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回答你的。永遠不會!你只要乖乖當迅的妻子便成,沒有資格問丈夫以外的男人這個問題。」他回答得冷漠,將她的手抓開,兩人隔開兩步,卻像隔了長江黃河。陌生是他唯一營造的氛圍,藉以掩飾他的心悸與渴愛的吶喊。
她深吸一口氣,心卻跳得失去篤定的速度節拍。
「那是說,你不愛我了?不管我死活了?」
「你只要與迅好好當夫妻就成了!」他口氣益顯嚴厲,不容他人反對。
她眼光移到桌上的檔案,最上頭那一張是離婚協議書,鍾適還沒發現,但那即是她來此的目的,也必須測試出他的心,就等他發現了。但他們還有機會相愛嗎?種種手段使盡,會不會只是一場空?
「不談閒事了,其實只是來告訴你。我不再替「華康」掌舵了。這種吃力不討好的工作並不會令我眷戀。你可以爭取到鍾迅應得的財富,但不必計量我的,因為除了真心之外,我什麼也不要!」
真心?誰的真心?鍾迅的還是他鐘適的?
「這些我們回家再談,現在你心情並不穩,我不會與你談,明白嗎?」鍾適的口氣獨斷且煩燥。
「明白。」她點頭,指了指桌上。「這些是重要企劃案,你過目一下,近來我沒有精神去做——」
「我瞭解。」
「那我下去了。」她沒再看他。轉身走出他的辦公室,並且在門板上後,無視於眾人的目瞪口呆,她以跑百米的速度衝回專用電梯,並且猜測鍾適會多久才發現。
哦!唯一可肯定的,就是她不要是那個首當其衝承受他發火的人。鍾迅才該是第一順位。
反正他消沉得也夠久了,給人罵一罵看能不能回覆一點人樣!
丙然,二分鐘之後,總裁辦公室傳出狂獅的怒吼,據說火焰直衝九重天,怪嚇人的。
先知先覺的方笙早逃到公寓去避難了!那股怒火當然是送給鍾迅承受了。
***嚴格說來,鍾迅仍處在「父喪」的哀傷情緒中,實在不宜被人提著衣領興師問罪。拜託誰來體諒一下他的不幸好嗎?
但反過來說,他不得不認命的想,凡是所有來自那個妖女的興風作浪,都必然第一個波及到他,讓他首當其衝的成為罹難者。
眼前他的衣領被高高提起,一紙離婚協議書頂在他的鼻尖,這種狼狽還不算什麼,更可怕的還是來自鍾適冰冷如北極冰山的聲音:「你他媽的到底在搞什麼鬼?」
「這——正如你所看到的。」他早就知道要離婚也不該趁現在,要不是可憐方笙已等了太久,照他想,最好等大哥回中東後再結束婚姻——否則他一定會被剝皮。
「她那裡對不起你,讓你在老爺子死後立即將她一腳踢開?」他從不以為鍾迅會是忘恩負義的人。
一腳踢開?依他看,恐怕連上帝都沒膽子把方笙那種女人一腳踢開!瞧他們兄弟不就是血淋淋的鐵證?
「大哥,我們之間無法培育出感情,浪費四年已足夠,不要再讓彼此痛苦下去了。」
「當年你說過你愛她的!只要我離開你們。但四年來你一頭栽入舞臺劇,根本沒有對你的婚姻下過努力!」
「大哥,沒感情就是沒感情,離婚是成定局了。為什麼你會生氣?我看得出來你們依然相愛——」
「你是為了成全我而退開的嗎?我不允許!我早說過我與方笙已經是過去式了!」一提到方笙,鍾適絕佳的冷靜便會瓦解,而且心痛永遠持續。因為她永遠是別人的,永遠不可能是他的!如今他已要不起,否則他就是破壞別人幸福的罪人!
「你是要我們別離婚嗎?」鍾迅指著離婚協議書。
鍾適並沒有立即回答,頓了許久,根本說不出違心之論,也吐不出心中真正渴望的。痛苦飛竄在深沉的眸光中,無法面對鍾迅坦率的臉,只得狠狠背過身,咬牙問。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其實自四年前就錯了,對吧?
鍾迅無法在大哥痛苦的眼神下依然去演戲,早已不管方笙的指令碼,逕自道:「大哥,我對不起你!」他的大哥不應該再受更多的折磨了。而且……自首比較無罪吧?
「不,是我的錯。」鍾適沉聲說著。
「不是,大哥,我與方笙是有協議的!」他走到兄長可以看到,卻不容易打到的地方開始告白。
鍾適由他心虛的表情中開始感到無比的不對勁,他疑問:「當初她嫁你本來就有協議了,不是嗎?一來讓你得到五年自由。二來讓我不再盲目的報恩下去。」這些他早已知道。
「可是,單純是這樣,對方笙有什麼好處?」
「她可以報復我,讓我後悔沒抓住她。」鍾適只能推測出這一點,因為這也是方笙一再強調的——恨他!
鍾迅搖頭。
「大哥,您以為方笙會做損人不利己的事嗎?她是個成功的商人,只會努力於雙贏,而不會投注心力於兩敗俱傷。」
「是,所以我認為她還愛著你!對你有好感,否則不會為你爭取到五年的自由!沒有女人會這麼做!」也就是這一點讓鍾適心痛如絞的認定了方笙已不再是他的。
這方笙可真會故佈疑陣,弄得人暈頭轉向!鍾迅好笑又自憐的招供:「大哥,請原諒我,我對不起你!」
「那你就好好的愛她!」鍾適強制的下命令。
「請聽我說完。」他決定一鼓作氣。「事實上她為我爭取到五年自由是為了引誘我參與她的計畫,那五年可以說是我分得的利潤。如今提早離婚並傷不了什麼人,反正能支配你人身自由的人已經過世了,她不必再替代你為我們報答恩情。」
「什麼?她——報答?她憑什麼?!」如遭雷殛,鍾適兇狠的抓起鍾迅,「你給我說清楚!」
「呃……」好可怕!「如果您不介意,我想方笙可以給你更詳實的答案——」
「我找過她了!她兩個小時前已搭機回臺灣了!」方笙是早已料到有這種後果,率先逃掉嗎?他還以為她傷心得無法面對任何人,結果……哼!
可惡又奸詐的妖女!哦,大哥的怒氣好嚇人!
「其實,四年前方笙早就以您的妻子自居了,偏偏你不願娶她,讓她傷心不已。只好呃……一邊報復一邊代你排除枷鎖,放你自由,卻也不打算讓你好過……那個女人十分狡許深沉由此可見。大哥!我發誓四年來方笙向你哭訴的緋聞都不是真的!她只是想看你,想要你永遠掛心我們這對假夫妻,那樣一來你就不會有閒工夫去注意別的女人了。一切都是她的計畫,我非常無辜的被威脅參加,不過我仍誓死堅守我的貞操,不讓她有機會蹂躪我!……」事到如今只有努力脫罪,以免明日成為被販售的叉燒包!這是方笙乾的好事,她要自己收拾!
哦!老天,他還是個乍逢父喪的帶孝男,拜託還給他哀悼的安靜空間好嗎?尤其以他目前的哀傷實在不宜被揍、被、被扁、被……
砰!
才想著哩!兇猛的拳頭便輪上他英俊的臉。他一路往後跌到酒櫃上去掛著哀號。
「你是說一切都是假的?都是那妖女玩的把戲?四年來耍得我團團轉?然後你相信陪著她演才是能讓我自由的最好方法?!」鍾適氣衝牛耳的吼了出來。
鍾迅連忙招供順帶懺悔。
「是是!全是方笙的主意。大哥,我誤交匪類年幼無知,請你原諒我這個單純天真的弟弟。」
一把火燒得狂炙,教他幾乎說不出話來!
這一切居然只是個笑話?是那妖女的計謀?那他像白痴似的擔心他們,為他們夫妻奔波,併為著他們而心痛,更為方笙的已婚身分而懊悔不能成言……都是沒必要的事?都是那妖女刻意營造的?
她沒有愛上別人?她只是假結婚?他捉弄他四年。她也愛他——一直愛他,可是又為了他的固執而氣他——
這些結果呈現出來令他又怒又喜,居然不知該用什麼心情去面對。
老天垂憐——她愛他!她未曾屬於別人。
天大的謊話,也令她玩弄他的情緒於指掌間!
他該有什麼正常的反應?捏死她再吻活他?
眼見大哥臉色青白交錯,悲喜交集,鍾迅忍不住小心翼翼的問:「大哥……你要去臺灣找她嗎?她計畫這些都只是想成為你的妻子。」
鍾適極力沉澱下所有浮燥,先攔下受玩弄的情緒與她尚愛他的狂喜。平靜思索了下,唇角詭異的揚起——
「她不會永遠都順利的。」
「怎——怎麼說?」奇怪!大哥的奸笑居然與那妖女一式一樣絲毫不差。
「我不會去臺灣揪人,也不會兩相告白。」
「那——你要怎麼做?」鍾迅問得更小心。
鍾適閒閒笑道:「什麼也不做。」
***奇怪?回到臺灣已經二個月了,為什麼香港那邊一點訊息也沒有?
報紙上倒是約略的報導「華康」新局面是第二代的大房長子接掌了主事地位,但家族內鬥仍持續著。沒人提到鍾適,也沒有提到鍾迅。他們的訊息似乎被刻意壓了下來。
方笙心下漲滿了忐忑。目前情況到底怎麼樣了呢?每天撥鍾迅的專用電話也找不到人,臺灣的住處也沒人接。
難道她料錯了?她的離婚能帶給鍾適的震撼有限?情況真是該死的不對勁!否則她不會連鍾迅都聯絡不到。她可以料定鍾適會知道真相,也會狂怒難休,但他卻沒有來臺灣與她算帳,令她失算。
如果他氣她且愛她,就會來找她。但如果他氣她並且鄙夷她——那她就完蛋了!他不是那種會原諒別人耍得他團團轉的男人。
雖然是以愛他為前提,但她確實是耍盡心機。不能料定的壞結果,可能就是她的報應了。
忐忑的心開始揪結不開,她知道世間沒有絕對美滿的結局,但她尚沒有面對惡耗的心理準備。
他可千萬不要放棄她呀!
鈴——
電話聲由左方桌子上響起,嚇飛了她不定的心思。她沒好氣的執起話筒:「我是方笙。」
那頭傳來鍾迅氣急敗壞的聲音:「我是鍾迅!方笙,你聽我說,我大哥氣壞了!他不能原諒你的欺騙,所以他決定與一個女人結婚,用四年的婚姻來回報你的「用心良苦」!帖子已經印出來了,我傳真給你看。我大哥盯我盯得很緊,我不能多說,因為他說不能讓你知道。我掛了,拜!」
「什麼?喂!鍾迅你敢掛——」那頭「嘟」的聲響取代了一切。
他要娶別個女人?他敢因為賭氣而去娶別個女人?她要宰了他!
將電話掛好並調成傳真,不一會傳真機吐出一張帖子的內容。她眯著眼看新娘人名:新娘:金玉斐好樣的!四年前她可以阻止他們結婚,四年後又那怕阻止不了!方笙直立起身,抹掉眼邊的淚,準備赴港戰鬥去也。鍾適可以氣她、怨她,但不許以行動來傷她的心。
他要報復可以,結婚後——而且新娘是她,隨便他怎麼報復都行,他今生的新娘非方笙莫屬!
***「他在哪裡?!」
四小時後,方笙人已在淺水灣的鐘家大宅。報上指出「華康」的掌門人已非鍾迅這一支,那她便省了去猜測鍾適的人會在那裡。經傭人指點,她直奔和室揪出正沉浸在創作中的鐘迅。
「找——大哥?」鍾迅低問。
「廢話!」方笙溫柔笑容中含著殺氣。「他人現在在香港嗎?還是在美國?阿拉伯?」她機票全買妥了,就等確定地點後大舉殺去。
鍾迅揚口正要說什麼,突然住了嘴,連忙背過身去,不理會殺氣騰騰的方笙,以及——站在和室門口的那尊門神,也就是鍾適。
***「你說呀!你有膽傳真帖子給我,就要有膽子讓我知道他人在哪裡!我要是會放任他與金玉斐結婚,我就不姓方!」見他不應理,方笙便要衝上前拉他轉過身——
不料一雙大掌早一步由她的腰側伸來,牢牢鉗制住她的腰身,讓她整個人貼入一具雄壯的懷中。
她震驚的別過臉,見到的正是鍾適面無表情的臉。
「鍾……適?」
「誰要結婚?」他低沉地問,並挪出一手拎住正要往外面遁逃而去的鐘迅。
「沒有嗎?那印好的結婚喜帖——」她連忙伸手抓出口袋內的傳真紙。
「怎麼回事?」他問的是鍾迅。
鍾迅嘿嘿傻笑,小心撥開兄長的手,退到門邊才道:「我是看你們這樣冷戰下去也不是辦法,所以才拿出四年前印好的帖子使了點小計謀。至少你們可以面對面談話了,不打擾,我與人有約……」閃出門外,不忘體貼的拉上紙門,溜之大吉去也。
和室內,自是隻剩下低頭看傳真紙的方笙,以及深深凝望佳人的鐘適。
此時此刻,是他們真正以自由身相對、擁抱在一起。這是多麼不容易的事啊!毫無忌諱的互摟,不必在意世俗的規矩與不倫的批判。
「看完了嗎?」他低問。
她硬著頭皮迎向他的眼光。
「呃……日期果然是四年前。」她居然被騙了!
他無語的盯視她,雙手摟得兩人更加貼近,幾乎聽得到彼此心跳的吶喊聲。
她只得又吶吶道:「你還生氣嗎?」看來依舊很生氣啊!
「嗯。」他不置可否的應著。
「對不起……當時……我只能用那種方法……」她吞了下口水。「無論怎麼開脫,我依然無權去逗弄你。」
「但你仍是做了。」他冷哼。
他不原諒她是嗎?眼淚浮上眼眶,她抽了抽鼻子。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原本還想讓她擔心得久一點,但鍾適發現自己永遠無法對她的淚水免疫。沒兩三下就原諒了她!
畢竟一切行為都是為了愛他,否則她何必浪費四年青春?以及另外四年的暗戀?
他低下頭輕吻她顫抖的唇,一下又一下,直到她收住淚水,與他沉迷其中,火熱了起來——
許久,她才道:「只要你原諒我,我再也不動歪腦筋了,我發誓。」他的吻,是不是代表著原諒?
鍾適微笑了起來,百感交集道:「傻丫頭,也許我還該感謝有人肯為我費盡心力呢。」
「你不氣了?」她悄問。
「氣了二個月了,那能不消。」
「那——你——會娶我嗎?」
他看著她,眼光突然移至她領口,伸手拉出一條細金,那墜子,正是他當年給她的戒指。
「我有什麼好呢?方笙?」他將戒指套在她手中。
「我只知道我愛你。」她固執的說著。
「傻瓜!看來精明,卻傻在這一點。」他嘆息,胸臆泉湧著幸福,讓他幾乎承受不住。「讓我——也不得不愛你、屈服在你編織的情網中。」
她的心倏地高揚!
「你仍愛我?!……不對!」她的笑容立即打住。「你根本沒去臺灣找我!」
他放聲大笑,回道:「小妖女,既然打一開始就是你在追我,何妨讓我們的結局也是由你來追我寫下句點呢!並不是凡事都在你算計中呀,女人!」
他壓下的深吻,讓方笙無從發言與抗議,她只能以深情的回吻表達她的喜悅與愛意。
能有這樣的結局、能夠相愛,其他細節又有什麼好介意的呢?
至少她如願的擒到了她的郎君,就是徹底的勝利了!暈眩在情潮波湧中,耳邊依稀傳來低吟淺唱——
如何讓你遇見我,在我最美麗的時候……
那是席慕蓉的詩,也是每一位女子的衷心所盼。
而她已遇到了他……在她最美麗的時候……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