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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箋短情長,寸心難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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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母怒氣衝衝,拂袖而去,宮女們噤若寒蟬,西陵珩卻朝阿獙偷笑:「我怎麼覺得好像有點喜歡這個老妖女了?」

蟠桃宴召開時,各路英雄如期而至。

西陵珩非常開心,因為軒轅族來的使者是四哥昌意,論理上昌意上一次剛來過,這次不該他來,四哥肯定是為了她才特意向父親爭取來玉山。

可是,神農一族只有共工赴宴。

共工向王母賠罪,「二王姬病逝,炎帝非常傷心,以至成疾,族內各官員各司其職,不敢輕離,所以只有晚輩來。」

王母將一籠蟠桃交給共工,讓他帶給炎帝,「替我向炎帝轉達哀思,勸他節哀順變。」

共工行禮後恭敬地告退。王母站在懸崖邊,眺望雲海翻湧,身影透著難言的寂寞哀傷,一站就是一整天,沒有一個宮女敢去打擾。

西陵珩走過去,站在王母身後。

王母將一個木盒遞給她,「這是青鳥剛從山下拿上來的,看來蚩尤雖然未來,禮卻到了。」

西陵珩開啟盒子,裡面放著兩個木頭雕刻的鳳凰。

西陵珩先是不解,後又明白,把它們放在地上。

兩隻鳳凰接觸到地氣,立即迎風而長,變成了兩隻和真鳳凰一模一樣的鳳凰,披著五彩霞衣。啾啾而鳴,上下飛舞,左右盤旋。

鳳凰貴為百鳥之王,性格高傲,可這兩隻鳳凰和西陵珩無限親暱,時而飛到遠處為她跳舞,時而飛到近處繞著她的身子盤旋。鳳凰的鳴聲如琴,愉悅動聽,它們邊鳴叫,邊飛舞,不要說西陵珩,就是王母都露了笑意。

半柱香後,鳳凰才因為附著上面的靈力耗盡,結束歌舞,收起翅膀落下,變回了木雕。

王母看著木雕出神,西陵珩問:「怎麼了?」

王母冷冷說:「你的朋友倒真不簡單,竟然能千里之外操控傀儡,尤其難得的是還有聲音。」其實,令王母感嘆的不是這個,只要不惜代價,傀儡可以遠隔千里殺人取物,可那是為了權和利,而蚩尤不惜耗損心血,竟只為讓西陵珩一笑。

西陵珩笑著收起木雕,雖然它們已經沒有用了。

很快,三天的蟠桃宴就結束了。

對西陵珩而言,蟠桃吃了三十年早吃膩了,蟠桃宴十分無趣,可當蟠桃宴結束時,她又覺得難受,說不清為什麼,也許只是昌意哥哥要離去。

西陵珩依依送別哥哥後,獨自躲在桃林深處,連阿獙都沒帶。王母卻不知道怎麼就尋到了她,問道:「想家了嗎?」

西陵珩很早以前就在納悶王母說過的一句話。當日王母懲戒她時,說的是「看著你母親的面上,我保全你的名聲不對外宣佈偷盜罪名,只罰你幫我看守桃林一百二十年」。西陵珩自小到大,只聽過看在她那威名遠播四海的父王的面上,第一次聽說「看在你母親的面上」,而且是從玉山王母口中所出,所以她一直很好奇。

她大著膽子問王母:「你認識我母親嗎?」

「很多很多年前,我們曾是親密無間的好友。」

「真的?」西陵珩不是不信,而是意外。

「如今提起你爹爹,天下無人不曉,可當時沒有幾個人聽到過他的名字,而你母親已經名動天下。人人皆知西陵有奇女,炎帝、俊帝都派使者去為兒子求過親,如果你母親同意的話,如今你也許就是神農、高辛的王姬了。」

西陵珩大吃一驚,簡直不能相信,「那當年,我孃親是什麼樣子?我爹爹又是什麼樣子?」

王母眯著眼睛,似在回想,「你母親是我見過的最聰慧勇敢的女子,你父親是我見過的最英俊倜儻的少年,那時……」王母的話語斷了,半晌都不出聲。日光透過緋紅的桃花落下,碎金點點,疏落間離。風吹影動,王母的容顏上有悠悠韶華流轉,有著阿珩看不懂的哀傷。

「為什麼我母親從未提起過你呢?」

王母的笑意從唇邊掠開,驚破了匆匆光陰,「因為我們不是好友了。」

「你有多久沒見過他們了?」

「兩千多年了,自從我執掌玉山,我就再未下過山,他們也從未來過。」

西陵珩看了看四周,說不出話來,上千年,她就獨自一個守著這絢麗無比的桃花日日又年年?

王母沉吟了一瞬,問道:「你母親可好?」

西陵珩側著頭想了想說:「挺好的,她喜靜,從不下山,也很少見客。」

王母容顏仍如二八少女,縱使是神族,蟠桃也不能讓他們長生不死,不過常食卻能讓容顏永駐。西陵珩看著王母,突然冒出一句:「我母親的頭髮早已全白了。」

「你爹爹、你爹爹……」王母的話沒有成句,就不再說。

西陵珩卻已經明白她想問什麼,「母親喜靜,爹爹很少去打擾她。」

王母和西陵珩相對無言,王母是因為玉山戒規不能下山,母親呢?又是什麼讓她畫地為牢?

王母忽然想大醉一場,高呼侍女,命她們去取酒。

王母醉了,幾千年來的第一次醉。

西陵珩看著她在桃花林裡,長袖飛揚,翩翩起舞。

王母笑著一聲聲地喚她,「阿嫘,快來,阿嫘,快來……」

西陵珩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的母親曾被女伴嬌俏地叫「阿嫘」。她站起來,陪著王母跳舞,卻無法回應王母的呼喚。很多很多年前,王母也應該有一個溫柔的名字,只是太久沒有人叫了,所有人都不知道了。西陵珩不想叫她王母,至少現在不想,所以她不說話,只是陪著她跳舞。

蟠桃宴後,玉山恢復了原樣,冷清到蕭殺,安靜到死寂。

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樣。一模一樣的食物,一模一樣的景色,因為四季如春,連冷熱都一模一樣,沒有一點變化。

前面的三十年,西陵珩因為年紀小,經歷的事情少,並不真正理解失去自由的痛苦,無所畏懼,痛苦自然也淡,可這三十年才剛開始,她想著還有三個三十年,就覺得前面的日子長得讓她畏懼,因為畏懼,她的痛苦變得沉重。

玉山隔絕了世界。也把西陵珩隔絕在世界之外。她常常想,也許等到她下山時,會發現她已經和所有的朋友沒有話說。他們知道的,她一點都不知道。

即使是神族,一生之中又能有幾個正值韶華的一百二十年?

西陵珩給蚩尤的信越來越短,越來越少,到後來索性不寫了。

蚩尤卻堅持著隔二岔三的書信,他甚至都不問西陵珩為什麼不再回信,他只平靜地描述著自己的生活,偶爾送他一個小禮物。

西陵珩雖然不回信,可每次收到蚩尤的信時,心情都會變好一點。

三年多,一千多個日子,西陵珩沒有給蚩尤片言隻語,蚩尤卻照舊給她寫信。

四年後,玉山上依然是千年不變的景色,玉山下卻剛剛過完一個異樣寒冷的嚴冬,迎來了溫暖的春天。

西陵珩在桃林眯著眼睛看太陽時,青鳥帶來了蚩尤的信。

信很長,平平淡淡地描述風土人情,溫溫和和地敘述著一些故事,裡面一句看似平常的話卻灼痛了她的眼。

「行經丘商,桃花灼灼,爛漫兩岸,有女漿衣溪邊,我又想起了你。」

一個無意落下的「又」字讓西陵珩輾轉反側了一晚上。

第二日清晨,烈陽帶著她的信再次飛出玉山。

經過幾十年的相處,阿獙和烈陽已經混熟,烈陽性子古怪,並不容易相處,可阿獙喜歡烈陽,不管烈陽怎樣對它,它總能黏住烈陽。烈陽被黏得沒了脾氣,慢慢按納了阿獙。

阿獙和烈陽戲耍時,西陵珩就一邊看守桃林,一邊養蠶。

幾十年來,她收到蚩尤很多禮物,卻沒有一件回贈。玉山之上有美玉、有異草、有奇珍,可那都屬於王母,不屬於她。

她的母親精通養蠶紡紗,在她還沒學會說話時就已經學會了辨別各種蠶種。

她琢磨著也許可以藉助玉山的靈氣,養出一種天下絕無僅有的蠶,為蚩尤做一件天下絕無僅有的衣袍。

玉山上沒有日月流逝的感覺,桃花一開就是千年,西陵珩計算時光的方式是用她和蚩尤的書信往來。

他給我寫信了,我給他寫信了,他又給我寫信了,我又給他寫信了……漫長的時光就在信來信往中流過。

十六年養成桃花蠶,五年紡紗,三年織布,一年裁衣,西陵珩總共花了二十五年為蚩尤準備好了衣袍。

衣袍製成時,滿屋紅光驚動了整個玉山。侍女們以為著火了,四外奔走呼叫,王母匆匆而來,看到一襲簡簡單單的紅色衣袍,可那紅色好似活得一般,在狂野地怒放,在呼嘯著奔騰,盯著看久了,覺得自憶都要被告紅色吞噬。

就連王母都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紅色,愣愣看了好一會,對西陵珩說:「你果然是阿嫘的女兒。」

西陵珩命烈陽把衣袍帶給蚩尤,並沒有說衣袍何來,只說回贈他的禮物,希望他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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