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客的臉是被黑巾矇住的,老姬的臉無疑是經過易容改扮的。
現在陸小鳳唯一真正看到的,只不過是那一雙腿。
那當然絕不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婆的腿,如果能找出這雙腿的主人是誰?那麼也就可以找出刺殺柳乘風的兇手是誰了。
這就是陸小鳳唯一的一條線索,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一件工作。
他能怎麼做呢?
難道他能把這個鎮上每個女人的裙子都掀起來,看一看他們的腿?
老實說,陸小鳳也並不是不想這樣做,只可惜他實在做不出來。
他只好再去找趙瞎子。
趙瞎子卻死也不肯再說一個字了,他已經被嚇得連褲擋都溼透了。
北京城絕不是一天造成的,要偵破這麼樣一件神秘離奇的兇殺案,當然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所以陸小鳳只好暫時回去睡覺。
想不到他一回到那間破爛的小屋裡,就看見有一條腿,從他的床底下伸了出來。
一條又髒又黑的細腿,腿上全是汙泥。根據陸小鳳最保守的估計,至少也有七、八個月沒有洗過了。可是跟腿下面長著的那隻腳一比,這條腿又顯得乾淨極了。
那隻腳,簡直就好像是用一大堆狗屎堆出來的。
陸小鳳苦笑著搖頭,端張椅子,在床對面坐下。
床底下的人終於慢慢的爬出來,一頭鳥窩似的亂髮,蓋著個鳥蛋似的腦袋。陸小鳳輕輕的咳嗽了一聲:"小叫化。"小叫化一下就跳了起來,腦袋幾乎撞上橫樑,看見陸小風才鬆了口氣。"大少爺,這下子你可真把我嚇了一大跳,把的我魂都嚇掉了。陸小鳳立刻露出很抱歉的樣子,我真嚇著了你?""當然是真的。"小叫化用手拍著胸口,我差一點就被你活活嚇死。"那倒真不好意思。"陸小鳳說:"我好像應該向你道歉,賠個不是。"那倒也不必了。"小叫化做出非常寬宏大量的樣子,你只要在某一方面給我一點小小的補償,我就決定原諒你ao"一點點補償?"陸小鳳故意問:"什麼樣的補償?""譬如說,一點點金子、一點點好酒、一兩個好看的小姑娘,小叫化眯著眼說:"你當然也知道,這些東西都是可以壓驚的。陸小鳳笑了。他實在想忍住不笑的,卻實在忍不住笑了出來。只不過在他開始笑的時候,他已經一把揪住了小叫化的衣襟,就在他揪佐小叫化的衣襟的時候,小叫化的人已經被他好像提一個小王八一樣的提了起來。陸小鳳已經板起了臉。"你半夜三更偷偷的摸到我的房間裡來,翻箱倒櫃還不算,還要爬進床底下去,你這是什麼意思?""我"。""最可恨的是,你居然還說我嚇著了你,還要我賠償你。"陸小鳳冷笑:"我看你倒應該好好賠償我才對,我一定很快就會想出一個好法子來的,小叫化子已經快哭出來了。"我不是來偷你的,我是丐幫的子弟,我怎麼會來偷陸小風,我怎麼敢?"他哭喪著臉,天下有誰不知道陸小鳳是丐幫的好朋友,丐幫上上下下幾萬個兄弟有誰敢妄想動陸小鳳-根寒毛?""你真的是丐幫的弟子?""絕不假,陸小鳳的手鬆了,小叫化一跳下地立刻用一種很漂亮的身段,向陸小鳳打了個扦。"丐幫第二十三代弟子黃小蟲,叩見陸小鳳陸大俠陸大叔。"你是哪一堂、哪一舵的?""玄龜堂,王老爺子屬下長江第二十七分艙管轄,三年前才被派到這裡來。""長江分舵的弟子怎麼會被派到這裡來?"小叫化嘆了口氣,無論哪一幫、哪一派裡面,總有幾個是比較倒霉的。丐幫和陸小鳳的淵源極深,丐幫的子弟可以說都是陸小風的朋友。朋友們的話,陸小鳳一向很少懷疑。從這個小叫化嘴裡陸小鳳又證實了幾件事。柳乘風的確是死在一條暗巷中,的確是被趙瞎子收礆的,那時候殺人的兇刀的確還留在柳乘風的屍體上。問題是"只不過第一個發現柳大爺屍體的人絕不是我,小叫化用非常肯定的口氣說:"幹我們這行的人,雖然總喜歡在半夜東遊西逛,可是那一天我逛到那條巷子裡去的時候,那裡最少已經有兩個人比我先到了。""哦?""我本來不想往那邊走的,直到聽到柳大爺的慘呼聲才趕緊撲過去。""到了那裡的時候,你就看見有兩個人早已先在那裡了?""對。""兩個什麼樣的人?""三更半夜我也看不清他們的臉,而且他們一看見我,也很快的就跑了。"小叫化說:"可是我可以斷定,那兩個人是一男一女。"一男一女?"陸小鳳立刻想到了在趙瞎子後院中遇到的那個蒙面刺客,和那個假扮作老姬,卻有著一雙美腿的女人。
(六)
房子是一間建築得很簡陋的房子,桌子是連油漆都沒有的破木桌,床是一張破床。這些還不要緊。要緊的是,房子裡沒有朋友,桌子上沒有酒,床上也少了一個人。在這麼樣一間房裡,陸小鳳本來是絕對待不下去的,更休想讓他睡上床。可是現在陸小鳳已經睡上床了。柳乘風是他的朋友。柳乘風的死,實在太離奇。這個遠在邊睡的荒涼小鎮上,彷彿也充滿了一股說不出的離奇詭秘之意。陸小鳳如果連這種事都不管,他還管什麼事?陸小鳳如果連這種事都不管,那麼陸小鳳也就不是陸小鳳了。要管這件事,就要先想通很多件別的事。到現在為止,陸小鳳所有的線索,都是從小叫化和趙瞎子那裡得來的。這兩個人說的話好像都不假,奇怪的是,其中好像有一點矛盾。矛盾在那裡?陸小鳳也說不上來,有很多事他都還沒有想通,甚至連影子都看不見,連門都沒有。這是他想的一個頭有三個頭那麼大的時候,他忽然聽見一種奇怪的聲音。他的心忽然跳了起來。無論誰都知道陸小鳳絕不是一個很容易就會興奮得心跳的人,可是他現在心跳的真厲害。陸小鳳的心一直都在跳,只不過現在他跳得比平常快得多,因為他忽然聽到了另外一個人的心跳聲,撲通、撲通"的心跳聲,還加上輕輕的喘,而且在他那扇薄薄的木板門外面,而且還是一個很誘人的女子的聲音。更重要的是陸小鳳立刻就聽出了發出這種聲音的這個女人,就是那個腰肢纖細、雙腿修長的老闆娘,那個走起路來全身一直像一條蛇一樣在扭動的老闆娘。她是從院子對面很快的跑過來的,一跑過來就靠在門上不停的心跳、不停的喘氣。二更半夜,她跑到一個陌生旅客的房門外來幹什麼?這一點陸小鳳連想都不敢去想。一個遠在異鄉為異窖的旅人,如果多想到這一類的事這一夜他怎麼還能睡得著。這一夜陸小鳳當然沒有睡著,因為老闆娘已經推門走進來了。門本來就沒有上拴,所以老闆娘一推門就走了進來,可是一走進來就順手把門拴住了。陸小鳳就好像-個死人-樣的睡在床上,連動都沒有動。只是他的心卻動了。一個健康正常的男人-個孤獨寂寞的旅人,在這種情況下如果還能夠保持不衝動,那他就真的已經是個死人了。陸小鳳沒有動,也是不過因為他想看看這伎風情萬種的老闆娘,夜深人靜到這裡來到底想幹什麼?-是來搜查他的行李的?是來殺他的?還是來勾引他的?作為-個男人,陸小鳳當然希望她這次來的目的是最後一種。這是男人的虛榮心和自尊心。每個男人都會這麼樣想的。幸好陸小鳳他另外有種想法。如果這伎老闆娘是來殺他的,至少可以證明她和柳乘風的兇案有關,那麼陸小鳳偵察的範圍也可以縮小了。不幸的是,這位老闆娘連——點要殺他的意思都沒有。
屋子裡的燈已經熄了,窗外的燈光也不知是從哪裡"過來的,濛濛腕隴的照出老闆娘纖細的腰肢和-雙修長的腿,腿的曲線在柔軟的長袍下很清楚的顯露了出來。陸小鳳忽然說:"你應該知道燈在那裡,去把燈點起來。老闆娘像嚇了一跳。用一雙很白的手,輕輕拍著她豐滿的胸。"你嚇死我了,你可真把我嚇了一跳。"她問陸小鳳:"這樣子不是蠻好的,為什麼要我點燈?"陸小鳳的回答才真要讓大多數女人都嚇一跳,因為我要看看你的腿。"他說。老闆娘吃吃的笑了,我的腿有什麼好看的?我不給你看。"陸小鳳居然好像有一點是在撒嬌的樣子,我喜歡看,我偏要看,而且非看不可。
"老闆娘嘆了口氣:"你啊,你這個人,實在是煩死了。"她嘴裡雖然這麼說,可是那張破木桌上的油燈,已經被她點著。
老闆娘把她的身子迎向燈光,把她柔媚的眼波拋向陸小風。
"這樣可以了吧?"
"還不行。"還不行?"老闆娘問:"為什麼還不行?""因為現在我看見的只不過是你的裙子而已,還沒有看見你的腿。"你還想要怎麼樣?"老闆娘的眼波在盪漾,難道你還想要我把我的裙子掀起來?"一點也不錯,陸小鳳不懷好意的微笑著說:"我心裡就是在這麼想,老闆娘用她一嘴又細又白的牙齒,輕輕的咬住了她的嘴唇,你啊,你真是我的冤家,如果一個女人把你當作她的冤家,那麼你就可以放心對於一個冤家的要求,女人們絕不會拒絕的,所以陸小風很快就看見了老闆娘的腿。
這雙腿已經實在沒有什麼地方可以讓人抱怨的了,就算最挑剔的人也應該覺得很滿意。
可是陸小鳳卻在心裡嘆了口氣,甚至還露出了很失望的樣子。
因為這雙腿並不是他想看的。
他想看的,是從翻飛的紫色長裙下露出的那雙腿,那雙腿的肌肉結實而充滿了彈性,充滿了一種野性的青春活力。
老闆娘這雙腿雖然更自、更細緻,可是肌肉卻已經開始有一點松馳,對於男人的情慾雖然更有挑逗力,卻已缺乏彈性。
陸小鳳並沒有把自己的失望掩飾得很好,老闆娘也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只是膩聲問:"現在你還想要我怎麼樣?"陸小鳳居然把眼睛都閉了起來,現在我只想要你放了你的裙子,吹滅桌上的燈,用你的兩條大肥腿走出去。"老闆娘生氣了,這次可真的生氣了,氣得恨不能就把這個可惡的小鬍子活活掐死。
"你這是什麼意思?"她尖叫著問陸小鳳。
"我想我大概已經把我的意思說得很明白了,陸小鳳幽然道:"我想你也應該聽得很清楚。"他本來以為她會氣得發瘋的,說不定會氣得撲過來捶他幾下、咬他幾口。
可是他不在乎。
要對付-個發瘋的女人,陸小鳳先生最少也有一百多種法子。
令人想不到的是,我們的這位老闆娘非但沒有發瘋,反而又吃吃的笑了。
"你啊!你實在不是個好東西,你簡直就不是人,她笑得居然也像很愉快,幸好我還有法子對付你這種不是人的人。""哦?"
"我可以保證,如果你今天讓我走出這扇門,你一定會後悔一輩子的,她的聲音居然變得連一點生氣的味道都沒有,這種反應連身經百戰的陸小鳳都不能不覺得很奇怪,所以忍不住要問:"你是不是在告訴我,如果今天晚上不把你留下來,我就會後悔一輩子?"老闆娘那一嘴細白的牙齒在微笑中露了出來。
"我想我已經把我的意思說得很明白。"她說:"我想你也應該聽得很清楚。"好,這次算我投降,他甚至把雙手都舉了起來,你能不能告訴我,我為什麼要後悔?""因為只有我能告訴你,你的朋友柳乘風是怎麼死的?"這句話就好像是一條鞭子,陸小鳳就好像忽然捱了一鞭子,從床上跳了起來。
"你知道是誰殺了他?"
"我想我大概可以知道一點,陸小鳳的全身都已僵直,口氣都軟了,那麼你現在是不是可以告訴我?""我當然可以,你這個冤家,不管你要我去做什麼,我都會去做的。"老闆娘說:"可是你至少先得讓我做一件事才像話:"什麼事?"老闆娘直視著他,幽幽然然的說:"脫下你的褲子,讓我看看你的腿。"陸小鳳傻住了,彷彿已經被嚇呆。可是忽然間他又大聲說:"這件事太容易了。"他開心的笑著說:"天下還有什麼事比一個漂亮的女人要一個男人脫褲子更容易?只要能讓你高興,要我脫什麼都沒關係,他沒有騙她。話還沒有說完,他的褲子已經離開了他的腿。"現在你還想要我幹什麼?"老闆娘的眼波又開始盪漾,現在我只想要你拋下你的褲子,吹滅桌上的燈,用你的兩條小瘦腿走過來抱住我。"為了一件必須要做而且非做不可的事,總要付出一點點代價的。為了一個真正是朋友的朋友,無論付出什麼樣的代價都值得。陸小鳳一向是有原則的人,這就是他的原則。所以燈滅了。
(七)
一男一婦,一間小屋,一張床。燈滅了之後也可能什麼事都沒有做。實在的情況如何?究竟有沒有什麼事發生過,除了他們兩個人自己之外,有誰知道?我們唯一能夠確信的事,就是陸小鳳當然問過老闆娘:"你怎麼知道是誰殺了柳乘風了?""因為在我們這個鳥不生蛋的小鎮上,只有一個人能殺他。"這句話當然需要解釋,老闆娘的解釋是黃石鎮是一個非常荒涼偏避的小鎮,自從它附近藏金的傳說被證實為只不過是一項謠言之後,連經過的行旅客商都絕跡了,因為這裡根本就不在通商大道上。
這裡的居民,都是這裡生根落藉的,都已經習慣了這種貧窮但卻安定的生活,也已經不能再去適應外界那種繁華世界中的競爭與忙碌。
老闆娘說:"譬如說我們家那個死胖子,死守著這家小雜貨鋪,已經守了好幾代了。就是你現在要他出去,賺一大把一大把的銀子,他也沒那個膽子了。她說:"只要一走出這個小鎮一步,他的腿就會發軟。"小鎮上其他大部分人也都是這個樣子的,貧窮安定的生活,已經使他們完全沒有絲毫鬥志,也已經完全沒有虛榮心。因為他們根本就不知道外面的聲色榮華諸般享受是什麼樣的。這些人都已經遠在百年之前,就已經在這個小鎮裡落藉生根,每一戶人家彼此之間的瞭解,就好像一個人自己瞭解自己一樣。"只有一個人是例外,老闆娘說:"我們這個鎮上,只有他一個人例外。這個人是誰?他姓沙,他的名字幾乎已經被人忘記了,因為大家都稱他為沙大戶。"沙大戶?別人為什麼要叫他沙大戶?"陸小鳳問老闆娘。
"黃石鎮上的,連幾個甜水井也都是他的,別人不叫他沙大戶叫他什麼?""這個沙大戶為什麼要殺柳乘風?"
"我可沒有說他要殺柳乘風。"老闆娘說:"我只不過說,如果黃石鎮上有人能殺柳乘風,這個人就一定是沙大戶。"為什麼?""因為我也知道柳大爺是江湖中一等一的好手,我們這裡的人卻都是隻要看見別人一動刀,就會嚇得尿溼一褲擋的龜孫子。"老闆娘說:"除了沙大老闆之外,黃石鎮上誰也不敢動柳大爺一根寒毛。"她特別強調:"除了沙大老闆之外,誰也沒這個本事。""他有什麼本事?"
"其實他自己也沒有什麼鳥蛋的本事,他有的也只不過是一肚子大便而已。"老闆娘剛才是帶了一罈酒來的,跟陸小鳳喝酒,無疑是天下最讓人高興的事情之一,所以我們這位有一雙白手一雙長腿和一顆春心的老闆娘,現在想要不醉都困難得很。
所以她現在說話已經開始有一點胡說八道了。
"只不過我們這位沙大老闆,要比別的那些龜孫子要強一點。"老闆娘說:"因為他除了一肚子大便之外,還有一屋子金銀珠寶。"這跟柳乘風的死有什麼關係?"陸小鳳問。
老闆娘樓住了他脖子,像拍小孩子一樣拍著他的臉。
"小少爺,你懂不懂有很多人就好像蒼蠅一樣,一看見大便就會不要命的飛過來,她的眼已眯起,金銀珠寶就是他們的大便。"那麼蒼蠅是些什麼人呢?""蒼蠅也就是一些既不是東西也不是人的人。"老闆娘說:"強盜、逃犯、兇手、惡棍、彩花賊和一些出賣廠朋友的畜牲,他們被人逼得無路可走的時候,就會變成蒼蠅,就會嗡嗡嗡的飛到一堆大便上去,這些大便當然是越遠越好,她把罈子裡最後一口酒也喝了下去,黃石鎮上的這一堆大便當然是最遠的。"陸小鳳知道這個女人已經快要變成一隻女醉貓了,因為他知道那一罈酒是多麼烈的酒,所以他一定還要趁她沒有醉之前問她一些話。
"你說的這一些蒼蠅之中,是不是有一些一流的高手?""大概是吧。"
"難道你認為這些來投靠沙大戶的強盜兇手之中,有人能殺柳乘風?"我也不知道。"老闆娘的眼睛已經合了起來。如果想知道,為什麼不自己去看看?"說完了這句話,老闆娘的眼睛就再也張不開了。對一個已經喝醉,而且已經睡著的女人,連陸小鳳都沒有法子。除了直接去找沙大戶之外,他實在連一點法子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