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鳥族以日、月、星三姓組成,每姓都由長老推舉出一個十八歲以上,百歲以下的少女,作為女王候選人。讓本姓佼佼者能在三位候選人中脫穎而出,這是每姓長老們的夢想,是一個家族最大的榮耀。而星鏵此次征伐金烏族,凱旋歸來,居功至偉,女王之位本已唾手可得。然而她青春年華,竟然私藏戰俘,置族規於不顧,這是何等的罪責!
這些元老更沒有想到的是,一切的勸阻、利誘、威逼都毫無用處。青鳥族那如神一樣強大的戰士,那註定要創造太平盛世的未來女王,竟然愛上了自己的戰俘——一個宛如人偶般蒼白纖弱的殘廢!
星姓長老們寢食難安,女王召星鏵三珠洞議事,她只對星鏵說了一句話:「背叛神賜給你的命運,這是最大的僭越,它將給你帶來萬世永罰。」
星鏵當時並不明白女王的用意。當她返回村寨,才知長老會已背地判處那少年天雷洞轟頂之刑。正要行刑之時,星鏵突然出現,將那少年救走,戰鬥中,不僅將璩長老一臂斬下,還將天雷洞口西王母聖像失手震碎!
褻瀆神明,萬死莫贖。全族震怒非常,女王親自割破手腕向西王母占卜,得出的神諭是,星鏵已入魔道,被神明拋棄。
女王下令格殺星鏵,三姓元老第一次聯合起來,甚至動用了族中最為神秘的三生影像大陣,要將這叛族瀆神之人,連同那個金烏少年,一起碎屍萬段。
星鏵就這樣帶著那個少年,逃亡了一百年。受傷、流血,好幾次都生死一線,奄奄一息,但星鏵決不後悔,也從未抱怨過命運的不公。她不相信人只不過是命運的卒子——只要足夠強大,命運的軌跡就將由自己來寫。
整整一百年,她終於修成了天下無雙的小極樂大法。她用自己的原神,造出一個小小的世界,她是這個世界的造物之主。
這個世界有山有水,有桃花,有木屋,能讓自己和那少年容身其間,過著男耕女織的桃源生活。而在外面的人看來,這個世界只是一個影子,一粒芥子,絕沒有人能發現,更沒有人能破壞。
今天,是他們進入小極樂天的第一夜。所以,她將木屋裝飾得宛如新房。而金烏少年,卻心力交瘁,在鳳羽上睡著了。
其實她自己也已經很累,身上是一道道深可見骨的傷痕,而心上的傷痕卻更深。
正當她要走開的時候,少年突然醒來了,對她微微一笑。
星鏵的眼中忍不住有了盈盈的光華,一百年了,滅族之恨早已淡漠,剩下的是生死與共,是刻骨銘心的情感。
那少年坐起來,張開金色的羽翼,將星鏵擁在懷中。一百年來,是她守護著他,為了他,她寧願與整個世界為敵,與諸神作對,也不讓他受到一點傷害。百年來,她殺人無數,雙手沾滿鮮血,而如今卻是如此溫柔,輕輕偎依在他懷中。
她環顧著四周,這一草一木,每一道月光,雖然都是她原神幻化,卻又是如此真實,她笑著對他說,再也沒有人能找到他們,再也沒有人能阻止他們。
那少年注視著她,柔聲道:「你始終不曾告訴我,為什麼如此怕你的族人。為何不把我當作你的俘虜。」他突然笑了:「後宮中的俘虜。」
星鏵輕輕嘆息一聲:「你可知道,那些被青鳥族人俘獲的戰士們,在交合之後,就會被她們殺死,嚼碎心臟,飲盡鮮血。只有這樣,青鳥族人才能孕育出新的生命。」
那少年抬頭望著天空,道:「這樣說,金烏族最終是一個人都沒有活下來了?」
星鏵的神色有些歉然,輕輕抱著他:「只有你,你是唯一的。」
那少年嘆息了一聲,一百年來,再刻骨的恨意,也已經消淡了,何況正是為了他,她才背叛了自己的種族。其實他如今這樣擁抱這雙手沾滿鮮血的敵族女子,何嘗不是背叛?
他微笑道:「那你會不會在新婚之夜殺死我?」
星鏵決然道:「不會,在這極樂幻境中,我們從心所欲,不會受到任何外在規律的束縛。」她的聲音又變得柔和無比:「將來,我們會有一個女兒,她有著金烏族柔軟的金髮,和青鳥族淡紫的眸子。」
少年笑道:「如果是男孩呢?」
星鏵的臉色陡然一變,伸出手似乎要阻止他說出這句話來,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惶恐,又堅定的道:「不,不會,我不會讓男孩出世的!」
這輕言細語中,卻透著種莫名的森寒。兩人一時都不再說什麼,只是彼此偎依著。又過了良久,月已中天,兩人同時抬頭,目光交匯,卻充滿了無盡柔情,所有的不悅又彷彿在這一瞬間散去了,一百年的征戰廝殺,等的豈非就是這一夜?
這個幻中境界卻是如此如意,那輪巨大的圓月在夜幕中溫存的變化的姿態,圓了又缺,缺了又圓,而滿天流星,如雨一般從寶石一般的天空中滑過。
窗外,宇文恕轉身離去。他想迅速離開這座山谷,回到戰場之中。然而四周的路卻彷彿不存在一般,他無論怎麼走,都在這小屋周圍打轉。難道這一切都是幻術?他心中升起一絲警覺。
突然,靜謐的天空被一道雪亮的閃電撕裂,隨之一聲慘呼劃破這朦朧春夜!宇文恕驚然回頭,卻望見小木屋中景色陡變!
那少年靜靜躺在羽毯之上,痛苦扭曲了他清秀的容顏。星鏵伏在他身上,將他抱得如此之緊,以至他纖細的骨骼,都發出咯咯的輕響。她雙目赤紅如血,面色卻慘白如紙,右掌鋒利如刃,已然刺入了那少年的心臟!
她的眼淚宛如紫色的水晶般,從夜色中徐徐跌落,她一聲尖銳的呼嘯,抬頭仰望天空,及地的銀髮紛紛搖散,宛如瀑布一般傾瀉而下!
而那靜謐的桃源,幽靜的夜晚,也隨著她的心意而急遽變化,一切宛如被狂風撕毀般,破碎成片片埃土,四周頓時化為一座山石嶙峋的荒谷,空中雷鳴閃電,大地震動,宛如是滅劫來臨的世界,一切都在飛舞的狂飈中毀滅,四周都是一片沉沉死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