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氏只當衞蘅是去告辭,便隨著她去了東廂。這會兒東廂已經點上了炭盆,商彥升正坐在衞芳的床邊,拉著衞芳的手低聲說著什麼,滿臉柔情蜜意,一時間連衞蘅都覺得先才那會兒屋子裡令人絕望的冰冷和刺鼻的藥味兒都是自己幻想出來的。
商彥升見衞蘅進來,從床邊站了起來,朝古氏和衞蘅點了點頭,「二嫂,三妹。」
古氏道:「這樣多好。我們芳姐兒剛落了胎,你卻在外頭應酬不歸,親家太太身體又不好,家裡連個知冷熱的都沒有。」
商彥升忙道:「都是我的錯,年下的應酬實在太多,不過後面的我都推了,春闈前我都在家裡陪芳姐兒。我出去給芳姐兒端藥,你們先聊。」
衞蘅掃了一眼滿臉內疚的商彥升,若非從陸湛那裡知道了一些底細,恐怕她此刻也會懷疑衞芳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大姐姐,你過年想回侯府住幾天嗎?」衞蘅輕聲問道。
這話一齣,屋子裡所有的人頓時都安靜了下來,連商彥升往外邁的步子都停了下來。
衞芳抬頭看著衞蘅,眼裡卻並沒有多少意外,想來她覺得衞蘅說的不過是場面兒話而已。
古氏卻在心底埋怨衞蘅年紀太輕,不知事兒。夫妻之間的事情,最忌諱的就是外人強行插手。
衞蘅輕輕握住衞芳的手道:「大姐姐若是想回去,這會兒我就帶你走。」然後衞蘅壓低了嗓音低頭在衞芳耳邊道:「大伯母那邊我自有辦法。」
衞芳的眼睛又紅了起來,搖了搖頭,有些哽咽道:「別拖累了你。」
「你只說想不想跟我回去?」衞蘅問道,夫妻之間的事,外人的確不好插手,所以衞蘅才需要再三確定衞芳的心意。
衞芳的淚珠一下就滾了出來,「我想,可是……」這家裡大約也只有衞蘅這傻丫頭能為她說出這樣的話來,衞芳就像落水之人,哪怕是一根稻草,她也想抓住不放。
衞蘅拍了拍衞芳的手背,然後起身吩咐木魚兒道:「去叫跟咱們過來的婆子來扶大姐姐,東西先不收了,自有人來收拾的。」
木魚兒應聲而出。
商彥升往回快走幾步,看著衞蘅道:「三妹妹這是做什麼,你姐姐剛落了胎,正是該好好臥床休養的時候。」
衞蘅冷笑道:「原來你也知道姐姐該好好休養。」衞蘅連姐夫兩個字都不願意叫了,「可是我們來的時候,這屋子裡連個火盆都沒有,全叫商太太搬到她屋裡去了。若是平日倒沒什麼,那是做媳婦的孝敬婆母,可你也說了,大姐姐剛落了胎,這寒冬臘月的,她就該受冷麼,你還有臉說什麼好好養身子?」
衞蘅越說越生氣,「我姐姐嫁給你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你瞧瞧她現在又是什麼樣子?」
衞芳蠟黃的臉實在是太難看了。
衞蘅正說著,外頭的幾個粗壯婆子就進來了,衞蘅也不再搭理商彥升,轉頭吩咐道:「你們去扶了大姑娘上車。」
紅萍和綠橘早就收拾了貴重的細軟,抱在身前,一副想衝出去的模樣。
商彥升是知道衞蘅在靖寧侯府的地位的,也不敢跟她嗆聲,只好做出一副低聲下氣的模樣道:「這都是誤會。咱們家再窮,也斷不會剋扣芳姐兒的炭盆。定然是小月那丫頭偷懶,她慣來是個偷奸耍滑的。」商彥升趁機要將小月給推出來,數落她的品行,這樣的人說的話自然也就不足信了。
衞蘅也知道同商彥升說什麼都是白搭,她壓住怒氣道:「不管是不是誤會,大姐姐既然落了胎,自然是回侯府才能更好的修養,年下你應酬忙不說,商太太的身子也不好。」衞蘅的這番話就站住理了。
古氏這會兒倒是不知聲了,樂得看衞蘅給商彥升沒臉,她對姓商的本就沒好感,而衞蘅這樣不計後果,回去後肯定得罪自己的婆母,說不定連老太太也會不高興,古氏倒也樂見其成。
有些人天生便是那樣,覺得誰都該圍著她轉,衞蘅稍微得寵一些,古氏就有些看不慣她,可是她也不想想,衞蘅那是在家做姑娘,而她是嫁到衞家當媳婦,她在西平伯府時受寵,難道如今還要叫侯府的人將她捧在手心裡數星星不成?
商彥升心裡窩火地看著衞蘅,出身高貴,長得漂亮,就以為天下人都該讓著她了。雖然當初商彥升對衞蘅起過那麼一瞬間的心思,但很快就湮滅了,這樣的女子他消受不起,今日果然是被他料中了,這樣驕縱的女子哪裡有女子應有的貞順品德,就是衞芳,身上偶爾流露出來的侯府千金的氣勢,也叫商彥升覺得刺眼,否則他也不至於一門心思要打壓衞芳。
但是商彥升出於好男不跟女斗的思想,並不願意同衞蘅爭吵,恰這時商太太聽見動靜,撐著門框走了出來,「三小姐,咱們家就是再窮,也斷沒有叫兒媳婦去別人家養病的道理。」
「娘,你怎麼出來了,你身子本來就不好……」商彥升趕緊上去扶了商太太的手肘。
衞蘅聽商彥升這意思,就是嫌棄她們礙著商太太養病了,不過衞蘅也不屑於同這兩人爭吵,剛才不過是太過氣憤才說那麼一堆子話的,這會兒衞蘅再懶得搭理他們,直接叫婆子扶了衞芳上馬車。
商太太推開商彥升的手,趔趄著向前走了兩步,「你們侯府就是再勢大,也斷沒有這樣欺負人的道理。既然芳姐兒進了咱們商家的門,就要守商家的規矩。」商太太死死地盯著衞芳道:「今日你若是出了這門,我便立時叫南哥兒寫出妻書。」
衞芳沒有回應商太太,只對扶著她的婆子道:「扶我上馬車。」
至於衞蘅,則是很蔑視地看了一眼商太太和商彥升,對他們所謂的「出妻書」顯然是一點兒不放在眼裡的。
這一眼,直叫商太太氣得發抖,差點兒沒暈倒過去。
衞蘅的脾氣從來就不好,甚至還可謂驕縱,平日裡不過是時常約束自己的脾氣,而她遇到的人裡也沒有商家母子這樣顛倒黑白的。這會兒,衞蘅的小姐脾氣上來,甚至不屑於和他們說話,他們不是自以為是讀書人家,受不得勳貴人家的氣麼,衞蘅就要讓他們好好生受著。她才不跟他們這些讀書人道理,她就要以勢壓人,將刀子戳在他們心窩子上。
衞蘅瞧了一眼古氏,古氏卻沒有出頭的意思,她聽到「出妻書」三個字後,甚至還反過來看著衞芳想勸勸她。畢竟家中若有姑娘被休,只會影響靖寧侯府所有姑娘的名聲,古氏可是有女兒的。
衞蘅看了一眼木魚兒,木魚兒立即就心領神會了,商太太如今既然要寫「出妻書」,那彼此就不是親家了,那她也就不配以親家太太的身份和自家姑娘說話了。
因而木魚兒清了清嗓子道:「好叫商太太知道,這天底下的黑白事,可不是憑你一張嘴就能顛倒的,你們家對我們大姑娘做的事情,等衙門開了印,自有官老爺來主持公道。你們這對黑了心的母子有什麼臉面寫‘出妻書’,該是我們大姑娘寫‘出夫書’才是。還有,這院子是我們大姑娘的陪嫁,既然絕了親戚的情分,今日就請兩位搬出去吧,住在媳婦的院子裡,還這樣欺負媳婦,你真當咱們家是好欺負的麼,呸!見過不要臉的,可從沒見過你們這樣不要臉的,虧你們還自詡讀書人家,簡直就是給聖人丟臉。」
衞蘅暗暗扶額,平日裡叫木魚兒多念些書,她就是不肯,哪裡有‘出夫書’一說的啊,不過木魚兒罵得著實解氣,衞蘅都還沒想到這是衞芳的院子來著。
商太太當時就氣暈了,唬得商彥升手忙腳亂,看著衞蘅的眼睛都帶毒。衞蘅卻不怕他,反正這臉皮早撕破比晚撕破好。現在趁著商彥升還沒有發跡,先掐斷了他的出路,又有什麼可擔心的?
在回靖寧侯府的路上,古氏忍不住埋怨衞蘅道:「三妹妹何必把話都說絕了,這以後還叫芳姐兒如何回去啊,出來時,娘還說別叫外頭人說咱們家仗勢欺人,現在可怎麼是好?」
衞蘅對古氏的怨氣也頗大,人為什麼孜孜不倦地追求「勢」,不就是在該用勢的時候可以沒有顧慮的用麼?這種時候,衞蘅覺得正是該用勢的時候。
難不成還要叫她衞蘅,去跟心思奸惡的商氏母子浪費口舌講道理?衞蘅是看出來了,商家母子做出那等事情,心裡頭一點兒內疚都是沒有的,反而覺得衞芳就該受著,這種人配人跟他講道理麼?
衞蘅今日險些沒被氣得頭頂冒煙,既然是吵架,自然要往狠了使,要的就是讓對方不痛快。而衞蘅覺得像商氏母子這種只有文人的清高卻沒有文人的品行的人,就該拿勢壓他。這是他們叫費盡心思都想得到的東西,可在他們自己沒得到之前又矯情地做出一副鄙視權勢的模樣,衞蘅心想大約「既要當婊子又想立牌坊」這句俗語說的就是他們這種人。
古氏見衞蘅不說話,還以為衞蘅是聽了進去,又繼續道:「如今已經騎虎難下,芳姐兒只能回府了,可你想過以後芳姐兒該怎麼過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