被斬了一條手臂,那還能應付李景隆這奸賊。」
燕王對陳令方顯然極為寵愛,事實上自陳令方這長於內政實務的人到來後,大事興革,把順天府弄得井井有條,政令清明,甚得燕王歡心。遂溫和地道:「讓我們再聽聽道衍的奇謀妙計。」
僧道衍微笑道:「陳公請放心,不量險易,深入趨利,乃兵家大忌。我們的順天府上承元人百年建設的餘蔭,牆高壁厚,防守上全無破綻可尋。李景隆想打硬仗嗎?我們偏不如他所願。只要拖得幾個月,順天早寒,南卒不能抵冒霜雪,兼又遠離本土,任他人數再多,亦只是不堪一擊之兵。」
燕王哈哈大笑道:「只此數點,本王可斷言李軍必敗。就讓本王親自督師,解永平之圍。李景隆聞得本王離京,必以為有機可乘,直薄而來。」
轉向朱高熾道:「順天就交給高熾,李景隆來時,只可堅守,萬勿出戰,同時把防守城外的所有兵馬全撤回來,避免無謂損失。只要你能守到本王由永平還師之日,那時李景隆前有久逸之師,後有我銳氣方殷之旅,讓我看他怎能逃過此劫。」
僧道衍道:「道衍請燕王允准,留下助小王爺守順天。」
燕王點頭同意後,問起怒蛟幫的情況,葉素冬一一笞了。
謝廷石得意地道:「我這四弟確是福將,所到處都捷報頻傳,其勢有若破竹。」
燕王想起韓柏,露出笑意。
朱高熾雖仍是心中不大舒服,不過現在韓柏正為他切身的利益出力,虛夜月一事早成定局,仇根之心早淡多了。
僧道衍讚歎道:「最厲害的是翟雨時,連施巧計,多方陷敵,若能與他把盞夜話,實是人生快事。」言下充盈著惺惺相惜之意。
朱高煦道:「怒蛟幫現在縱橫長江,為何仍不把怒蛟島收復,以培聲勢?」
燕王微笑道:「這正是翟雨時高明之處,反以怒蚊島讓齊泰泥足深陷,若齊泰懂得放棄怒蛟島,退守嶽州,不但武昌和黃州可保不失,反使怒蛟幫陷入進退維谷的尷尬境地呢。」
僧道衍點頭道:「長江乃京師的命脈,現在卻給怒蛟幫截斷了,使江南豐饒的物資不能運往京師,否則今次李景隆就不會有糧草缺乏的問題。最要命是我們因此而聲勢大振,士氣如虹,允則每天都在擔心有人會變節。」
陳今方問葉素冬道:「削藩之事,允有沒有新的行動。」
葉素冬答道:「自耿炳文失利後,允不但暫緩削藩,還派出特使,與其它藩王修好,不過人人都在觀望形勢,只有寧王權似乎有點意動,真不知他為何竟蠢得會信任允。」
燕王微笑道:「此事本王知之甚詳,待本王擊敗吳高之兵後,順道率軍馳赴大寧,他不仁我不義,沒什麼話好說的了。」
如此一說,葉素冬便知寧王權的手下里有人與燕王暗通款曲,放下心事。
燕王長身而起,豪氣大發道:「我們立即提師前赴永平,回來時,小柏和行烈等都應來探望本王了。」
又向陳令方道:「我們這裡的幾條名泉絕不下於仙飲泉的水質,陳卿家給我送百來泉水到小怒蛟去給女酒神釀酒,好教收復怒蛟島後,浪翻雲有更精采的清溪流泉醫治酒蟲,順祝他在攔江之戰立威天下,一舒我大明武林長期被龐斑壓得透不過來的悶氣。」
眾人轟然應和,士氣如虹。
勝利之路雖仍遙遠,但他們卻正朝那方向邁進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