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臉上騰起一層妖異的嫣紅,表情說不出的猙獰,尾鰭猛地一翻,竟然從池底躍出,舞動如勾的十指,飛一般向相思撲來。
相思本來也可以算作江湖上一流的高手,但星漣身上卻似乎有種秘魔力量,將她的全身定住。就聽她嘴中湧出一串的怪咒,十指尖尖,就要插入相思的咽喉。
卓王孫臉色一沉,袍袖微動,一道柔和的勁力發出,如牆般擋在兩人之間,將星漣輕輕震開。
星漣瘋狂的雙眼中突然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惶恐,她雙手猛地折回,噗的一聲,竟然插入了自己的胸膛。
相思一聲尖叫,桃紅色的鮮血帶著刺鼻的腥氣,頓時濺滿她的雙眼。一種刺骨的幽寒從眼底潛入全身!
這種感覺詭異之極,相思完全怔住了,一任溫熱的血液順著下顎一點點滴到地上。
卓王孫掌力籠罩而下,如秋潮怒發,瞬時已融入星漣全身血脈,將她胸前傷口處的穴道已完全封死!她僵直的身體也彷彿被一朵無形的雲彩托住,緩緩飛回蓮池,無聲無息的沉入水中。
相思漸漸定下心神,伸出衣袖輕拭著臉上的血跡,猶有餘悸的看著卓王孫,道:「先生,星漣這是……」
卓王孫搖頭,道:「她已經死了。」
相思驚道:「死了?青鳥一族的人是不會死的!」
卓王孫嘆息道:「然而她已把自己的心臟挖了出來。」
相思突然一怔,就在她腳下,赫然躺著一枚桃紅色的心臟!它比常人的心臟略小,看去卻無比精緻,上邊羅列著九個美麗的孔竅,還在輕微的搏動著。
青鳥族已經在華音閣內生活了六百多年。每一代青鳥族的傳人從出生之日起,就知道自己的一生將在黑暗與痛苦中渡過,但是她們還是頑強的代代延續下來。
據說,她們活著,就是為了實現一個使命,一個遠古時就在族中流傳的神聖的使命。為了這個使命,她們已經等候了幾千年。只要它一天不完成,她們就不會死。
然而,星漣卻自己將自己的心臟生生挖了出來。
相思喃喃道:「不可能的,她難道是瘋了?」
青鳥族的傳人一聞到血就會發狂,如果是本族人的血那就尤為厲害。這次卻正是滿池青鳥族傳人的鮮血——是星漣自己的血。
卓王孫搖頭道:「她見血瘋狂並不奇怪,但這滿池的血卻都是她自己割出來的。」
相思怔怔的望著嫣紅的血池,喃喃道:「難道她自己想要瘋狂?」
卓王孫道:「她是想死。」
相思看著他,似乎明白了什麼,道:「是為了這次占卜?」
卓王孫道:「或許是。」
相思道:「難道,難道是這次占卜的結果太兇險?」
卓王孫淡然一笑,道:「也許。」
相思搖了搖頭,道:「然而她還沒有告訴我們占卜的結果,如今……」她猝然住口,悲憫的望著血池中仰面浮沉的星漣。
失去了血,她一丈長的頭髮全變成了灰白色,全身的皮膚迅速佈滿了皺紋,鬆弛的堆在屍體上。彷彿剛才那一剎那就已過去了好幾百年,她驚人的芳華也隨著那枚九竅之心,瞬間零落成泥。
卓王孫嘆息了一聲,道:「她死之前已經將結果告訴了我們。」
相思訝然道:「結果?」
卓王孫道:「你還記得她撕開胸口時,嘴裡說著什麼?」
相思一愣,沉吟片刻,突然眼中亮光一閃,道:「她說:」六支天祭‘!但這又是什麼意思?「
卓王孫看著她:「這就要問你了。」
相思這才想起她此來的任務是什麼,臉上不禁一紅。她慢慢定下心神,在腦海中搜尋起來。片刻之後,她抬頭道:「我不敢肯定,但是一定在某部印度經文中看到過這個詞。」
卓王孫道:「那麼你去找侍書仙子月寫意,叫她查出來再來見我。」
相思答了聲是,抬手按住眉心,星漣留下的血跡已經乾涸,但一股沉沉的寒意,卻彷彿透過了肌膚,直浸入心底,她似乎感到有些暈眩,而卓王孫已經離去了。
兩個時辰之後。虛生白月宮。
月寫意跪伏在地,道:「閣主,屬下已經查出六支天祭的來歷。」
卓王孫並沒有抬頭,聲音隔空傳下:「講。」
「是。」月寫意必恭必敬的回答。她絲毫不提起自己如何在兩個時辰之內安排翻遍了所有可以找到的印度經卷,甚至包括梵文原典,才找到這寥寥幾句。因為她知道,主人並不關心她如何找到這些結果,他只需要結果本身。
月寫意深深吸了口氣,道:「六支天祭的說法並不見於傳世經典,而在前朝一個叫劉俞泰的文人的筆記才提到過。他說自己少年時很愛收集異國傳說,曾經在一商人手中重金購得一部印度古卷,非常破舊,而且最後一篇已經殘了。這卷經文乏善可呈,倒是殘存的註文裡記載了一個印度教的傳說。
這個傳說裡講,在萬億年前,世界充滿了貪婪,邪惡,情慾……滅世大神溼婆決定用額上天眼中的烈焰毀滅一切,再讓一個潔淨的世界重生。「
卓王孫似乎略略感興趣起來,道:「溼婆?」
月寫意道:「是。當時,六界天主為了平息大神的憤怒,同時獻上血祭,願意用自己肉身的支離破碎和靈魂的永受折磨來抵消六界的罪孽。於是,他們在海天交接的地方搭起了六支高聳入雲的天祭柱,將自己的靈魂釘在了上邊,永遠受風浪、閃電、雷鳥、海龍的吞噬撕扯。千萬年之後,每當暴風雨來臨,生死兩界的通道被雷電撕開,海上的船隻還會隱約聽到海天深處傳來的哀嚎……」月寫意猝然住口,嘴唇竟微微有點發顫。她頓了頓道:「而且,經閣中占星師推算,現在距傳說中天祭柱坍塌,六界天主重現世間尋找替身的日子已經不遠,六支天祭就要重現於世。」月寫意聲音似乎也顫抖起來:「重現於世……」她不知不覺中又重複了一次這四個字,眼中忍不住透露出一絲惶恐。
卓王孫抬起頭,淡淡道:「這樣的傳說古書中有很多。你號稱天下博學第一的才女,怎會相信這種東西?」
月寫意搖搖頭:「可是為了這四個字,星漣這樣號稱有半神之軀的人居然會自殺。」
卓王孫釋然一笑道:「好了,這件事到此為止。行駕準備得如何?」
月寫意捧出一個紙袋:「韓青主派人回稟,說路上行驛已經安排妥當,這個紙袋裡邊有先生此去用於改變身份的一切物什。」
「你把它開啟,念一遍。」
「是。蘇州鬱家三公子名青陽,字子曦,庶出,年二十七,嘉靖二十一到二十三年三試不第,棄文從商,與人交往甚少,前日從海外歸來。屬下已經在鬱家作下安排,鬱三公子將到華音閣中小住三月,此間,先生可用他的身份任意行動。後邊附有鬱青陽所有的親屬、資歷等等。」
「知道了。」卓王孫道:「你把這個背給相思,讓她熟記後燒掉,你回去的時候順便叫她帶小鸞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