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最好也不要。這裡有時會有流浪漢聚集,不安全。」
「哦。」她心虛的應著。
這裡有流浪漢哦?想著之前偷偷來這邊探頭探腦過好幾次,很幸運的沒碰上什麼騷擾。如果他知道她常來這裡的話,一定會罵她沒大腦吧?年紀比他大已經夠糟了,更糟的是還沒大腦,一定會被他瞧不起的。嗚……
「你……怎麼這麼晚了還在這裡?」她記得他一向是四點就離開大眾食堂的。
「我去補一些貨。米跟麵粉都用完了,還有一些調味料也得補充。」他開啟小發財車後門,兩手一抓,就把十盒面紙從裡頭給夾了出來,轉頭看到她雙手大張,要全部接過,他搖搖頭,給了她兩個,其它先放在一邊,然後扛起兩袋麵粉,對她道:
「走吧。」不等她抗議,率先走人。
王攸貞低頭看著兩盒面紙,也沒多說什麼,攏在一起往腰側一夾,然後用空出的右手抓了一袋五公斤的白米,才跟著他後頭走。
回到廚房後,方暢才看到她還抱了一袋米。
「這麼勉強做什麼?」他接過放好。
「一點也不勉強。l她得意的說。
喜孜孜的表情像個小女生。他笑,搖搖頭。
「你笑什麼?」她以為他是在笑她逞強,不服氣了。
「走了。不是還要幫我搬貨?」他走出去。
她跟在他身後叫著:「你還沒說你在笑什麼呀!」哪有人這樣的!「方暢!喂,方暢——」因為他一直不停下來,她只好抓著他衣襬。
她的聲音滿好聽的,尤其是在叫他的名字時,就算帶著點氣急敗壞,也是好聽的。不賴,不賴。
「快幫我搬完,我請你吃飯。」他突然這麼說著,讓一心追根究柢的王攸貞狠狠楞住了。
吃飯?方暢要請她吃飯?
哇!
她在作夢嗎?偷偷捏了下大腿,想確定一下真實的程度——
「是真的。」方暢面無表情的低下頭。
什麼真的?
「我要請你吃飯的事是真的,所以你可以不用再捏我的大腿了。」
隨著他的眼光看下去,王攸貞看到了自己右手的拇指與食指正鉗在方暢的左大腿外側上。
啊!
啊啊啊啊——
這輩子,她是別想在方暢面前談「形象」這兩個字了。
如果他聽到「周氏」裡的人傳著她「冷淡有禮、七情不動、能力高強、思路清晰」等等的流言時,要是那時他正在喝茶,一定會噴茶;要是他正在吃飯,則一定會噴飯;搞不好一個不小心還得送醫急救呢。
她多想多想多——想!這輩子不要再與方暢見面了,好讓她忘掉自己曾在他面前鬧過多少笑話。但為什麼……為什麼她卻還是照原定計畫跟他出來吃飯呢?
對的,現在他們在吃飯。
這是一間簡餐店,東西做得還不錯,她一直埋首苦吃,恨不得能把臉埋進餐盤裡那樣的吃法。
「這裡的飯有做得比我好吃嗎?」方暢帶笑的聲音這麼問著。
呀,討厭!他還在笑嗎?
「沒有你做的好吃。」她臉埋在餐盤裡,含糊的咕噥。
「是嗎?但到底跟那些高階料理還是不能相比的。」方暢沒大吃東西,眼光專注的看著那個只敢以頭頂心對著他的女子。
「各有各的優點嘛。大餐這東西,久久吃一次才有意思,而家常菜卻是一日也不可少。」說到這個,她就有勁了,猛地抬頭說了:「行行都能出狀元,經營自助餐也有機會經營出一片天。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我可以幫你做規劃,一定可以助你名利雙收!」
她的興高采烈讓方暢嚇了一跳!不明白前一刻明明還宛如垂死天鵝一樣的人,怎麼會一下子熱力四射的復活起來?
「方暢?方暢?你說話呀,發什麼呆!」
「你要助我名利雙收?為什麼?」他緩緩問。
「你不想嗎?」她不解,接著說明道:「放心!我幫你沒有別的目的,是真心關心你才想幫你的。」
「如果,我並不想名利雙收呢?你怎麼說?」方暢又問。
「你、你不想?」呀?怎麼這樣!「可是……可是,一般人不都想要賺大錢、當名人的?」
「我不想。」他笑了,意味深長的看著她。「就是不想,沒有為什麼。」這位小姐的腦袋裡到底在轉什麼念頭?對他這個人是怎樣的想法?為什麼希望他成為名利雙收的有錢人?對她有什麼好處?
「呀……」王攸貞怔住,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如果我一直是個小廚師,一直沒賺什麼大錢,你就覺得配不上你了嗎?」他這麼猜著,灼灼的望著她的反應,一瞬都不錯過。
「什麼?什麼配得上我?你是說……你是說……」她混亂的腦袋突然「叮咚」一聲,讓她驚喜的叫了出來——
「你是說你也喜歡我?」捧著爆紅的臉頰,她害羞得快要昏倒,雙眼晶燦的看著方暢,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也」喜歡?
方暢先是被她的無厘頭回應弄得頭昏,但是當他理解到她話裡的全部意思時,想反駁的話在舌尖收住,化為隱隱的笑意盤據在唇角。「也」喜歡我……也?多麼奇特的告白。可是他欣然接受。
他並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喜歡上這個表裡不一的超級秘書;可是,當她這樣向他告白時,他的心情猛地感到好愉悅,完全沒有以前被那些狂說愛他的女人告白時的厭惡情緒產生。
他想,這個超級秘書,這個王攸貞,在他而言,跟其它女人是不同的。
這麼正經,又這麼莽撞的女人,矛盾而有趣的組合。
「方暢?」她忐忑的低喚,怕自己又鬧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方暢沒讓她尷尬,伸出手蓋住她開始發冷卻又冒著汗的手,輕輕笑著,問她道:
「你願意跟我交往看看嗎?王攸貞小姐。」
她是怎麼回家的呢?她不知道。
好象是坐著方暢的小發財車,給他送回來的。
她只記得他的笑。他一點也不像別人在傳的那樣酷,彷彿不知道笑為何物似的……還是,他一直是酷的,但只為她而笑?嘻!
哎呀呀——
怎麼變成了這樣?這樣的報恩不就走向最古老的老套裡去了?古代人說的「以身相許」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其實她發誓,真的發誓!原本她是壓根兒想都沒有想過要跟方暢談情說愛的。她只想找到他,陪在他身邊,看有沒有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只想當他的好朋友、或善良義氣的好大姐等等。沒有其它邪念,是真的!
畢竟她一直知道方家的那個獨生子小了她許多歲的。從小就知道的事,就不會在情感這方面產生不應當的遺想。她只是沒想到……沒想到……方家的獨生子,那個方暢,居然會把她迷得七葷八素!
說他好看得要命嗎?又不能這麼說。因為她的前任上司與現任的上司可也是鼎鼎有名的美男子一枚,他們的俊美可是經過cas嚴選認證後,如鐵一般的事實呀。
只能說,她就是覺得方暢特別特別的帥!
穿白色廚師服時好帥!
像個不良少年一樣的抽菸時也好帥!
他的皮膚又白又細,比她還美,也是帥!
就算他小了她三、四歲,他還是好帥!
帥呀帥呀,好帥呀……呃,可是,他到底會不會嫌她年紀太大呢?雖然說,他們已經說好要交往看看了……
她從床上跳起來,一屁股坐在梳妝檯前對鏡子裡素顏的自己左看右看——還好有在保養有差,雖然已經二十八……不不不!是二十七歲又八個月,可是還沒長半條皺紋哦。
交了一個年輕的男朋友,她以後要保養得更勤快才行,總不能三五年後,走在路上被人家以為是媽媽在帶兒子出門吧?
唉唉唉!年紀這東西,從來不曾像現在這般教她如此緊張過呀。
認命的找出面膜開始往臉上抹,又忍不住想著關於她的報恩……
是的,她找到方暢,是為了報恩。
三個月前,有天她來到「周氏」洽公,因為正好是午餐時間,她不想讓「周氏」的人請客,於是先來到地下一樓的大眾食堂用餐。當她咬下第一口紅燒排骨時,整個人就怔住了!
是這個味道!
這個味道是她一直以來的牽念!
多年來尋之而不可得的味道!
她找到了,在這裡!意外的在「周氏」的大眾食堂找到了!
這是她幼年時最美妙的回憶呀,都要以為那永遠只能是回憶了。
從她有記憶開始,就一直跟著奶奶過著有一頓、沒一頓的日於;而她那雙年輕的父母成天作著在演藝界一飛沖天的美夢,孩子生下來就丟著,常常音訊全無,不懂責任感為何物。
奶奶天天出門打零工,都把她寄放在轉角一家自助餐店裡。那對姓方的年輕夫婦是個老好人,舉凡街坊鄰居有什麼困難,他們一定慷慨的伸出援手。得知老奶奶的窘況後,從此不僅義務代為照顧她,還免費提供三餐,還推說是店裡賣剩的。
她記得方媽媽長得好漂亮,她生的兒子也好漂亮,不過因為她一直是個彆扭的孩子,在理應不懂得何謂自卑的四、五歲年紀,偏偏就是自卑不已,一點都不想跟那個小朋友玩,每天吃飽了飯就縮在一邊等奶奶回來接她;可是有一天,奶奶沒有回來,也一直沒有再回來——她出車禍,當場過世。
然後,她一個人,從此住在方家,被方爸方媽當女兒照顧。
這種日子過了三年,直到她上小學時,她那雙終於對演藝界幻滅的父母回來,把她接走——那時他們怕方家跟他們要這三年的養育費,居然偷偷把人帶走,只留下一張紙條說謝謝。
她長大後,多次回到當年方家開自助餐的地方找人,但方家自助餐早已歇業,全家人不知道搬到何處去了。
相較於她那雙毫無責任感的父母,方爸方媽更讓她深深感恩著。當她開始有能力去做些什麼時,第一個想做的,就是回報方家當年對她的照顧,無論是哪方面的回報,她都會盡力達成。
呀……只是,沒想到呀,居然是最古老的這一種。
方暢不需要她幫他成大功、立大業,他不想當大富翁。
可是他說了——要跟她交往耶!
這是他對她唯一的請求。
呵呵呵……
她在傻笑……啊!糟!不可以笑,她現在在做面膜耶!
完蛋了啦!
火燒屁股跳起來,筆直衝向浴室搶救自己的臉!
什麼叫樂極生悲?這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