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疑然道:「她在地下做什麼?你又在大街上幹什麼?」
那少年笑道:「萬花樓無論在哪裡都是一種地方。我家仙子到了萬花樓中做的也是一種營生。所以在下才會冒雨在大街上四處尋找客人。」
相思道:「你到底什麼意思?」
那少年道:「說得明白一點,這裡是妓館,而我們兄弟兩人就是大家通常所謂的龜奴。」他說這話的時候神色居然不卑不亢,似乎在說著一件極其自然又極其體面的事情。
他抬頭看了相思一眼,打了個哈哈道:「這位姑娘不必這麼看著我,在下頭上又沒有真的戴著綠頭巾。」
楊逸之喝斷他,道:「夠了,你現在就帶我們進去。」
那少年笑著搖頭道:「公子此言差矣。我們兄弟二人只是負責將諸位帶到這裡,我們還有別的客人要找,可沒功夫陪著諸位。」
卓王孫道:「現在萬花樓裡有多少仙子?」
那少年道:「仙子當然只有天上地下無雙無對的一位,」他眨了眨眼,道:「只要兩位公子見到我家仙子,就會知道別的女人都是地上的爛泥。」
卓王孫微微一笑,道:「一位倒也不少了,只是需要不斷找來許多客人麼?」
那少年長嘆一聲,道:「客人雖然多,不過進去之後就不見有再出來的。我們連賞錢也收不到,只得多找些。看什麼時候走了運,能賺點錢餬口。」
楊逸之沉色道:「那些客人到哪裡去了?」
那少年又是詭秘的一笑:「這個就只有仙子才知道了。」
卓王孫笑道:「你把這個告訴了我們,就不怕嚇跑了客人?」
那少年搖頭道:「我看公子是誤會了。風月場所,當然是要讓客人風流快活,怎會強留諸位?諸位如果要走我們立刻恭送出谷。不過——」他雙手在胸前一合十,道:「我已經將一切如實相告,如果諸位還要進去,一切都怪不得別人了。」他嘆息了一聲,轉身往谷外走去。那黑衣人也一言不發的跟著。
兩人一面走著,一面嘴裡唸唸有詞。在風雨聲中依稀聽出竟然是《往生咒》,似乎他們已將把他們當作死人了。
坡頂架著一柄雨傘,下面有一盞燈籠。剛才的微光就是從這盞燈籠裡發出來的。旁邊不遠處是一個洞穴,用於掩飾的草皮泥土都堆在一旁,一塊三尺見方青石板已經揭開了,裡邊黝黑的洞穴寂靜無聲,彷彿是一隻盲目的獨眼,失魂落魄的張著。
相思望著洞口,有些猶豫。楊逸之知道她害怕,於是在洞口等了片刻,沒有急著進去。卓王孫看了她一眼,道:「你留下?」
相思望著他,突然來了勇氣。
的確,只要在卓王孫身邊,世上還有什麼地方是去不得的?她咬了咬嘴唇,道:「我跟你們去。」
地洞下是一條曲折狹長走道,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用手觸到牆壁才能知道自己的位置。潮溼的石壁散發著黴臭腐敗的氣息,讓人想起古代的墓室。
走道的頂部非常之矮,三人必須躬身才能同過。而且那些石板似乎都陳舊不堪,搖搖欲墜,隨時可能坍塌下來,冰涼的液體就從頭頂的石縫中不停滴落,打在腳下的石板上。溼滑的石壁把這種輕微的滴水聲放得無比巨大,似乎四面八方都是迴響。
也不知過了多久,走道猛地一個急轉,眼前的路似乎開闊了些。不遠處隱隱有些燈光,似乎大門就在眼前。楊逸之卻突然止步道:「慢!」
相思嚇了一跳,道:「楊盟主有什麼發現?」
楊逸之伸手扶著石壁,緩緩轉過身去,道:「不是這條路,有岔路。」
他在石壁上尋探了片刻,果然發現了另外三條岔路。那三條岔路看來比來路更加黑暗狹窄,曲曲拐拐,也不知通向何處。
楊逸之道:「這些是墓主為了防止盜墓者而修的複道,選錯了就會走上歧路,在同個地方無休止的繞下去,而且還很可能遇上機關。」
相思道:「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走?」
楊逸之沒有回答,轉身用手在石壁上丈量著,他突然住手,揮掌往頂、壁交界處一擊。
轟然一聲巨響,那塊石壁的上端整個粉碎,而周圍那些搖搖欲墜的石塊居然絲毫未受震動。楊逸之輕揮衣袖,將石屑拂開。
石壁裡邊居然還嵌著一塊小石碑。
黑暗中,楊逸之手指緩緩在碑上一拂,道:「上邊有一個左向的箭頭,刻著:」此石至金剛牆前皮三百十六丈‘。「
相思疑惑的道:「墓主刻這樣的石頭,不是為盜墓者指明方向麼?」
楊逸之道:「古墓中多有後死合葬者,工匠為了預備封埋之後重開墓室,才秘密留下這個標誌。」
卓王孫笑道:「看來楊盟主對這種地形相當的熟悉,難道以前曾經在古墓中住過一段時間?」
楊逸之頓時住口,加快了步子向左邊岔道走去。
又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突然一片紅光。
光線也不是很強,然而在黑暗的墓道里呆得太久,這些紅光顯得十分刺眼。過了一會兒,一道長長的石階漸漸清晰。石階的盡頭赫然正是一面幾丈高的金剛牆。
牆頂飾著暗黃色的玉石,牆身自底及頂佈滿了一種古怪的文字。簷楣上雕飾著十八隻造型古異的怪獸,半身猶在牆中,首爪卻已破壁而出,爪鬣飛揚,森然相向。
卓王孫道:「看來這座古墓應在盛唐之際建成,距今已有千年之久,那萬花樓的主人一夜之間重啟此墓,實屬難能。」
楊逸之點頭道:「的確難能,但終屬人力可及,比那些五鬼搬運的話要可信許多。」
三人來到牆前,仔細看去,光滑的牆身下部有一個不顯眼的呈山字形的痕跡,裡邊的石塊好像有鬆動的跡象。
楊逸之道:「宮門應該就在裡邊。」他曲指一扣,兩塊巨石轟轟作響,緩緩向後移開。九十九極石階之後,一座高大、神秘的白色石門便出現在眼前。
石門渾然一體,毫無雕飾。左右各有一隻巨大的青銅怪鳥,鳥嘴中吐出兩輪妖紅的火焰,鳥腹鼓脹,裡面似乎裝著上千斤的燈油,看來是守墓的長明燈。
赤紅的石門上掛著許多小牌。有翡翠牌,金牌,銀牌。
那些寫著牡丹、玫瑰、杜鵑等牌子全都被一根赤紅的絲線倒懸了起來。在詭豔的火光下,彷彿一具具被倒掛在血海中的屍體。
只有一面木牌規規正正的懸在最頂端,宛如一個驕傲的君主俯視著腳下的奴婢,漠視她們的垂死掙扎,顫抖乞憐。
上邊也寫著一種花名。
曼陀羅。
摩訶曼陀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