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媚伸出手來,百無聊賴地撫過他眉心。
眉心也是冰涼,這是個無情如斯的人,對自己也不寬縱半分。
「到底你想要什麼,權傾天下就這麼可貴,值得拼上性命?」到最後晚媚幽幽嘆了口氣,語氣不免譏誚。
「我想要的,在你內心深處也想要。」只片刻功夫公子卻是已經醒來,神色冰冷,將衣帶繫上。
晚媚突然有個閃念:「那寧王的聲音……」
「鬼門裡面的人能聽見我的聲音,但絕對不是寧王的聲音。」公子應了句,嗓音突然之間就變了,變成那日寧王的音調:「因為什麼你自然明白。」
晚媚垂首,愣了片刻,那廂公子卻是已經立身,站在黑暗中催促:「你隨我去個地方,為時一個月。」
晚媚低聲稱是。
同日京城之內,皇帝也收到訊息,寧王病重,希望遠離嘈雜,回到南疆故地。
回鄉候死,這訊息含義大抵如此。
皇帝欣然應允,放他前去,寧王於是消失京城,第一次有了個悠長的假期。
※※※※
姓謝,名歡。
一點沒錯,他就是小三,刑風口中已經挫骨揚灰的小三。
生離死別那天彷彿就在眼前,他清楚記得刑房裡面那最後一抱,兩人彼此貼近時,噬心蠱帶來的瘋狂痛苦。
就在那夜,他將功力渡給了晚媚,所有一切能給的都給了她。
事情結束時他頭腦無比清明,知道自己已經油盡,絕對再禁不起一夜酷刑。
可是那又何妨,晚媚生奼蘿死,他已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所以當刑風回到刑房,再次舉錘的時候他才如此安詳,聽著自己腿骨碎裂,就好像聽人敲碎一塊不相干的青瓷。
漸漸的天就明瞭,他感覺到靈魂已經飄到頭頂,離解脫只差一線。
也就是在那一刻,晚媚對奼蘿之戰開始,刑房裡所有監視的鬼眼也都倏然消失。
全鬼門傾巢,都跑去觀賞那關乎門主人選的死生一戰。
刑房裡於是真的寂靜,就只剩下小三,還有那舉錘的刑風。
錘舉而不落,當時的刑風神色平定,最後問了一次:「你挑撥流光,是否是受主子指示?」
小三已經說不出話,可仍有氣力搖頭,搖得毫不猶豫。
刑風的語氣於是就帶了唏噓:「她到底是有什麼好,值得你這樣死生不負?」
小三艱難地呼口氣,回望他,目光裡有反問:「那麼奼蘿又有哪裡好,值得你不離不棄?」
刑風懂得,攤開手掌,看著指甲不曾洗盡的血跡:「我和你不同,我已經負她,給了你們足夠機會取她性命。」
一切的一切他都已經明瞭。
晚媚和小三的故意離間,還有方才小三真氣的轉渡。
事到如今,他是清醒地目送奼蘿赴死,終於放棄了二十年來不變的追隨。
「記得我跟你打過的賭嗎?」一陣沉默之後他揚眉,將錘又揚起:「我說過,如果你最終不負你的主子,我就放你一條生路。」
小三虛弱地笑,表示自己並不介懷他食言。
刑風的手高高揚了起來,他的眼前昏黑,覺得身體輕飄,彷彿已經穿越時光,坐上了那架鞦韆,猛力一蕩赴往自由。
之後一切他都不再知道,那一刻的他,真的是以為自己已經死去。
許久之後,在他確認自己還活著之後,他才明白刑風不曾食言。
藉著晚媚和奼蘿決鬥的空隙,刑風放了他條生路,將他送出鬼門,送到了涼州安定。
有一張字條被放在了他懷裡,上面簡單幾個字:「提防公子,在安定等候。」
等什麼不曾言明,可他懂得。
所以他在安定落了根,還做起生意。
不管來日如何,至少他要不枉負安定這個地名,擁有一個院落,讓等候的那個人能夠衣食無憂。
「院子還要再大,大到能架一個高高的鞦韆,蕩起來能看見外頭的風景。」想到這裡他抬頭,因為有了念想,小腿的疼痛似乎也不再那麼難以忍受。
院裡丫頭還在忙碌,今天不再是採香雪,而是在往地上撒鹽。
玉惜和他的阮郎已經走了兩天,昨夜暴雪又下了一夜,院子裡的雪是掃都掃不乾淨。
小三將身子往前傾了傾,想去拿匾裡的幹芍藥。
芍藥離手指還有一寸的距離,夠不著,他苦笑,只好又去推那輪椅沉重的輪子。
就在這刻院裡來了生人,一人華服為首,後面跟著三個彪形大漢,進院後開始一字排開,標準橫著走。
小三又苦笑了聲,對丫頭示意,讓她站到自己身後。
來人走到了他跟前,第一個動作就是抬腿,將匾裡的芍藥踢翻。
小三皺眉,很是可惜那些乾白芍,道:「你們白來一趟,我並不知道玉惜去了哪裡。」
來人看了看他,又是抬腳,將他一腳踢翻,靴子踩在他胸口:「你不知道那誰知道,誰不曉得玉惜是你一手調教出來。」
「她本來是想告訴我,可我不想聽。因為她如果想徹底割斷過去,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去處。」
小三的這句回答再簡單不過,可卻徹底斷了來人的念想,讓他頓時抓狂。
「那……她走了你負責賠償。」急怒之下那人抬手,在屋裡四指一圈,最後指頭指向了小三椅後的丫頭:「你就把這丫頭調教給我,調教得比玉惜還強。」
小三聞言冷笑,眉眼半彎,笑這堂堂笑蓬萊的老闆竟然是個莽夫。
一笑破冰,來人低頭,這才發覺腳下踩著怎樣清俊一個男子。
「皮囊絕佳身子孱弱。」那人慢慢彎腰,在咫尺之外打量小三:「我怎麼才發覺,安定城居然有這樣一個天生的好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