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湛沒有迴避這個問題,而是從他白日戴的荷包裡掏出了一枚印章,凍石色黃,燈下細看石頭裡還有橘瓤絲的紋理,是寸石寸金的田黃石,這樣珍貴的印石,上頭刻的居然是一隻豬頭,何等的暴殄天物,便是衞蘅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陸湛圈了衞蘅在懷裡,「想你睡不著的時候,我就起來刻印,是不是很像你?」陸湛顛了顛衞蘅的身子,示意她回答。
衞蘅伸手去撓陸湛,陸湛笑著躲開。
衞蘅氣惱不過地道:「為什麼是豬頭,你不是總罵我草包嗎,你怎麼不乾脆刻一個草包呢?」
陸湛想了想才道:「下次遇到好石頭,再刻一枚送你。」
「陸湛!」衞蘅覺得自己今日如果短命,定然是被陸湛氣死的。
陸湛笑道:「至少我還有親手做的東西送你,可有些人啊,只是一雙鞋而已,這都做了多少年了?」
衞蘅的眼神開始閃爍,很想假裝什麼也沒聽到。但是也自知躲不過去,「上次不是說是生辰禮物嗎,所以……」
「所以你想等著九月才拿出來,今年就不用費心思了對吧?」陸湛陰沉沉地問。
衞蘅被說得臉一紅,帶著一絲賭氣地道:「可是我的女紅的確是有些拿不出手啊,你又非要強人所難。」
陸湛掐住衞蘅的腰道:「我是會逼著你給我做衣服還是什麼的?生怕我得了鞋子饒不了你是吧?」
衞蘅嬌笑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掬霞日日窩在屋子裡給三爺做衣裳、鞋襪,哪裡穿得慣我做的。」
陸湛咬住衞蘅的耳朵道:「又來了是不是?我是碰她了,還是怎麼她了,你就放不過我?」
衞蘅道:「我才沒有,正要跟你說呢,我還是打算叫掬霞來伺候你,我屋裡的其他丫頭都是要放出去嫁人的,不過她伺候你可以,你不許碰她,也不許摸她,沐浴的時候,只許她給你搓背,搓腳,不許碰,不許碰你那兒。」衞蘅咬著嘴唇才說出這句話來。
「我娶你之前怎麼就不知道衞三姑娘是這麼個大醋桶,上京城的人家都不用買醋了,咱們全送。」陸湛笑道。
衞蘅刁蠻地道:「你就說行不行,同不同意,哪兒那麼多廢話啊?」
陸湛壓住衞蘅,「真是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的性子,只有你敢這麼跟相公說話。」
兩人笑鬧了一陣子,陸湛還是沒說準不準,話題就被岔開了。
「你還沒教我怎麼討好婆母呢。」衞蘅差點兒沒想起這樁正事兒。
陸湛輕輕撫摸著衞蘅的背脊,「別費事了,吃力不討好,你還不如來討好我。只是你新進門,總要做足樣子,先去站一、兩個月,我自然會在老祖宗跟前替你說話的,到時候你就逢一,逢五去應個卯就行了。」
還有此等好事?陸湛有些不敢相信地望著陸湛,她尤記得上輩子衞萱為了能討得楚夫人的歡心可吃了不少苦,雖說楚夫人中意她作為兒媳婦,但是一進門,婆媳自古就有點兒對頭的意思,曾經的中意也會變得挑剔起來。衞蘅覺得自己笨,肯定沒衞萱那腦子,就像在陸湛這裡做作弊,哪知道,陸湛居然直接就讓她敷衍了事,這還是他親孃嗎?
「我難道還會害你?」陸湛拍了拍衞蘅的臉蛋,「別在她身上費神。」
衞蘅沒想到陸湛和楚夫人的關係如此糟糕,但她在府裡這幾日一點兒風聲也沒聽到過,上輩子也沒聽衞萱提起過,當然上輩子她和衞萱也並不怎麼說話。
衞蘅敏感到陸湛不想再說這件事,就趕緊轉了話題:「昨日,老祖宗讓我跟著大嫂籌辦貞姐兒的婚事,我應下來了,只是也不知道對不對,看老祖宗的意思,難道以後想讓我接手中饋?不過二嬸孃好似有些不高興,今日她說她可以享清閒了,老祖宗又說我們還年輕,她還歇不了。你說,老祖宗這是什麼意思啊?」
陸湛看著衞蘅心想,這丫頭原來也不是不懂看人臉色嘛,「看你怎麼想,你若是想接手中饋,就多用心學學。」
說了跟沒說不是一樣的麼?衞蘅看不太明白陸湛對這件事的態度,她想了想接著道:「我覺得老祖宗讓我跟著大嫂籌辦貞姐兒的親事,一來是想看看我有沒有本事接手中饋,二來大概也是為了安撫我吧。我想,二嬸這些年勞苦功高,也沒有分家,老祖宗斷然是不會輕易將中饋交給我的。」
陸湛的眼睛一亮,沒想到衞蘅還能看出這一層,這姑娘,你說她傻吧,有時候是真傻,但是心裡通透其實什麼都明白,陸湛拿了一絲衞蘅的頭髮繞在指上,可不就是成了繞指柔了麼,如今想讓個丫頭伺候,都像是做賊一般,偏偏自己還由著她胡鬧,早前定好的規矩,在她這兒全沒形成規矩,自己居然還幫她出主意對付自己母親,陸湛自己想想都汗顏。
「哦,那你怎麼打算?」陸湛問。
「我正想問你呢。如果你覺得我接過中饋,以後你行事方便些,我就接,如果你覺得無所謂,我想著倒不如就這樣,我還樂得輕鬆自在些,也省得兩房鬧矛盾。」衞蘅道。
陸湛低頭親了親衞蘅的嘴唇,然後又親了親,不是那種炙熱的恨不能生吞她的吻,而是一種讚賞的或者說心意相通的撫慰。
「二嬸手裡只握著內院的事情,並不影響我,內院的用度每年從外院撥進來,也不過三、四萬兩銀子。」陸湛道。
三、四萬兩還少麼?衞蘅以前雖然也沒概念,不過她定親之後就跟著蔣氏學管家,也知道靖寧侯府的內院每年也就兩萬來兩銀子的花銷,陸家人也不多,怎麼會多出這許多花費來?
不過衞蘅聽陸湛的語氣,也明白了大概。這人至擦則無徒,水至清則無魚,二房今後又不能繼承爵位,主持中饋也不過是讓手頭寬裕一點兒,衞蘅不在乎這個錢,不過她卻很好奇陸家的情況。
「那我就安心享清福吧。」衞蘅道。
陸湛捏了捏衞蘅的鼻子,「這樣只怕你以後的威望不夠,不容易御下反而受委屈,你且幫著大嫂理理事,我想老祖宗的意思肯定還是想分一塊讓你管的。」
衞蘅想了想也是這個道理,不由心寬地一笑,緊接著瞌睡就來了,跟陸湛沒講到兩句話,頭一歪就睡著了。
次日天還沒亮,陸湛就起身了,他穿好衣服掀起床簾,見衞蘅正睡得香甜,嘴角還微微帶著笑容,也不知道是夢到了什麼,陸湛看著她也忍不住一笑。
陸湛沒在蘭藻院用早飯,怕伺候的人來來回回驚醒衞蘅,他走出門時,天色都還沒亮,掬霞已經等在階下了,見他出來,忙地迎了上去,替陸湛整理了一下微微歪斜的衣襟,又調整了一下香囊的位置。
陸湛垂眼看著掬霞,掬霞抬起頭望向陸湛,柔聲道:「三爺。」
陸湛嘆息一聲,「掬霞,是爺對不起你。」
掬霞的眼淚一下就流了出來,「咚」地跪在地上,抱住陸湛的雙腿哭著道:「三爺別攆掬霞,掬霞不要名分,什麼都不要,哪怕是給三爺當個針線丫頭也成,求三爺別攆掬霞。」
畢竟是待在自己身邊十來年的丫頭了,哪怕是貓兒狗兒也都有了感情,何況還是這樣溫柔體貼又蕙質蘭心的丫頭,「你弟弟不是有咳喘麼,不如你帶著他去惠山的溫泉莊子住,那邊也需要一個細心的人打理。」
掬霞只覺得渾身冰冷一片,陸湛做出的決定從來沒有變過,她跌坐在地上,抬頭望著陸湛,「三爺,是奴婢做錯了什麼嗎?」
「起來吧,我叫捧雪送你過去。」陸湛道。
「三爺!」掬霞低聲尖叫道,即使到了這樣的情況,她也不敢大聲尖叫,因為陸湛自己起床,連燈都不掌,就是怕吵醒了衞蘅,她又怎麼敢招惹這位新進門的美得跟天仙一樣的三奶奶。
掬霞只覺得委屈,她已經盡力了不去三奶奶跟前礙眼了,平日裡連屋子也不怎麼出,這幾日三爺都沒叫她進去伺候,掬霞還以為他們是新婚燕爾,三爺不想讓三奶奶不開心,可是掬霞還是有自信,哪怕三奶奶容不下自己,但是三爺也絕不會坐視不理,但是如今呢?
三奶奶連面都沒出,三爺就開聲要送她去莊子上,甚至連府裡也不讓她待,還不就是怕傳出三奶奶不容人的名聲麼。如今由三爺親自打發她,其他人就碎不了嘴了。掬霞想到這兒,一時也萬念俱灰,只喃喃道:「掬霞生是三爺的人,死也是三爺的鬼,即使去了莊子上,掬霞的心裡也只有你一個人。」
陸湛只淡淡道:「去吧,我會讓捧雪去莊子上給莊頭打招呼的。將來你若是尋得良人,我以妹子之禮嫁你。」
衞蘅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匆匆地去清川如鏡又站了一個時辰,又去老夫人屋裡問了安,這才回到蘭藻堂,正好遇到掬霞來拜別。
衞蘅看著眼前跪著的掬霞,一時還沒回過神來,陸湛怎麼這麼突然就打發了掬霞?衞蘅原本的意思是,既然掬霞跟過陸湛,她也不介意把她養著,但是今後肯定是不許她再勾、引陸湛的。
不過陸湛出手打發掬霞,又讓衞蘅心裡一甜,雖說以後鬧矛盾的時候這件事可能會被揪出來吵,可是那點兒小瑕疵,依然及不上再也不用見到掬霞的舒暢。
一整日里衞蘅都十分高興,連擬請客的單子時嘴裡都哼著小曲兒,明月當空時,還彈了一曲箜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