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璣則跟平倩如一起,坐在另一輛車裡,躲在暗處遠遠地看著。
宣璣百無聊賴地用車載廣播放著新聞聯播,給他的「劍」糾正口語,一邊問:「前輩,鏡花水月蝶這種缺德玩意,原產地到底是哪?」
盛靈淵沒有立刻回答,宣璣只能聽見他沉迷跟讀新聞聯播的聲音,然而有那麼片刻光景,他感覺到對方腦子裡似乎湧上了無數繁雜的記憶,其中還有個畫面一閃而過——滿地的屍體、男女老少,成千上萬地羅在一起,所有死氣沉沉的眼睛都在朝自己看。
宣璣後脊躥起一層涼意,但不等他看個分明,那些混亂的畫面和思緒就又被壓下去了。
那是什麼?
宣璣心裡一動,對了,魔頭說過,他很多事記不清了,看到什麼提示才會想起一些……這麼說,自己剛剛隨口問的話,好像誤打誤撞地刺激到了對方某些核心記憶。
那他是不是可以……
藉機多刺激一點?
宣璣立刻察覺到自己的想法在往不善良的地方滑,強行正直:「哎,那怎麼行?我怎麼能有這麼齷齪的想法?真是太不應該了!」
盛靈淵輕笑了一聲,慢悠悠地說:「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打探,只是關心案情,沒關係。」
眼看和平共處出現了裂痕,宣璣連忙試圖修補關係,又真誠又恭敬地說:「您不想回憶就不要回憶,呃……當然,如果您能用您的經驗和直覺,給我們一點小小的提示,那就更好了,我代表異控局全體雜種和廢物感謝您。」
盛靈淵說:「唔,你想問什麼?你不都猜出這蝴蝶不是天生地長之物了嗎?」
宣璣在異控局總部對肖徵說的話,其實不是純靠「猜」。
他族裡有一本祖傳的《千妖圖鑑》,年代非常久遠,被先人謄寫過多次——那東西最早是刻在石頭上的,儲存得不太好,族裡現存的石刻已經只剩零星幾塊了,圖文都看不太清楚。後來不知道有沒有竹簡、絲綢之類的版本,反正都沒儲存下來,最全的是紙版的,紙頁殘缺了不少,但前幾頁最危險的物種是齊的,如果鏡花水月蝶能隨便在人群裡傳播,那它肯定應該是最危險的幾種東西之一。
可那本圖鑑上沒有。
隨著盛靈淵的話,宣璣腦子裡自然而然地閃出了那本《千妖圖鑑》,他立刻警覺,轉移注意力,把和圖鑑有關的畫面從腦子裡擦去。
盛靈淵故作意外地「呀」了一聲:「我隨口一提,可不是故意打探,只是你們族中居然儲存著上古千妖,小妖,看來你來頭不小啊。」
老賊這是報復!
盛靈淵不溫不火地辯解:「沒有,我真的跟你一樣無心。」
這會還不方便翻臉,宣璣只好勉強靠深呼吸和微笑維持內心平靜,笑得平倩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忍不住離他遠了點。
盛靈淵這才說:「我想不起來了,但你要問我直覺,我覺得這蝴蝶與其說是一個種族,不如說是一種術法——你們等的人好像來了。」
宣璣一抬頭,只見一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人朝約定的地方走了過去。
他眼力非常好,不用望遠鏡,就能看出那中年男人腰背不直,腳步虛浮,臉上掛著沉沉的病氣,表情顯得又警惕、又驚懼。
與此同時,盛靈淵「咦」了一聲:「好凶煞的血氣。」
「血氣?」宣璣一愣,「什麼意思?他殺過人?」
「不是,」盛靈淵透過靠在車窗上的重劍,注視了片刻,「是從別的地方沾來的。」
只見羅翠翠下車迎上去,跟山羊鬍說了句什麼。
老羅一臉苦命相,扮演受害人家屬簡直天賦異稟,山羊鬍打量他片刻,遲疑著點點頭,又指了指旁邊的車,意思是想看看那「中邪」的人。
老羅連忙開啟面包車的後面的車廂,把楊潮展示給對方看。
麵包車裡光線昏暗,楊潮被他們折騰得非常悽慘,因為不能背書,頭頂還掛著濃濃的怨氣,乍一看就是「中邪」的慘樣,然而宣璣看見,車門拉開的一瞬間,那山羊鬍甚至都沒往車裡看一眼,他的腳就往後挪了一步。
有什麼不對勁,對方感覺出來了!
宣璣當機立斷:「先抓住他!」
羅翠翠應聲一把抓住山羊鬍的胳膊:「大師您要去哪啊,您別走啊!」
山羊鬍把他狠狠一推,下一刻,卻被瘋長的綠蘿絆了個踉蹌,還不等站穩,宣璣已經攔在了他面前,挾著火的重劍朝山羊鬍壓了下去,山羊鬍面露驚懼。
就在這時,山羊鬍身後突然憑空冒出了一個巨大的黑洞,裡面伸出好幾只白骨爪,一隻爪扣住山羊鬍的脖子,其他抓向宣璣的劍,劍刃撞在白骨上,發出一聲讓人牙酸的輕響。
那白骨的爪子不知道是什麼邪物,接觸的剎那,嗆人的血氣襲來,重劍上的火居然都被染黑了!
那一瞬間,宣璣和盛靈淵同時撕破了粉飾的太平,赤裸裸地暴露了自己的真實想法。
宣璣心想:「能不能趁機弄死劍裡的魔頭?」
盛靈淵心想:「這小鬼死了豈不乾淨?」
宣璣不管不顧地將重劍送進白骨爪中,與此同時,他感覺重劍另一端黏在自己手上一樣,劍身迅速把血氣傳導過來,汙濁的火就要反噬到他身上——
塑膠友誼就是塑膠友誼,說崩就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