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明兒就過大年了,不許給老子找理由,趕緊把兒媳婦給我帶回來。」
一言即出,擲地有聲。
餐廳裡頓時鴉雀無聲,目光都落到了冷梟的身上。
要說冷老頭子這個人吧,嚴肅,刻板,不管做什麼事兒都是一板一眼的,遵循著自己認定的規則。從某種程度上說,冷梟有些方面的性格其實是遺傳自他。尤其是像他這種戰爭年代浴血下來的老軍人,不管對於什麼事兒,決定了就沒有迴旋的餘地。
然而,事兒是這麼個事兒,但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在他無比威嚴的責怒聲裡,一桌子人都噤若寒蟬,唯有冷梟不緊不慢地自在吃著飯。
末了,抬起眼皮兒,不鹹不淡地丟給他爹兩個字。
「沒空。」
「嚯!」眉頭猛地挑得老高,冷老爺子喝了點酒,又是在老戰友面前,加上在這件事情上本來就對兒子有意見,緊跟著脾氣就上來了,「老二,你現在翅膀硬了,長能耐了是吧?怎麼跟你爹說話的啊?沒空!誰沒空?是她沒空,還是你沒空啊?」
「她沒空,我也沒空。」
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爹,梟爺絕對是以不變應萬變的淡定帝。
不管他老爹怎麼怒,怎麼發火兒,他自始自終就只有一副表情。
能奈他何?!
在這個世界上,能欺負老子的,大多數都是親兒子。同樣的,在這個世界上,估計沒有哪個做老子的遇到這樣的兒子會不崩潰的。
正如此時的冷老頭子,臉上的皺紋都深了不少,瞪著眼睛青筋直冒。想不明白老冷家怎麼就生出了一個這種難搞的兒子出來?
你急,他不急。你怒,他不怒。你吼,他不吼。
但是,你不管你說什麼做什麼,他通通不理。
於是乎,空氣凝結了。兩個姓冷的男人互相對視著,一個虎視眈眈,一個雲淡風輕。冷老頭子瞪視著兒子,臉上全是劍拔弩張的氣勢——
心底,卻又駭然。
要說一個人最容易流露出真實情緒來的部位當數眼睛,不管他多麼的善於撒謊和掩飾,但眼波的浮動往往是最騙不了人的。然而,自恃大半輩子閱人無數的冷老頭子,在冷梟黑幽的眼眸裡,沒有發現一絲的波瀾。
皺著眉頭想了想,他終究無奈地挪開了視線,退讓一步。
「算了算了,過大年沒空可以理解,家家戶戶都要團年嘛。那初一呢?即便初一也不行,還有十五嘛?梟子,你總得尋個時候讓我見到她人吧?要是合適就把事兒給辦了,拖著算什麼事?說吧,哪個時候有空?」
冷冷地掃了他爹一眼,淡定的梟爺,說出來的,仍舊是淡淡的言語,「該見的時候,自然會見到。」
應付他老爹,他不反抗,不應承,只打擦邊兒球的戰略戰術,顯然是有效的。
只不過麼,當著客人的面兒,冷老頭子威嚴受到挑戰,就有點兒下不來臺了。尤其是在他給了兒子機會和做出退步之後,還沒給點兒好臉,他哪兒想得過去?
手指緊緊握成了拳頭,老頭子氣得額頭上青筋直冒,眼神兒裡火光沖天。
「……行啊,小兔嵬子,你現在還真本事了,敢忤逆你老子了?」
老頭子火了,大家兒的神經都緊張了。
就連寶妞兒都心肝兒狠狠蹦噠了一下,偷瞄著二叔,替他捏了一把汗。
然而,梟爺俊朗的面上半絲動容都沒有,眉頭微挑,淡淡地說:
「爸,注意血壓。」
說完,冷靜地放下碗,像是完全游離在事態和緊張氣氛之外的武林大俠。起身,向眾人致意,轉身,淡定地大步離開,高大挺拔的背影鏗鏘有力,沒帶走半根絲兒的雲彩。
一時間,餐桌上的眾人,面面相覷。
有人嘆息,有人暗笑,有些無奈,而冷老頭子擰著的眉頭都顫歪了,氣得直磨牙。
可是,生了這樣的兒子,他有什麼辦法?
清咳了兩聲兒掩飾自個兒的尷尬,然後他長長地吁了一口大氣兒,不得不壓下滿腔的怒火,轉過頭來,對著閔老頭兒說,「看到沒有?老閔,你看到沒有啊?你說說,養兒子有什麼用?生來就是跟他爹唱反調的。」
客套地笑了笑,閔老頭子面色複雜的問:「梟子他……啥時候有人了?」
酒盅一放,冷老頭子冷冷哼了一聲兒,像是鬱氣未消地說開了。
「哎,究竟啥時候,誰知道他的啊?昨兒要不是被他大嫂給堵在房間裡了,估計也是不準備告訴我的。老閔啊,怪不得以前他不太同意和小婧的事兒……哎,要是早知道是這樣,又何必……」
冷老頭子無疑是睿智的人。
他說這些話當然不是僅僅為了嘮嗑拉家常閒扯淡,他話裡面的主要的意思,其實是為了徹底斷掉閔家聯姻的念頭。如果說之前他還覺得閔婧這個女人不錯,有學識,有樣貌,脾氣還好,能配得上他兒子的話,那麼現在這種情況之下,不管閔婧還能不能好好的放出來,做為一個正常的父親,他都不可能允許冷梟再娶這樣有案底的女人。
不管是對冷家,還是對冷梟,在這一點上,他都得負責。
同樣的,閔婧也算是徹底失去了這個資格。
因此,他其實是故意把這件事兒給挑出來說的。
當然,浸淫官場數十年的閔老頭子,除了能聽懂他話裡表面意思,潛在的東西也能意會得到。
一個臺階已經被堵死了,他自然也不會放棄另一個臺階。順著冷老子的話上去,既不失禮又能讓他沒有法兒拒絕。
「老冷啊,你可千萬別這麼說。是我們家小婧沒有這福份跟了梟子。但是,話又說回來,咱們兄弟倆幾十年的情分,不管因為啥事兒,也不能斷了,你說是吧?哈哈,你們家的大孫女,我瞧著丫頭人不錯,可得千萬給我們老閔家留著啊,這孩子我喜歡,認定了啊!」
「這個……」目光閃了閃,冷老頭子抿了一口酒,態度認真:「老閔,現在時代不同了,不興父母包辦,這事兒我是不反對的。但咱主要還得看孩子們自己的意思。我做爺爺的,只能建議,不能強迫。」
「那是,那是。看他們的緣份和造化吧。不過,老冷,你不介意讓我這侄子多來冷家走動走動吧?」
話到這份兒上,他是拿捏得當的。
冷老頭子哈哈直笑:「老閔你說這話可是把我當外人了啊?咱哥倆是什麼關係?」
兩個老頭子互相打著哈哈,一邊兒維護著情誼,一邊兒又都有所保留。而餐廳裡的其餘眾人,每個人的臉色又各有不同,各有所想,各有猜測,不盡相同。
但是,都不好插嘴。
心思複雜的吃著飯,寶柒聽著別人議論她的終身大事兒,臉上始終帶著微笑。
淺淺的,其實是,不在意。
而餐桌另一邊,‘蚊子血’厚厚眼鏡下的雙眸裡,不懷好意的目光,一直似若似無地向她瞄著。
——★——
翌日。
大年三十,中國傳統的除夕節。
天寒,地凍。
這年的冬天,天似乎特別的寒冷。大雪紛飛,白茫茫落下一片,籠罩了繁華的帝都。
冷宅,庭院深深。
昨兒閔家的人來鬧騰了那麼一陣,絲毫都沒有影響到寶妞兒的心情。
因為過年了!
從六歲離開京都到現在已經整整十二年,離鄉背景的她,這是和家人過的第一個大年,心裡盈滿的是興奮,是欣喜,是無法用語言描繪的感覺,這份愉快多得甚至褪去了滿冬的寒意。尤其是有了那個能給她溫暖懷抱的男人,現在的她,除了幸福之外,小小的心臟裡,哪兒還容得上其它的情緒存在?
美啊美啊,美得她都有點兒找不到北了。
一大早起床,遵循慣例,男人已經不見了。哼著小曲洗漱好下樓的時候,剛走到樓道口,就看到遊念汐從門口進來了,喜氣洋洋的臉上有著新年的好心情,招呼著她,手裡還揚著一封牛皮紙袋信封。
「起來了啊,小七,這兒有你一封國外的來信。」
頓住腳步,寶柒愣了愣。
時代發展到了21世紀,書信這種玩意兒,幾乎快要絕跡了。
喲喂,誰會給她寫信啊?何況,還是來自國外的?
心裡這麼尋思著,她眉眼彎彎地就笑開了,衝遊念汐咧了咧嘴,一邊兒下樓,一邊促狹地揶揄說自個兒,「呵呵,沒有想到啊,還有國際友人給我寫情書呢?」
立在原地,遊念汐也笑了,等她走近,就微笑著將信遞過去。
「快拿去看看。」
「嗯哪,謝謝小姨——」
她的聲音拖得長長的,有著少女獨有的清脆和柔軟。
雖然她並不喜歡遊念汐,但是,既然人家表現得那麼的友好,那麼的不計前嫌,她自然也不好拉著個黑臉兒討人厭,更何況,今兒還是過大年呢。
眉眼兒輕揚著,她翻來覆去地將信封瞧了又瞧,信件沒有什麼古怪的地方。信封上沒有填寫對方的地址,從郵戳上的地址和時間來看,郵件是來自日本,信件到達京都的時間,就是今天。
沒有去找剪子,她直接用手撕開了信封兒的邊沿,一抽出來——
目光一凝。
呦,竟然是一張明信片。
這個明信片兒上面的字型是機打的,公公正正地寫著一行宋體字:「親愛的寶妹妹,過年好。好久不見了,寄上點兒小禮物,你可千萬不要忘了我喲,有緣還能再會呢——想著你的尋。」
想著你的尋?
身上的汗毛立了立,寶柒被這幾個字兒給肉麻得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幾乎就在‘尋’字兒一入眼的時候,她的腦子裡,頓時就條件反射地映上了那個邪魅俊美的男人,還有他臉上大大的蛤蟆鏡,以及總是特別張揚的笑容。
禮物,小禮物?!
下一秒,她伸手又往信封裡掏了掏。
裡面兒還果真有個東西,硬硬的,圓圓的,她立馬用手指將它捏了出來,一看,心裡‘咯噔’一下,差點兒沒有把它給掉到地上去。
娘也,竟然是一顆子彈——
不對,更準確點兒說,是一顆火藥去空的子彈殼兒。
他這是什麼意思?
給她寄來一張明信片,寫著幾句曖昧的話,又附上一顆沒有火藥的子彈殼兒,到底想說什麼?
調戲,威脅,恐嚇?!
到底他的目的是哪一樣?
「小七,怎麼了?你臉色不太好看,誰……」站在她旁邊的遊念汐,擔心地看著她,小聲想問誰來的信,可是話到這兒又頓住了,像是又怕她說自己多管閒事。
被她的話拉回神來,寶柒掩飾地牽了牽角笑著,隨後就將子彈和明信片一起給塞了回去,故意將眉頭揚起,一臉得意地笑。
「哎,沒啥事兒。就是咱們學校有一個追求我的男生,出國了,神不戳戳的還學什麼古人,千里送錦書,送定情信物呢,有病不是?」
遊念汐輕輕笑了聲,眉目間很是小心:「呵呵……」
「呵呵……」
不知道要和她說什麼,寶柒也只能‘呵呵’一聲應付著,就結束了和她的話題,繞過她就準備上樓把東西放起來。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就是這樣,一旦心裡膈應上了,不管怎麼轉圜,要說完全不介意,絕對是做不到的。
對於寶柒來說,不管遊念汐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要讓她打心眼兒裡真正的接受她,估計會很難。
不過剛走了幾步,背後就傳來寶鑲玉的聲音,將遊念汐沒有問出口的話,直接問了出來。
「小七,誰來的信?」
心裡跳了跳,寶柒老老實實的站定,轉過身看著她。
本來這事兒沒有什麼可隱瞞的,但是,一說到尋少的事兒,就扯得有點兒遠了,說不定又要扯上她和二叔的關係,所以,她不能讓老媽知道。
可人都站在跟前兒了……
在精明的寶媽面前,她當然不會做出藏信,撕信,或者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把信給吃到肚子裡去的遮掩行為。額,不僅行不通,再說,子彈也是吃不下去的。
想了又想,她只能垂下眼皮兒,訥訥地說:「媽,私人信件啊,這可是我的**。」
「**?」狐疑地看著她,寶媽皺了皺眉。
要不是因為有了之前發生的那些事表,她指定二話不說上前就把信從她手裡拿過來了。
然而,現在……
她微微凝目,望著自個兒的漂亮閨女,嘆了一口氣,無奈地囑咐道:「小七,你年齡還小,18歲正是腦袋容易犯傻的時候,可千萬不要被外面那些不著調的男人,用幾句花言巧語就給騙了,眼珠子擦亮點兒。」
歪了歪嘴,寶妞兒沒想到她這麼好說話,態度還會這麼友善。
於是,淺淺地露出一個嬌俏的笑容,她慎重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媽。」
「唉,知道,知道,不省心的孩子。趕緊先去吃飯。」
「哦。」
小心翼翼的拿著信,寶柒垂了垂眼皮子,收回了先把信拿上樓的心思,往餐廳走了過去。而寶女士皺著眉頭目光一直尾隨著她。那眼神兒,像一個牛逼女偵探,瞧得她頭皮發麻,心裡發憷。
大年三十兒的冷宅,和千千萬萬的家庭一樣,熱鬧,喜氣,融洽,處處洋溢著節日的氣氛,尤其是院子裡,被冷可心燃放爆竹弄出了一地紅紅的紙屑,一會兒‘噼啪’一聲,更是為過年貼上了標籤。
然而,寶柒握著那封帶著子彈的尋少信件,找遍了整個冷宅,也沒有找到冷梟。
不禁有些疑惑。
這廝,大過年的,跑哪兒去了?
尋思著,她又回到臥室,關好房間門兒就偷偷給他撥電話。
電話很快便接通了——
當那邊兒傳來男人低沉的一個‘喂’字兒時,她二話不說,使勁兒對著話筒‘叭唧’了一口,一張小※臉兒上笑靨如花,眉飛色舞地問:「喂,你上哪兒去了啊?」
「部隊有事。」
撅了撅嘴,寶柒心裡感嘆著軍人的不容易,下一秒撒上了小嬌。
「哦,那你啥時候回來呀?今兒可是過年呢。」
「晚上吧。」
「這樣啊,回來吃年夜飯不?」
「吃。」
「還好還好,我有事兒要和你說,我收到了一封信。」
本來這事兒她想等他回來再說的,可是一想到那顆詭異的子彈,想到尋少的身體,她心裡還是有點兒不妥當,覺得還是先告訴他比較好。不過麼,在說話的時候,帶著小丫頭的調皮,她不僅故意吊他胃口,還逗他一般地補充道:「嗯,一個男人寫來的情書。」
咳!
痞勁兒地哧哧笑著,她等著男人不爽地吼‘誰啊,誰來的——吧啦吧啦——’
可是,失望了!
她的話說出去了好半天兒,冷梟那邊兒啥動靜兒都沒有。
寶柒默了,無奈地追問:「喂,你聽見了沒有啊?」
「你說。」
淡淡的兩個字從話筒裡傳來,差點兒沒直接把她給噎死。
敢情她一個人在這兒唱著大戲,人家壓根兒就沒有半點兒反應啊?!
傻妞兒啊!
這個時候的她,那點兒小火候和梟爺比起來,實在差得太多了。
接下來,不等人家問,她抽搐一下嘴角,迫不及待就把什麼事兒都給交待了。末了,又對著話筒,半是懷疑半是玩笑地小聲兒說:「二叔,你說他為什麼要給我寄這種東西呢?!額,我猜……會不會是他綁架我的時候,對我一見鍾情,自此茶不思,飯不想,輾轉難眠什麼的?」
噗!
有這麼誇自個兒,洗涮別人的麼?
但是,孩子氣的寶妞兒,無恥無謂的說法,成功將男人心裡的緊張感,換成了輕鬆。
「寶柒,你還真敢想。」
「嗬,那是當然啊,這不擺明的麼?而且,二叔啊,其實那個尋少吧,長得挺英俊的,人又蠻帥蠻酷,嘖嘖,如果他不是恐怖頭子就好了——」
「好在哪?」
話沒有說完,一句凍徹骨頭的詢問聲,讓寶妞兒眉眼生花的笑容斂住了。不好意思地乾笑了兩聲兒,她不再和他玩小矯情了,岔開了話題,認真的說:「開玩笑嘛。不過說真的,我有點兒緊張啊。」
「別怕,好好呆在家,就這樣。」
男人的聲音硬綁綁的,透著與生俱來的冷漠,可是回答得卻很堅決很迅速。
然後,掛掉了電話。
寶柒不知道的事情,冷梟卻是知道。
日本的mandala組織趁著國內春節這個時間的空隙,不僅到處挑起和製造事端,在暗地裡還大肆走私和幹起了黑道買賣,這些天他天天忙碌的就是這事兒,在這個節骨眼兒上,mandala組織的恐怖頭子尋少卻給寶柒寄來明信片兒和一顆子彈,說明什麼?
明信片調戲的是他的女人,而子彈挑釁的卻是他的權威。
……
……
有了二叔在,寶柒從本質上來說,真心沒有多怕尋少。
戀愛中的女人麼,有情不僅能飲水飽,有情還能一根槓桿撬起地球,有的是力量和勇氣。掛掉電話時候的她,萬萬沒有想到,這一封該死的信,會引出那麼多的事情來。
首當其衝的,就是她的自由。
為啥?
從她接到信件的那一天開始,冷梟就不許她再私自出冷宅半步,而寶媽因為怕她再去紋身店兒學壞,更是差了人虎視眈眈地瞧著她。為了怕她偷偷溜出去,冷梟甚至還下令了冷宅守衛計程車兵,一定要注意她的行蹤,誰值班的時候被她給翻出去了,誰就得挨處分。
可憐的寶妞兒,石頭砸了腳,成了籠中之鳥。
其它的事情到還好說,最讓她鬱悶的是,這麼一來,她學紋身的事兒就真真兒泡湯了。好端端的幸福日子,好端端的紋身藝術就這麼被活生生掐死了,寶妞兒怎麼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