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跟老闆說了我加入樂隊的事,今天是我第一次作為lose樂隊的一員在lose上班。我把紮起的頭髮隨意地披散下來,把寬鬆的白色t恤捲起一角,然後就這樣隨意地上臺了。和雷蒙交換了一個眼神後,雷蒙示意大家安靜下來,對大家說:「今天,我們要為大家介紹我們樂隊的一位新成員,蕭然。希望大家一如既往地支援我們,我們會做得更好。」
等雷蒙說完我就走到雷蒙經常唱歌的那個位置,光柱打下來,lose變得異常安靜。我瞥了一眼臺下,看到蘇妖氣憤得有些扭曲的臉蛋,不自覺地笑了。我把眼神從蘇妖的臉上收回來,清了清嗓子說:「很高興能夠加入lose,能夠站在這個地方唱歌。接下來我想唱一首歌送給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個朋友,希望她開心。謝謝!」
說完,音樂響起了,我慵懶地坐在吧椅上扶著話筒架輕唱起來:「窗外陰天了,音樂低聲了,我的心開始想你了……」
我沒想到今天的演唱是那樣地受歡迎,於是一首接一首地唱著。下班的時候,大頭叫住了我,說是今天這麼成功要慶祝一下。我走出lose,看外面下起了大雨,我沒有帶傘於是留了下來。沒想到蘇妖也粘著雷蒙留了下來。
說是慶祝無非又是喝酒,我答應了媽媽不再喝醉,正好有了蘇妖的加入,大頭他們也不會總是勸我喝酒,於是我端著一杯酒走到吧檯邊安靜地坐下。
我側身對著雷蒙他們坐的位置,蘇妖一杯接一杯地喝著,大頭他們和蘇妖喝得正high,也顧不上管我,我心裡竊喜。就在我向他們那邊看的時候,雷蒙往我這邊投來關切的目光,我裝作沒看見,轉過頭看杯中的酒。
「今天怎麼這麼悶?」雷蒙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
「你怎麼過來了?一會兒蘇妖看見了,又該咬著我不放了。」我擠出一抹笑。
「要不我送你回去吧!」雷蒙沒有接我的話,兀自說了起來。
「不用,你過去玩吧!我就是想一個人待一會兒。」我對雷蒙微微一笑,示意他快離開。
雷蒙沒有說話,擔心地看著我。我笑得心都痛了,對雷蒙說:「過去吧!我真的沒事。」
還沒等雷蒙離開,蘇妖就醉醺醺地過來了,嘴裡胡亂說著一些讓人聽不清的話。她提著一瓶酒在我面前重重地放下來,我真擔心酒瓶子會被震碎。
「蕭然,你真會裝!」蘇妖滿口酒氣衝我嚷嚷,然後又神經質地大笑。
我不想和一個酒瘋子鬥氣,於是繞過她走到大頭身邊和他們喝酒。哪知道,蘇妖不依不饒地跟了過來:「蕭然,你裝什麼清高?不就仗著雷蒙喜歡你,你有必要這樣不可一世嗎?」
「你醉了。」我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然後繼續和大頭碰杯、喝酒。
「我沒醉!」蘇妖突然像一隻發瘋的獅子一樣一把把我推倒在地上。
「蘇妖,你到底瘋夠了沒?」雷蒙緊張地走過來扶我,等我站定了,他惡狠狠地吼了蘇妖一句。我從來沒看過雷蒙這個樣子,雙眼裡迸發了森森寒意,彷彿要吃人一般。
蘇妖嚇得愣了一下,不過,她知道雷蒙不會對女生怎麼樣,於是趁著酒精的作用繼續發瘋。這次她沒有推我,也沒有打我,而是猛地俯下身貼到我的面前,一掃平日裡的張揚銳利,眼神里帶著深深的受傷,低低地略帶哽咽地對我說:「蕭然,你不是喜歡莫小默嗎?那就不要再纏著雷蒙了,把他讓給我行嗎?你知不知道,在你看來無所謂的人,對於我,是求之而不得的。把雷蒙讓給我,行嗎?」
蘇妖越說越傷心,她抑制不住地哭起來。我的心也彷彿浸了酸梅汁,眼前氤氳出一層霧氣,輕輕地對她說:「雷蒙從來就不是屬於我的,怎麼讓呢?」
蘇妖抬起頭若有所思地看著我,臉上的妝已經被她哭花了,神情是難得的惹人心疼的乖巧。她好不容易安靜下來,雷蒙馬上叫大頭把她送回家,剩下的幾個人也沒了興致,都各自散了。
我靠在椅子上,如虛脫般,半天站不起來。雷蒙就靜靜地站在我的身旁等著我。
為什麼我們的愛都是近在咫尺,卻無法企及?
我好累,真的好累。忽然間很想回家,很想媽媽,第一次在自己茫然無措的時候想念媽媽溫暖的懷抱。我硬生生地讓自己從傻丫頭的生活中抽離出來,現在我又是一個人了,沒有傻丫頭,沒有莫小默,一切恢復到最初的狀態,我什麼都沒有失去。可是為什麼,我的心像被錘子一下下地重擊,又悶又痛,快要窒息。
我努力地站起來,無神地走出lose。暴雨籠罩了天地,我站在雨中仰起臉,任憑清冷的雨水順著眉眼、睫毛流下來,溫熱的液體不停滑落,竟有點鹹澀。雨夜模糊了我的視線,我看不清自己嚮往的幸福究竟在哪裡。
「蕭然,怎麼了?」雷蒙輕柔地扳過我的肩,專注地看著我,他的眼睛也被雨水浸得發紅。
我像一個迷路的小孩一樣猝不及防地大哭起來,口齒不清地不停說著:「我要回家,回家……」
雷蒙遲疑地拉住我的手,眼神如夏夜的月光一樣溫柔,他說:「回家。」
然後他就拉著我在雨夜往家的方向狂奔,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只有一個溫柔的聲音在召喚著我,他說,回家。
回到家,我馬上換掉已經溼透的衣服,然後躡手躡腳地爬到媽媽的床上,蜷縮著坐在床頭,溫柔地看著媽媽。媽媽被我的響動驚醒了,她看見我的時候怔了一下,好像是被嚇到了。我尷尬地對媽媽笑笑:「吵到你了?」
「然然?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我怎麼等著等著就睡著了,真是……」媽媽滿臉的自責。
「媽媽!」我打斷了媽媽的話。
媽媽驚喜地抬起頭看我,我裝作不經意地轉過頭,悠悠地說:「早點睡吧!」
說完,我輕輕地下床走到自己的床上躺下了。有很多話想跟媽媽說,可最後還是衝破不了長久以來築起的那道堅固的心理防線,終究還是放棄了。但是,內心的恨已經一點點慢慢融化。黑暗中,我想起傻丫頭對我說: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幸福。
07
早上起來的時候,頭很痛,可能是昨晚淋雨有點感冒了吧!我把媽媽的早餐買好,然後就出門了。沒精打采地走進教室,我習慣性地往傻丫頭的座位看了一眼,正好撞上傻丫頭關切的眼神,我不自然地垂下眼簾,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把布包塞進課桌抽屜的時候,抽屜裡像往常一樣放著一瓶牛奶和兩個水煮蛋。我把它們往邊上推推,把布包塞了進去。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寧的,眼皮直跳,我想,是因為昨晚沒睡好吧!於是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中午的時候醒來去吃了午飯,回來後又繼續睡。老師已經完全放棄了我,只要我不做出什麼驚世駭俗的事情,她也不會管我死活。這樣最好,我樂得自在。
我眼睛是閉著的,耳朵卻是異常的靈敏。下課鈴一響,我身上像安了彈簧一樣猛地彈了起來。我迅速地把包從抽屜裡抽出來,準備離開。哪知道,一張小小的紙片隨著我的包從抽屜裡飄了出來。我好奇地撿起來一看,紙片上熟悉的字跡像根針一樣刺痛了我的心。
傻丫頭在紙片上留言叫我下課後去她家,說有很重要的事。
很重要的事?難道是乾爸生病了?還是她自己有什麼事?我一路忐忑地想。原本是不想去她家的,但是腳不自覺地就往她家的方向走。到了她家樓下,我停了下來,狠狠心準備往回走的,哪知道,傻丫頭從她家的窗戶探出頭來,開心地對我招手:「蕭然!快點上來啊!就等你了。」
我遲疑了一會兒,還是無法拒絕地上樓了。門是虛掩的,推開門,傻丫頭就端著一個點滿蠟燭的蛋糕迎了上來,嘴裡還不停地唱著「祝你生日快樂」!
莫小默和乾爸跟在傻丫頭的身後,莫小默也輕輕和著《生日快樂》的調子,乾爸拍著手打著節奏,滿臉慈愛地笑。
我猛地想起今天是我的生日,內心像被什麼東西擊中,溫柔像水一樣從心底流瀉出來。我安靜地看著眼前這些溫暖的人兒,他們唱完歌,傻丫頭臉上帶著篤定的笑意看著我:「親愛的,生日快樂!」
「謝謝!」眼淚終於抑制不住地滾落下來,這麼多天冷冷的堅持在傻丫頭藍天般明淨的笑容裡轟然倒塌。
圍在桌旁看著盈盈燭光準備許願,傻丫頭湊到我的耳邊,輕輕地告訴我:「今天也是我的生日哦!」
我不可思議地看著她,她臉上的笑意更濃了:「我在幫老師清理學生資料的時候看見了你的生日,當時,我也是和你現在一樣的表情。」
「你怎麼不早說?我什麼禮物都沒準備。」我有點尷尬地說。
「你就是上天給我最好的禮物!我們是一輩子的朋友,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不理我好嗎?」傻丫頭定定地說,眼睛裡帶著柔亮的光。
「嗯。」我重重地點了頭。那麼多天冷戰在我和傻丫頭之間築起的冰牆,在這一刻的溫暖裡徹底融化。
「好啊!快點許願啦!」看見我點頭,傻丫頭馬上開心得像一隻小花貓。
橘紅色的燭光在我的眼前折射出一圈圈光暈,透過燭光看傻丫頭,她就像一個天使,臉上帶著純淨溫暖的笑容,永遠只記得快樂和幸福,永遠只記得別人的善良,那些傷害與殘忍,她從來不曾記起。這樣一個美好的孩子,我就連靠近她都怯怯的。
閉上眼,我貪婪地許了3個願望,希望傻丫頭永遠美好,希望媽媽快點好起來,最後,希望我們年輕的愛情不至於那麼的無可拯救。
睜開眼,傻丫頭馬上笑嘻嘻地湊到我的面前,撒嬌似的要我說出許了什麼願望。我反問傻丫頭許了什麼願,她耍賴地扭過頭去不肯回答。最後,我們還是誰都沒說出自己內心虔誠的願望。
事先說好了不準打蛋糕仗,因此我努力剋制著內心那蠢蠢欲動的使壞因子,安分地吃完了蛋糕。不過,最後看見盤子裡剩下的一點奶油,我實在是覺得忒可惜了點,於是本著不浪費的高尚品格毫不猶豫地連奶油帶盤子一起貼在了傻丫頭的臉上。看著傻丫頭滿臉奶油不知道從何擦起的委屈樣子,我笑得快要抽筋。莫小默和乾爸不管我們兩個瘋丫頭,只在一旁溫潤地笑著看我們。
這時候的我們真的像個孩子,有著這麼奢侈的心情和笑容。
傻丫頭去衛生間洗了臉走出來,故作生氣地對我說:「本來有禮物送你的,但是現在臨時決定不送了!」
「小冉很生氣,後果很嚴重啊!」莫小默也在一旁打趣。
「啊!我知道傻丫頭最好了,怎麼捨得生我的氣呢?是不是?」我帶著求饒的笑用肩膀輕輕地碰著傻丫頭的肩膀。
傻丫頭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對我挑挑眉毛,做了一個很無奈的表情:「被你打敗了!」
說完,她就走進房間拿出兩個包裝得很漂亮的盒子,一個粉紅,一個淡藍。她把淡藍色的那個盒子遞給我,說:「是爸爸送給我們的禮物。」
深深的感動排山倒海地席捲過來,我接過盒子,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開啟。映入眼簾的是一條素白的棉布裙子,我輕輕地撫摸著裙子上每一個精緻的褶皺,眼前泛起一層濃重的霧氣。
傻丫頭也開啟了禮物,居然是一條和我的一模一樣的裙子。我和傻丫頭不約而同地走到她爸爸身邊,在她爸爸的臉上重重地吧唧一口。
然後大聲地說著:「謝謝老爸!」
「謝謝乾爸!」
乾爸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看著乾爸憨直的笑容,我的心細細密密地痛了起來。乾爸用他粗糙的大手愛憐地摸摸我的腦袋,示意我和傻丫頭去試試裙子。我抬起頭,對他咧嘴笑。
和傻丫頭在房間裡換上裙子,我有點不敢相信鏡子中的人是自己。齊膝的裙襬上微小的細褶和領子邊精緻的褶皺相得益彰,微卷的頭髮自然地垂在胸前,幽幽綻放著純美無邪的氣息。我瞥了一眼身旁的傻丫頭,恍惚間,我竟然覺得自己與她有幾分神似,似乎也變得美好起來。
傻丫頭整理好自己的裙子,轉過頭看我,嘴巴誇張地張成o型,發出驚歎的聲音:「天啦!蕭然,你就像變了一個人。剛看見裙子的時候我還覺得不適合你的風格,想不到你穿上去會這麼合適。快點出去給爸爸和小默看看。」
我被傻丫頭強行拉出了房間。當我和傻丫頭笑盈盈地在乾爸和莫小默面前站定的時候,眼前這一老一小兩個男人的反應和傻丫頭如出一轍。乾爸對我和傻丫頭豎起大拇指,莫小默則呆呆地看著我們:「你們現在就像一對雙胞胎。」
我滿心歡喜地笑了。
08
今天我曠了工,沒有去lose,從傻丫頭家裡出來後就徑直回家了。
從傻丫頭家裡出來的時候,傻丫頭輕輕地抱了我,用她甜美的聲音在我耳邊說:「蕭然,我剛剛貪心地許了3個願望。」
我笑了,原來我們都是貪心的孩子。
傻丫頭接下來的話讓我的笑容凝固在唇邊,她說:「其中的一個願望是希望你可以原諒你的媽媽,要知道,有媽媽的孩子真的很幸福。」
每年我的生日,媽媽都會在家為我準備,即使她病最重的時候也從沒忘記。但是自從搬到棚戶區後,我就從來沒有過過生日,每次看見媽媽準備蛋糕和飯菜,我都是一臉的漠然。
這麼多年,我用怨恨的絲一層層地裹住自己,讓我根本就看不清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渴求。我愛媽媽,我比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要愛她。只是,長久以來冰封的內心容不得我承認內心的愛,於是,我一次次地用傷害來逃避。傻丫頭的話驚醒了我,我想,我應該勇敢地原諒吧!
緊緊抱著乾爸送我的裙子走在深夜寒冷的街頭,內心卻溫暖極了。我急急地走著,期待著這麼多年來和媽媽過的第一個生日。邁出了第一步,以後的每一個生日我都可以像今天這樣幸福了吧?
我帶著最美好的期待往家裡走去。
快到我家巷子口的時候,我聽到一陣嘈雜聲。一輛消防車停在巷口,消防員在周圍跑來跑去。
我莫名其妙地往巷子裡走去,內心有種不好的預感,加快了腳步。剛走出巷子,就看到家的方向一片火光,冒著滾滾濃煙,我忐忑地朝著家狂奔。
眼前的景象讓我驚呆了,手中的裙子滑落在腳邊。
我家已經變成一片火海,熊熊的烈焰像瘋狂的火蛇,夾雜著灰末,煙塵在火光中亂竄。很多人相互呼喊著,有的提著水桶,有的端著臉盆,還有的用長長的樹枝,焦急地奮力撲火。我在人群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是雷蒙。我瘋了似的跑到他身邊抓住他大喊:「我媽呢?我媽在哪裡?」
雷蒙看見我的時候有點吃驚,把我往後面一推,大聲地說:「你快走開!這裡危險。」
我被雷蒙重重地推倒在地上,雷蒙擔心地看了我一眼後馬上又轉過身奮力撲火。我顧不上身體的疼痛,爬起來又衝了上去,扯住雷蒙的衣服大聲地問:「我媽呢?你快說啊!」
雷蒙顧不上回答我,接過旁邊人遞過來的一根大樹枝衝到最靠近火海的地方用力地拍打跟前熊熊燃燒的火焰。
雷蒙的臉上滿是菸灰,被汗水一衝,臉上黑一塊白一塊的,表情焦急而嚴肅。我慌了,以前我遇事挺鎮定的,可現在看著周圍焦急奔走的人們,看著眼前壓不住的火勢,我心跳快得讓我無法承受了。
我隨手抓住從身邊經過的人,顫著嗓子問他們有沒有看見我媽媽。但是他們每一個人都是茫然地搖頭,然後又急急地投入到救火中。
沒有人理我,沒有人回答我。
「我媽在哪裡?」我像一隻無頭蒼蠅一般亂撞,然後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緊緊地抓住雷蒙的手臂,聲音裡帶了哭腔。
「我來你家的時候,火已經燒起來了。」雷蒙低聲說。
「不!不可能!我媽一定不在裡面,一定不在……」我失神地往後退了幾步,然後瘋了似的要衝進火海。就在我往前衝的時候,雷蒙拉住了我,用他有力的手臂緊緊地箍住我的身體,不讓我靠前。
「放開我!放開!」我聲嘶力竭地喊著,對雷蒙又踢又咬,「放開我,要不我會恨你一輩子的!」
可是,任憑我怎麼打罵,雷蒙都沒有鬆手。他奮力扳過我的身體,紅著眼睛對我吼:「你別瘋了,這麼大的火,你就算進得去也出不來!」
雷蒙的話讓我變得更激動,我狠狠地咬了他一口。他渾身哆嗦了一下,箍住我的手臂鬆了。
我正準備趁機往火海里衝,可還沒等我邁開步子就馬上再次被雷蒙有力的手緊緊鉗住了。
就在雷蒙拉住我的時候,正在熊熊燃燒的棚子由於火勢太大,整個坍塌了。
「啊……」我放聲大叫,哭喊聲是從沒有過的淒涼,高高地迴盪在被火光映紅的天空上。
「蕭然!」雷蒙把我抱得更緊了,聲音輕柔得像春天裡和煦的風,「乖,安靜一點!你媽媽會沒事的。」
但我已經聽不進任何話,不停地搖著雷蒙的身體:「我媽沒在裡面是嗎?是不是?你告訴我啊!」
「消防員呢?都去哪裡了?快點來救救我媽……」
「雷蒙,求你了,放開我,求你了……」
我撕心裂肺地哭喊著,由最初的憤怒發狂變成後來的苦苦哀求,到後面嗓子已經哭喊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整個人筋疲力盡地癱倒在雷蒙的懷裡。
我就那樣兩眼空洞地看著眼前焦急的人們,腦海裡一片空白,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敢去想。
巨大的壓抑壓在我的胸口上,難過像潮水一樣漫過全身,眼淚大滴大滴地悄無聲息地滾落。此刻,如果有個人拿把刀刺在我的心上,或許我會好受點。
不知道過了多久,火終於被撲滅了,人們從廢墟里抬出一具已經燒成黑炭似的屍體,我遠遠地看著不敢靠近,眼睛用力地睜著,已經流不出一滴眼淚。
生活總在我最絕望的時候給我最燦爛的驚喜,卻也在我最幸福的時候給我致命的一擊。
我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提線木偶一般木然地在被燒成灰燼的廢墟里緩緩地走著,雷蒙在我的身後無聲地跟著。
我希望能夠找到一絲有關媽媽的東西,但是沒有,一切都已經成為灰燼,包括媽媽,包括那長久的愛與恨的糾纏,留下的只有無盡的遺憾。
這場大火不僅燒掉了我的家,還燒掉了我在這世上唯一的依戀。
這次真的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早上出門前媽媽不是還好好的嗎?傻丫頭抱著我的時候我不是已經決定原諒了嗎?我抱著裙子的時候不是覺得久違的幸福降臨了嗎?為什麼轉眼間一切都沒有了,一切都走得那麼徹底?除了那條我覺得可以給我帶來幸福的被燒掉一個角的裙子,什麼都沒有留下。
原來幸福真的是長著翅膀的,轉眼間,就飛得無影無蹤。
我苦澀地笑了,轉過身啞著嗓子問雷蒙:「這是夢,對嗎?」
「蕭然……」雷蒙滿眼的心疼。
我無力地蹲在地上,痛絲絲縷縷地滲入我的皮膚,我終於無法抑制地放聲大哭。哭聲在空曠的廢墟上空迴盪,驚醒了安睡的飛鳥。
09
我成了孤兒,成了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過了很長時間我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我一直覺得這是一個冗長的噩夢,可是為什麼我用盡力氣也無法醒來?
媽媽很快就被火化了,在看媽媽最後一眼的時候,我以為我會害怕,我以為我會大哭,但是我前所未有地平靜,平靜得讓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我安靜地處理好一切,然後就回到梅姨家。
在火災後,我一直都寄居在梅姨家裡,無處可去。我不哭不鬧,連話都不說了。常常是對著人張張嘴,卻又不知道要說什麼。我總是長時間地坐在那間被我塗滿油彩的破棚裡看著前面的一片廢墟,看著看著就淚流滿面。
消防員告訴我,可能是因為我家廚房的爐子倒了引起的大火。他們只能給我官方的回答,而事實永遠無法知曉。
我找到雷蒙,問他火災那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沉默了好一陣子才告訴我,那天媽媽在廚房煲湯,說是想給我好好地過個生日。她煲湯的時候叫來雷蒙,託雷蒙去給我買一個生日蛋糕。雷蒙從我家出去的時候,媽媽還好好地在廚房裡煲湯,等雷蒙買好蛋糕興沖沖地回來的時候,我家就已經是一片火海了。誰也不知道火是怎樣燒起來的。
我問雷蒙:「如果那天媽媽不給我準備生日,那麼,是不是一切都不會發生?」
雷蒙死死地沉默著,沒有給我答案。我知道,一切都沒有如果。
我無法想象媽媽被困在火海里的那一刻是多麼的絕望,我都還來不及跟她說句「對不起」,我都還來不及對她說一句「我愛你」,我們都還來不及一起過個生日,她就這樣殘忍地走了,連原諒的機會都不留給我。
——媽媽,我再也不會恨你了,再也不會看著你的時候一臉漠然了。你在天堂要開心地生活。
——媽媽,我再也不會總是在外面不願回家,再也不會總是讓你一個人在家吃飯了。天堂裡有很多天使陪著媽媽吧?媽媽不會再寂寞了。
——媽媽,我再也不會讓你哭,再也不會讓你生氣,再也不會在生日的時候躲著你,再也不會……媽媽,爸爸在天堂裡等著你吧?和爸爸在一起一定要幸福哦!媽媽,不要擔心,不要牽掛……媽媽,我會變乖,我不哭,我會想你們……
「媽媽,對不起,我愛你!」我對著灰濛濛的天空張張嘴,想象著媽媽溫婉的微笑,滾燙的眼淚順著臉龐大顆大顆無聲地往下滑。
我已經不記得有多少天沒有去上學了,每天就坐在廢墟邊上,一言不發。這天,我像往常一樣坐在破棚裡仰望門外灰暗的天空,沒有一絲表情。忽然,一個嬌小的身影映入眼簾,越走越近。
我親愛的傻丫頭,她終究還是來了。出事的第二天我叫雷蒙轉告傻丫頭說我去外地寫生,最近就不去上學了,我不想讓她看見太多的苦難。她的眼睛是那麼的清澈,我不忍讓它染上陰霾。
命運的腳步還是將她帶到我的身邊。見到她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是多麼需要她。傻丫頭默默地在我身邊坐了下來,輕擁著我。我再也無法努力掩飾。虛脫般的無力感染遍全身,我彷彿失去了痛的能力,只是全身抑制不住地瑟瑟發抖。原來,在傻丫頭面前,我根本就是脆弱得不堪一擊。
傻丫頭在我耳邊柔聲說:「蕭然,一切都過去了。跟我回家吧!以後我就是你最親的人。」
我輕捧著傻丫頭美好的臉,告訴自己,以後我就只剩眼前這個天使一般的孩子了。誰也不可以傷害她,誰都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