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王孫淡然道:「生意人。」
那人死死盯住相思那條籠著霹靂珠的衣袖,似乎想起了什麼,望著相思道:「原來你是唐門的大小姐唐岫兒……」
卓王孫輕嘆一聲,道:「原來你只認識唐門的暗器。」
那人垂下頭,道:「鐵棘堂前任堂主在臨終的時候留下了一共六十九顆乾天霹靂珠,擲出之後,錙銖之力俱可引爆,普天之下能躲過去的也不過十數人,而能在這樣的距離內伸手接下來的,只怕不超過五個。這些人中,還在行走江湖的少年女子就只有唐門大小姐了。唐大小姐年紀輕輕,在暗器上的手段已經不在唐掌門之下。今天既然有眼不識泰山,犯到大小姐手上,也只好認栽了。」
卓王孫淡然一笑,道:「想不到當年獨行九州,號稱劫富濟貧,越貨不害命的大盜裘鯤,如今也成了倭寇的走狗。」
那人愣了愣,臉色微微有些發紅,隨即冷笑道:「當年,當年那些虛名,就只當被海狗吃掉了!」
卓王孫將茶盞放下,搖頭道:「你的記性倒像是被海狗吃了,看來只有等她把這枚霹靂珠還給你,你才能想起她是誰了。」
話音一落,就見相思輕輕答了聲「是」,垂下的錦袖也不見絲毫動作,那枚霹靂珠已經當面掃來。
那枚珠子來勢也不算特別快,不帶半點風聲,緩緩旋轉。裘鯤只覺得這粒珠子在眼中飛旋不定,漸漸化身千億,如散滿天花雨。裘鯤自知無處可避,索性閉了眼睛,雙掌全力揮出,向花雨最盛處擊了過去。
突然這滿天的花雨都消失了。
門口不知什麼時候閃進來了一位綠衣少女,正擋在兩人中間,滿臉怒容瞪著相思——手中正握著那粒乾天霹靂珠。
相思臉色微變,剛才這一擊她雖然只用出三四層功力,但華音閣上弦月主號稱暗器獨步,這三四層功力也決不是普通人能接得住的。
那少女睫長眼大,若不是火氣太盛,眼角吊起,倒是難得的美人。她冷冷對相思道:「連話也不問就出手,難道是想殺人滅口?」
相思微笑道:「這位姑娘問得好生奇怪,我好好的為什麼要殺他滅口?」
綠衣少女突然跺了一下腳,高聲道:「因為你敢冒充唐門大小姐唐岫兒!」
相思笑道:「我從未講過自己是唐岫兒。」
綠衣少女狠狠瞪了她一眼,突然轉身操起桌上的一隻大銀盤向裘鯤頭頂砸去:「你趁機想跑?!」
裘鯤的武功本來不弱,這一擊居然沒能避開,被砸了個頭破血流。
那少女得勢不讓,拽住裘鯤的衣領又是一盤猛砸下去:「快說,你到這裡來是不是為倭狗打探訊息?你們下一筆買賣是向誰下手?」
裘鯤捂住臉,似乎鼻樑已經被打斷,鮮血流了滿臉,整個身體都痛得扭曲起來。
這兩下連卓王孫都感到意外,因為那少女年紀雖小,卻出身名門世家,在江湖上也是後輩中有名的人物,就算嚴刑逼供,卻哪裡有這般野蠻的手段。只是如果再讓她敲兩下,裘鯤倒真要被滅口了。
這時,旁邊有人道:「表妹,住手!」說話間伸出一隻手去擋那正往裘鯤面門砸去的銀盤。
旁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位少年。他一身藍色長衫,顯得非常整潔得體,面貌也稱得上清秀儒雅。奇怪的是這位濁世公子居然一手拎著一口巨大的木箱。箱子足有半人高,看去極沉,他雖絲毫不見吃力,但總是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那少女沒有住手。不僅沒有住手,反而順勢一盤砸在他手上,大怒道:「你少管!」
那少年似乎想躲,又似乎不敢躲閃,猶豫之間,被狠狠砸了個正著,手背立刻紅腫起來。那少女愣了一下,火氣似乎退了些,皺眉道:「表哥,都喊你不要管了。」
裘鯤乘機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嘶聲道:「我裘鯤當年也是成名的英雄,怎能容你這些乳臭未乾的小輩如此折辱!」然後猛地一咬牙。
「壞了!」少女一聲驚呼,轉身伸手向裘鯤下顎捏去。只聽裘鯤慘叫一聲,下顎骨已被捏脫,兩粒帶血的藥丸吐到少女的手掌上。那少女俯身檢視了片刻,道:「他昏過去了,還不來幫忙?」
那少年皺了下眉頭,也只好俯下身,抓住裘鯤的下巴,掏出一粒藥丸塞進裘鯤嘴裡。
沒想到,那藥一下嘴,裘鯤立刻醒轉,就連臉色也漸漸紅潤起來,絲毫沒有剛才那種重傷不支的樣子。
少女對他揚了揚手中的銀盤:「你到底說還是不說?」
裘鯤呸的一聲吐出口中的一顆碎牙,咬牙道:「不說!」那少女登時大怒,揚起銀盤又是一盤揮下。
卓王孫瞥了他一眼,嘆道:「以這位小姐的脾氣……她問你什麼你還是老實回答的好,否則想死都不太容易。何況就你這種毒藥,就算再吃個一斤兩斤進去,這位公子也能把你救活。」
少年看了卓王孫一眼,手上卻沒有絲毫鬆懈,幾下撥弄,已經把裘鯤的顎骨接上了。
裘鯤強忍著痛,打量眼前幾人,眼中漸漸透出驚恐來。他哆嗦了良久,終於開口道:「好,我就算講了,你們也逃不過個死字……我來這,是為了打探海南巡撫方天隨的訊息。」
少女道:「就是本朝第二大貪官的方天隨?」
裘鯤道:「他本來是當朝大學士嚴嵩的義子,任八年順天府承期間,搜刮財寶無數,最近因被楊繼盛彈劾,暫時外放為海南巡撫,其實嚴嵩一黨遠未倒臺,所謂外放,也不過暫時避避風頭。更有傳言說,嚴嵩害怕事情敗露,也以贈送土產為名,將自己的半數財寶委託方天隨帶到海南。這些財寶起碼也有三十餘箱,足足抵得上大明半年的貢賦。」
少女冷笑道:「倒是好肥一條大魚,難怪你們見財起意。那你來這裡是為了什麼?」
裘鯤道:「是為了這間酒樓的老闆。」
唐岫兒道:「難道你們還想打劫酒樓?或者這家酒店就是你們的秘密哨口?」
裘鯤搖頭道:「都不是,這間酒樓老闆名叫敖廣。敖廣這個名字是附近的客商送給他的,也就是海龍王的意思。」
少女眼中閃過一絲興奮:「海龍王?難道他武功很高?難道他是附近海上的黑道頭子?」
裘鯤搖搖頭:「他是個不會武功的人。大家叫他海龍王,是因為他是個手眼通天的老海客。雖然方圓幾百里的人都討海為生,論到海上經驗卻沒人能趕上他的一半,黑白兩道的訊息,也屬他最為靈通。連他手下的夥計,也個個都是往來海上的好手。這幾年光靠僱傭夥計和賣出訊息,就已經使他富甲一方。」
然而敖廣的財富大半並非來自於此,而是買賣出海用具。他店裡賣出的用具,有一些是別處買不到的,更多的是你根本想不到要買的。這東西看上去都很普通,但如果你不準備的話,保證在海上呆不過十天。所以這裡的東西雖說比別處貴上十倍,可來往客商出行前都會不惜血本,在這間酒店裡一擲千金。
所以如果方天隨要出海,也一定會派人到這裡來打探訊息。裘鯤則好守株待兔。只可惜利令智昏,竟把卓王孫一行看作是方天隨的前驅了。
少女卻聽得不耐煩,手上又加了一把力,喝道:「少廢話!快說你們劫船的時間,地點,有多少人馬?」
裘鯤痛得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睛卻突然直直的往外一突,張開的嘴再也沒能合上去。
諸人均是一驚,裘鯤的臉色瞬間已變成烏黑,那藍衫少年趕忙低身去試他的脈搏,卻搖了搖頭。
少女大怒,抓起銀盤向裘鯤頭上就是一陣猛砸,那屍體卻連抽搐都無,只有烏黑的血汩汩流出,卻又迅速凝結成塊。那少女也知道就算她把手下這具屍體大卸八塊,它也不會再吭一聲了,但滿心怒火卻讓她收不住手。
酒樓上血肉飛濺,四處瀰漫著濃重的腥臭,不少客人嚇得癱軟在地,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