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湛走進門來時,連他背後的日光彷彿都他被襯得暗淡了些。今日他穿了一襲白地織金寶相花紋袍子,頭戴金冠,貫以羊脂白玉簪,整個人顯得既清雋又軒朗,這樣的美男子,叫人一見就心生好感。
連何氏見了陸湛,也不得不羨慕楚夫人,生子如此真是別無他求了。在一旁伺候的幾個小丫頭,臉都忍不住紅了起來,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了。
何氏看著一身沉穩的陸湛,心裡只嘆息,這樣的年紀就如此沉穩了,未來的前途真是不可估量。
陸湛向何氏行了晚輩之禮,才在何氏的禮讓下坐了下來。「聽祖母說表姑母昨日到家裡去了,可巧昨日侄兒有事出了門,今日來法慧寺,聽得知客僧提及夫人也在寺裡,這才冒昧求見。」
衞蘅低著頭站在何氏身邊,從陸湛進門到現在,她都沒敢正眼看他,只敢用餘光打量他,心裡不由冷笑,陸湛這廝可真是道貌岸然,那日輕薄了自己,這會兒居然還有臉來求見自己母親。
何氏笑道:「昨日我帶著蘅姐兒上貴府去了,本是想讓蘅姐兒親自給你道謝的,那日真是多虧你救了蘅姐兒,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感激你。」
何氏說完,看向衞蘅道:「蘅姐兒,你還不趕緊給你陸家表哥行禮。」
衞蘅乖乖地上前兩步,斂衽給陸湛行了禮,「湛表哥,那日真是多謝你救了我,大恩不言謝,小妹無以為報,只好在法慧寺給你供奉一盞長命燈,祈禱菩薩能保佑湛表哥長命百歲,也保佑湛表哥今科能高中。」
陸湛往旁邊讓了讓,「衡妹妹快別這樣客氣,不管是誰,那樣的事情也不會見死不救的,何況我還是衡妹妹的表哥。」
如此謙虛,一點兒不居功,何氏對陸湛更是添了幾分好感,覺得他同萱姐兒倒是良配。
只有衞蘅心裡彆扭,即使蘅表妹就成了衡妹妹了,這個登徒子,一心佔自己便宜。
何氏笑道:「是,咱們兩家本就相好,湛哥兒還是我看著長大的,多餘的話我也不多說,今後但凡有表姑母能幫得上忙的,你儘管開口。等你娶媳婦的時候,表姑母可是一定要去喝杯喜酒的。」
陸湛笑了笑,沒接這話茬,反而道:「表姑母,侄兒今日求見還有個請求,法慧寺的緣覺大師是我的方外之交,這幾日法慧寺的新殿就要建成了,他邀了我今日來給新殿寫對聯,可是一直沒得到佳聯,正巧衡妹妹擅長對對子,侄兒想請了衡妹妹去幫侄兒看看。」
何氏遲疑了一下,她現在是驚弓之鳥,並不願意讓衞蘅走出她的視線,可是你前腳才感謝了陸湛,還放了話說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這會兒又拒絕的話,可不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臉麼。何況陸湛一口一個侄兒的,這樣親近,何氏實在無法拒絕。
陸湛看出了何氏的遲疑,笑著保證道:「侄兒保證會將衡妹妹毫髮無損地送回來的。表姑母是知道緣覺大師的,蘅妹妹若是能得他一句話,想來有些閒話就可以無視了。」
何氏聽了,簡直想拍大腿,她怎麼就沒想到這一樁。法慧寺是上京城的南東西兩廟之一,法慧寺的主持緣覺大師更是大夏朝有名的得道高僧,今年年紀已經過百歲了,連皇上都十分敬重他。不過緣覺大師是閒雲野鶴的性子,經常不在法慧寺,所以何氏也沒往這上頭去想,這會兒被陸湛一提醒,她就想到了,若是衞蘅能得緣覺大師一句半句的誇獎,想來對名聲會有很大幫助的。
「蘅姐兒,你就跟著你陸家表哥去去吧,緣覺大師可是有道高僧,你切不可淘氣。」何氏吩咐道。
衞蘅在旁邊聽著陸湛和何氏的一問一答,就明白了,陸湛今日肯定是特地來尋自己的,連藉口都早就想好了,而她就算是迴避,也不是長久的辦法,有些事挑明瞭說清楚了才好。
衞蘅便朝何氏點了點頭,跟著陸湛走了出去,身邊帶了木魚兒、念珠兒還有雪竹,以及兩個身強力壯的婆子跟著。
陸湛在前頭引路,路過供奉濟祖殿時,衞蘅只聽得陸湛道:「衡妹妹,今日要不要再去搖一支籤?」
衞蘅搖搖頭道:「表哥不是說要看對聯麼,咱們還是別讓緣覺大師久等了。」
陸湛淡淡一笑道:「也不急在一時,這會兒大師正在參禪。」
衞蘅見陸湛駐足不走,就知道他肯定想在這裡談。小殿堂深長狹窄,光線陰暗,望不到盡頭,正適合說話,衞蘅只好點點頭。
陸湛轉過頭吩咐衞蘅身邊伺候的人道:「你們就守在門口,別讓其他人進來衝撞了你家姑娘。」
最後只有木魚兒和念珠兒跟著衞蘅進了殿內,衞蘅叩拜了濟顛後,又搖了一支籤,她轉身將籤交給木魚兒,拿去前頭取籤文。
如此殿內就只剩下念珠兒了,不過這也沒什麼,雪竹就守在殿門口的,萬一有事,衞蘅只要呼一聲,她就能立即跑進來。
衞蘅轉頭望向陸湛,意思是有什麼話他就可以說了。
陸湛掃了一眼旁邊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心的念珠兒,一把抓起衞蘅的手,將她拉向了殿內的深處。
衞蘅險些驚撥出聲,念珠兒更是嚇傻了,她完全沒料到陸湛和衞蘅之間會有這樣一齣。明明不管衞蘅做什麼,她和木魚兒都是跟在她身邊的,她怎麼從來不知道自家姑娘和陸家的三公子已經到了可以拉手的關係了?
不過人的名兒樹的影兒,陸湛的名頭擺在那裡,讓念珠兒覺得他絕非輕薄女子之人,再說,衞蘅的脾性念珠兒是最清楚的,也絕不會鬧出什麼男女私相授受的醜事兒來。
念珠兒想起前幾日花燈節的事情,便覺得也許是陸三郎和自家姑娘私下有什麼未盡之事,這種事,念珠兒知道,不知道比知道要好得多。所以念珠兒的腿雖然已經向衞蘅邁了出去,可旋即就又收了回來,假裝自己什麼也沒看見。
何況念珠兒看見衞蘅一把就捂住了她自己的嘴,就知道她家姑娘並不願意聲張這件事。
念珠兒心裡頭也著急,若是叫人發現自家姑娘和陸三郎在這兒揹著人單獨說話,那可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且不說她家姑娘會如何,她們這些衞蘅身邊伺候的人肯定是脫不了死字的。
念珠兒只盼望她家姑娘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念珠兒的心都快停止跳動了,心理直念佛號,她想著等過了這一關,回了府她一定要好好跟她家姑娘說,這種事兒再也不能幹了,找個其他的地方說話多好,何苦來這人來人往的法慧寺。這會兒,念珠兒只盼著衞蘅能趕緊出來。
陸湛一路拉著衞蘅走到殿內深處正中的羅漢像後才停住。
「你瘋啦,我的丫頭還在呢。」衞蘅怒不可遏地甩開陸湛的手。他不要臉,她可是要名聲的。
哪知道陸湛居然老神在在地道:「反正咱們的事以後也瞞不過你的貼身丫頭。」
什麼叫咱們的事兒?什麼叫以後?衞蘅氣得發抖,她可不準備和陸湛有什麼以後。
衞蘅深呼吸一口道:「湛表哥,上次多謝你救了我,至於你……」下面的話衞蘅實在說不出口,可是又不能不說,她只好硬著頭皮頂著陸湛的眼光,繼續地以極快的速度道:「至於你上次趁人之危輕薄我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可是……」
衞蘅還沒有可是完,就被陸湛打斷了話頭。
「如果我今天還想輕薄你,你是不是也能既往不咎?」陸湛問道,表情還頗為認真,一點兒不像在開玩笑。
可這明顯就是惡意的調戲了,衞蘅忍無可忍地一巴掌朝陸湛呼去,又被陸湛輕而易舉就將手腕截在了空中。
「等會兒我們還要去見緣覺大師,我臉上若是頂著個巴掌印,可叫我怎麼解釋?」陸湛低頭看著衞蘅的眼睛。
又是怎麼解釋?陸湛就是拿捏到了衞蘅的軟肋。
衞蘅的氣勢和臉皮都不及陸湛,哪裡受得了這樣的對視,她的手緩緩摸向自己的腰間,嘴裡卻道:「你可以對大師說,你因為下流、無恥,企圖輕薄小姑娘,所以被人打了一巴掌。」
陸湛輕笑出聲,「伶牙俐齒。」
這四個字被陸湛說得彷彿調、情一般,而他的眼睛已經從盯著衞蘅的眼睛變成了盯著她的嘴唇,衞蘅要是再不明白這人的意思,那她就真是傻子了。
衞蘅想也沒想地就拔出了腰間掛著的青玉鞘的把刀朝陸湛刺去。這刀平日裡是放在屋裡以備有時候裁紙、割線之用,可自打花燈節之後,衞蘅就將這青玉鞘刀用鏈子繫了掛在了腰間。
刀身如雪,反射出一道亮光,陸湛的手一把扼住衞蘅握刀刺向他的左手,迫使她的身體轉了半圈,背對著自己。
衞蘅落入了陸湛的懷裡,她的手也被陸湛反扭著扣在了她自己的脖子上,那柄小刀的利刃正擱在她纖細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