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血瓔注視著她的劍光,心中升起一種蒼涼——這一招還未出手,但他知道自己已經敗了!
十四年的心血,體內近萬年的修行,仍然不過是失敗。難道神明的力量,真的如此無法企及?
然而,他臉上又浮出一絲陰冷的笑意。他猝然住手,將劫灰劍緩緩平舉,也向她一笑。
皇鸞的劍光也瞬間凝滯,她生澀的側了側頭,似乎在回應敵人的笑容,半晌,她輕輕開口,要說什麼,卻又似一時想不起人類的語言。
皇鸞似乎還在思考,宇文血瓔面色陡然一變,體內力量瞬息提升到極至,催動劍光,集合方才那招還未消散的威力,一齊向皇鸞身上直掃而下!
這才是宇文血瓔真正的第十四劍!
天地也在為這不可抗拒的威力而顫抖瑟縮!
皇鸞的臉上掠過一絲驚訝,她的手本能的動了動,卻又垂下了。狂龍般的劍氣從她胸口穿過,一道光影宛如鮮血,從她體內噴湧而出,她沒有去護胸前巨大創口,雙手毫無著落的凝結在空中,似乎想抓住一件並不存在的東西。
她終於仰面倒下,眼中第一次浮起巨大的痛苦——和人類一樣的痛苦。
然而,她那至善至強的一劍,始終沒有出手。
宇文血瓔臉上一片狂喜,他飛身撲上,竭盡全力在皇鸞胸口的劍柄上一按!長劍已然透體,血瓔內力催吐不休,將皇鸞生生釘在天階之上!
這和宇文恕當年擊敗月酃的動作毫無分別。他破碎的衣衫獵獵臨風,卻是如此瀟灑磊落。恍惚之間,彷彿十四年前的宇文恕復生人間。
宇文血瓔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微笑。
皇鸞怔怔注視著他,臉上流轉神光漸漸消散,她的容貌顯得更加真實——她的臉竟和星鏵有幾分相似。
宇文血瓔也是一怔,然而他也不去多想,伸手向皇鸞心臟中挖去。
皇鸞凝視著他,似乎並不能感到肉體的痛苦,但她的眼神,卻流動著初生的疑惑與哀傷。紫衣破碎,皇鸞的身體瑩潔得宛如凝形的美玉,無數道光影就在她身下流淌。
宇文血瓔的笑容有些猙獰,沉聲道:「你這無血無肉的人偶,要心何用?還是給我罷!」
他尖尖五指已然插入了皇鸞的胸膛。
血影噴濺,染透了碧落樹那乳白的血脈,兩條筋絡瞬間變得如此飽滿、豐潤,彷彿有整個生命傾注了上去。
靜謐的空氣微微一震,遙遙天階下,什麼東西彷彿重生般的劇烈一跳。整個崑崙都在為之迴響。
血瓔的動作赫然凝止。
突然,一道青色的光華劃開濃濃火光,向他猛地擊來。
這道光澤看上去瑩潔非常,卻只被用力拋起,並未帶上太強的法力。
宇文血瓔並沒有躲閃,甚至將護體光華斂起,任玉質青蓮宛如落石一般擊在他額頭上。
他頭頂的髮髻散漫下來,垂了一地。額頭上殷紅的鮮血浸出,沾染了他半個面孔,他緩緩抬起頭,怔怔望著那枚熟悉的青蓮,淚水滑過浴血的臉頰。
腳步在天階下急速響起。青蓮先聲奪人,而它的主人還在天梯上奔行。腳步有些沉重,也有些踉蹌,彷彿一個大夢初醒的病人,已不習慣急行,只能在天階上半飛半奔。
漠漠崑崙,寂寂天梯,再也不會有別人到來。
血瓔垂下頭,散發擋住了他急遽變幻的神情,嘶聲道:「是你?」
來人已然到了天階頂端,止步血瓔跟前。
宇文血瓔突然失去了理智,瘋狂的撲身上去,跪在來人腳下,獨臂死死抓住他的衣襟,嘶聲道:「你醒來了,你醒來了,這十四年我無時無刻不想救你!」
來人臉色蒼白,身後的金羽斂下,塵埃亂落,已不復當年光彩,但那雙冷淡的紫眸,赫然正是宇文恕。
他淡淡道:「救我的人不是你。」推開宇文血瓔,一步步向皇鸞走去。
宇文恕將皇鸞拉起,一把撕開她的衣袖。她右肩上有一道深深的傷痕,幾乎露骨,看來絕非新傷,而是久久不能癒合的舊痕,一滴光影凝成的血珠,還在緩緩從其中匯聚。
宇文恕眸中神光閃耀,沉聲道:「四千年前,我留下的傷口,竟然還沒有癒合。」
皇鸞漠漠看著他,沒有答話。
宇文血瓔卻厲聲尖叫起來:「你留下的?難道你是大禹轉世?不,不可能!」
宇文恕望天不語,似乎在為這千年因緣的錯亂而痛苦。日影一點點升向中天,他腦海中翻湧的記憶碎片,也在一幅幅串連起來。
四千年前,剛剛被啟悄悄運下天庭的皇鸞,被迫在碧落樹頂與禹一戰,此戰一直持續了整整十天,皇鸞在第十三劍時,將禹的靈魂封印。而她身上也留下了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每年太陽上升的時候,會從太陽中滴出一滴鮮血。
這些從日輪中墜下的鮮血,沿著碧落天階滴落人間,化生了青鳥一族,也在天階上佈下了不容人神靠近的封印。而如今,又正是這十四滴滲入碧落樹幹的鮮血,將宇文恕的生命和前世的記憶一起喚醒。
沒想到他一直要剿滅的族類、一直要破解的封印,如今竟和他的生命有了同樣的來源。
更讓他無法想到的是,命運竟是如此作弄。他那不可一世的前世禹,竟然在交戰的十天中,和僅有最簡單思維的劍奴皇鸞,產生了難以言明的情感。
然而,這一絲相惜之情,並沒有改變神明已註定的毀滅命運。兩人在因緣之索的操縱下,生死相搏,最終被彼此封印在人跡絕難到達的地方,沉睡了足足幾千年。
而劫灰劍自天階墜下,埋身密林。四千年之後,才被一個樵夫發現,經過無數傳奇,被呈獻給隋煬帝楊廣。最終又回到了宇文恕手中。
幾千年的封印,兩人的記憶都已淡漠。直到三百年前。居住在崑崙山上的金烏族洞悉了大禹陵墓所在,為了免受兇殘的青鳥一族的侵襲,他們決心動用本族禁忌的金烏轉輪秘法,將大禹封印解開一線,讓他的靈魂得以轉世到自己族內,對抗西王母庇護下的青鳥。
然而,沒想到的是,事情不慎敗露,青鳥族族長在大禹轉世的一瞬,聯合以幻力破壞了轉輪祭典。因此這個轉輪而生的王子,雖然繼承了大禹的靈魂,卻沒有得到大禹的半點力量。甚至他雙手還帶著與生俱來的殘疾,連劍都不能握住。
青鳥族歡欣鼓舞,金烏族嘆惋不已。
然而,因緣的複雜卻遠遠超越了人類的計算——或者,每一步計算都是錯誤,是對神的僭越,只能招來更殘酷的懲罰。
受到了大禹靈魂的感召,皇鸞墜落的一滴鮮血,竟然有了自己的生命。這滴鮮血並非皇鸞本身,卻具有了更多的情感與思想。它落入血池,化生為一個女嬰,女王為她起名星鏵。
這一次,為了能彼此廝守,兩人最終背叛了自己的種族,進行了一百年的鬥爭。然而星鏵最終未能擺脫自己的本性,在新婚之夜,將金烏王子的鮮血飲於腹中。
金烏族其實並不能繁殖本體,他們生育後代的方式,正是將自己的靈魂取出,整個注入後代體內。其實,在星鏵撕開他心臟之前,金烏王子已決定要死去,而將自己的靈魂,留給他們兩人的後代。
因此,宇文恕不僅得到了母親堅韌的性格與偉大的力量,還得到了父親的整個靈魂。只是,三百年來,大禹兩世的記憶並沒有被喚醒。他是如此痛恨自己的母族,為了剿滅這群嗜血的青鳥族人,他不惜毀壞無數條生命,作下滔天罪孽,用鮮血浸透了法器。
因為他相信自己這樣做是正確的。
而如今,命運給他開了一個莫大的玩笑。
他心頭猛然一震,低頭注視著皇鸞。跨越了四千年的光陰,再次相見,皇鸞依舊宛如光影凝聚的人偶,眉宇之間,卻是星鏵的堅毅與執著,而他早已不是當年的樣子。
甦醒的心中一陣刺痛,他的眸中透出深深的痛苦,突然沉聲道:「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我以為我一生的心願,就是親手將青鳥族剿滅,再踏上這骯髒的天階,將你一劍劈開!為什麼上天這樣作弄我?為什麼我會是禹?為什麼我會和我父親有著相同的靈魂?」他用力搖晃著皇鸞的身體,皇鸞胸前傷口震裂,鮮血如泉湧出。
她怔怔望著他,似乎在努力回憶著什麼,她和人類越來越像,漸漸能感到肉體的痛苦,細長的雙眉微微蹙起,溫婉而堅強。
宇文恕充滿仇恨的心彷彿被深深一刺,刺痛了最柔軟的一面,他突然湧起一種想抱緊她,安撫她創傷的衝動,但隨即又怒道:「你到底是我的母親,還是我的情人?」前生後世的記憶糾纏讓他無比痛苦,無論是哪一種,眼前這個正在擁有血肉之軀的人偶,都會是他唯一所愛的人。他的聲音變得嘶啞而絕望:「你若成了我所愛的人,那我的仇恨呢?我這三百年的仇恨又放在哪裡?若我是大禹、金烏王子,那宇文恕又在哪裡!」
他仰天一聲長嘯,對天幕深處厲聲喝道:「這就是我的命運?這就是神安排下的因緣?你們瞎了麼,聾了麼,瘋了麼!」他一咬牙,揚起一掌就要向皇鸞頭頂擊落。
衣袖退開,他手上透出一大塊透明的斑痕,透過瑩潔的皮膚,骨骼筋脈纖毫可見。這一次的轉世,他不再有父親的殘疾,但卻保留了這份記憶的佐證。為了這印記,數千年的柔情蜜意瞬間湧上心頭,這一掌如何還擊得下去?
皇鸞也在注視他手上的斑痕,眼中的神光不住躍動。
宇文恕緊咬牙關,曾山盟海誓的愛意和刻骨銘心仇恨同時在他體內決蕩,他突然雙手緊緊抱住頭顱,臉上的表情極度痛苦,似乎恨不得把自己撕成兩半。
宇文血瓔衝了過來,一把抓住宇文恕的手,兩眼中盡是猩紅的血絲,用力搖道:「宇文大人,別這樣,別這樣,殺了她,殺了她你就不會痛苦……你不動手,血瓔幫你!」他剛一抬手,就被宇文恕一把甩開。宇文恕緩緩抬頭,紫色的眸子竟然變成金黃色:
「你敢傷害她,我就殺了你。」他的聲音低沉而陌生,血瓔不由一怔。
「你吃下青鳥女王的心臟之後,不僅得到了她們洞悉人心的智慧,也繼承了她們心中最陰險卑劣的渣滓。你早知到自己沒有勝利的把握,於是用幻心術推知了這場因緣。你得知皇鸞對我曾有過情愫,於是你故意作出種種跡象,讓她誤以為你就是劫灰劍的主人。雖然數千年的封印中,將她的記憶大半損害,但她還是隱約感到那份情感。因此,她本能在第一年就殺了你,但她最後手下留情,只是斬落了你的一隻手臂。
後來每一年,她的記憶漸漸恢復,對你的情意、憐惜也就越來越重,你知道這一點,索性更加欺騙未經人事的她。你模仿我的動作、神態,讓她漸漸的回憶起那段破碎的因緣。最後她在對你出第十四劍的瞬間,你本已必敗,卻冒險收劍,對她一笑。這一笑喚起了她的記憶,讓她不忍出手,而你趁機洞穿了她的心臟!
她雖然強大,在情感上不過是一個剛剛有了自己思想的少女,卻如何能和你心中千萬年的人情世故、陰謀詭計相比!」
他目中神光宛如利刃透出,卻是無比冷漠,逼得宇文血瓔本能的後退了一步。愛意和仇恨,前生和今世的交織,竟然將心智剛剛復甦的他撕裂為了兩個不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