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杵在原地躊躇著,宋席遠已然不由分說將宵宵抱上了牛背,湯圓煞白了張小臉,一下俯身揪住兩隻牛角穩了穩,終是端住了平日裡矜持貴氣的模樣,抿了抿嘴,強自鎮定回頭奶聲奶氣又對我重複一遍道:「孃親莫怕,宵兒保護你。」
宋席遠看著湯圓小模小樣逞英雄,不由地支腰哈哈一笑,一不設防,我亦被他攔腰一抱放上了牛背。聽得宋席遠身後一聲吆喝:「走咯!」便見他將袍角別至腰間伸手牽了水牛鼻子上的繩索涉水入河。
我戰戰兢兢在滑溜溜的水牛背上尋了個還算穩當的坐處,將湯圓在胸前抱緊,坐了一會兒漸漸發現這水牛果然是付實誠好脾氣,倒也不耍脾氣尥蹶子,只默默平穩地踏水跟著宋席遠過河,遂放下心。
宋席遠一隻手從筐子裡挑了顆紅得發紫的楊梅王放在清水裡洗了洗,遞給面色已然恢復的湯圓,湯圓矜持地接了過來,秀氣地一小口一小口啃著,宋席遠見他吃得滿意,便問他:「宵宵,三三待你好不好?」
湯圓偏頭想了想,慎重答道:「好。」
宋席遠又道:「既是如此,將來宵宵大了可莫忘了孝順我。」
湯圓又想了想,慎重問我:「孃親,‘孝順’是什麼?」
這可難倒我了,該如何解釋呢?不如舉個例子吧,只是我和兩個弟弟都沒什麼可歌可泣的孝順事蹟可以拿來做個表率,倒是我爺爺在世之時,我爹爹可是遠近出了名的大孝子,孝順的例子一籮筐比這楊梅還多,遂藹聲對湯圓道:「孝順就是像爺爺對太爺爺一般,曉得嗎?」
湯圓何其聰明,一點便透,點了點頭轉頭便對宋席遠審慎表忠心道:「三三,將來宵兒長大了會燒很多很多的紙孝順你。」
呃……我忘了湯圓沒見過太爺爺,光瞧見我爹給我爺爺的牌位逢年過節上香燒紙錢了。
宋席遠一時啼笑皆非,想必被楊梅核給嗆住,連連咳了兩聲,方才緩過氣,連誇湯圓冰雪聰明。
行至河水中央處,飄起了一陣水汽,似雨非雨似霧非霧,幕天席地地柳煙朦朧,沾衣欲溼杏花牛毛一般。但見宋席遠從楊梅筐子裡挑揀出兩片油亮的楊梅葉子放在薄唇之間吹了吹,試了幾個音之後,便有一陣歡快悠揚的調子從那薄薄的葉片之間逸出,比笛聲多兩分厚啞,比蘆笙多三分清亮,和著水幕忽近忽遠,倒襯出兩分野趣來。
我過去總曉得宋席遠有些歪才,不成想他還會吹樹葉子。湯圓見了也被勾起好奇之心,澄澈的眼睛直盯著那兩片樹葉子瞧。宋席遠摸透了湯圓的性子,曉得他是想學,便笑著也遞了兩片樹葉子給湯圓,手把手地教他如何吹,湯圓初學,一下子如何掌握得到竅門,遂只聽見兩片葉子被他吹的「噗噗」作響,半晌沒個音成。
我從筐子裡拾了顆楊梅含在嘴裡,瞧他二人曲不成調相互應和著,一時覺著十分有趣,不妨「嗤」一聲笑了出來。
宋席遠回身看我,兩眼迷離了會兒,悠悠道:「我如今終於曉得那唐明皇的小心思了,紅塵一騎妃子笑,原來為博美人一笑,千里送荔枝又算得什麼……今日我可算得是賺了,一騎老水牛一筐紅楊梅也博了美人一笑。聽聞那嶺南荔枝又名‘妃子笑’,今日起我宋園楊梅也可得個雅名,便喚‘妙兒笑’,妙妙你說可好?」
噯,這越說越不像話了,我正待打斷他,卻聽得宵宵在我耳邊清亮喚道:「小舅公。」
背上一個激靈竄過,我回頭,但見不知何時已行近岸邊,岸上花堤垂柳下,一人撐了柄紙傘立於暮煙柳色中,面上神情是從未見過的淡墨溫和,嘴角噙著一抹笑入雨即化般淺淡,「妙兒笑?這名字倒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