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靈淵出手極快,而且毫不猶豫,一眨眼的光景,阿洛津四肢,胸口全被釘上了釘子,他怨毒的目光卻瞪在宣璣身上。
「你瞪我幹什麼?!」宣璣氣急敗壞地捂著脖子,冤得胃疼,「他是拿我當誘餌引你出來,那個記憶裡的丹離根本就是他老人家自己精分的!怎麼魔頭圈裡還有閣下這種傻狍子?」
阿洛津對這種現代漢語和網路流行語交雜的口音適應不良,一個標點也沒聽懂,依舊是仇恨地瞪著宣璣。
盛靈淵輕輕一挑眉:「小鬼,什麼時候看出來的?」
宣璣心說用力清了一下沙啞的嗓子,假笑:「您說自己因為留戀,容易被困在少年的記憶裡,讓我提問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
相識一場,他早發現了,這老鬼根本一點人性也沒有,哪來的多愁善感?
陰沉祭文天打雷劈的反噬他都不在乎,區區一個溯洄咒就想讓他乖乖把記憶亮出來?做什麼美夢呢?
盛靈淵從宣璣的表情上判斷,這小鬼雖然嘴裡說的是人話,肚子裡恐怕已經把自己祖墳都罵翻了,泰然道:「嗯,知己。」
「丹離這個重要人物不露面的時候,我就開始懷疑你打算拿這個人做文章。」
「丹離本來就不以真面目示人,」盛靈淵說,「就算不遮臉,也必帶著人皮面具,你們後世流傳的‘面如好女’,只不過是他最常用的一張面具。阿洛津至死也沒見過他的臉。」
宣璣冷笑:「是啊,要不然你拿什麼釣魚?可是不露臉歸不露臉,這個人一直在你身邊,扮演重要角色,在你記憶裡卻還不如侍衛存在感高,這說明你在壓抑自己的記憶,避免過多地想起他,否則後面的戲容易唱砸——陛下,我就算數學不怎麼樣,好歹也經過九年義務教育,那記憶有三個人的視角,您是覺得我不識數嗎?」
這個邏輯其實很簡單——如果「溯洄」咒裡是盛靈淵的記憶,那麼全部的視角肯定都是盛靈淵本人。
可仔細分辨,那裡頭卻有三個視角:阿洛津、盛靈淵,以及一個最詭異的——丹離。
其中,丹離視角是最後才出現的,非常隱蔽,而且內容很少,就是巫人族躲進山洞,人皮傀儡點燃祭壇的那一小段——人皮傀儡是丹離操縱的,所以它的視角應該就是丹離視角。
一個人的主觀記憶一般不會有視角變化,何況是這麼流暢的視角變化,人格分裂也不行,因為他不可能「記住」自己不在場的的事。
所以這個「溯洄」裡的記憶,絕不是一個人的。
他倆被捲進記憶深淵裡的時候,第一個場景是巫人族救受傷的小皇子,巫人族的少年族長和盛靈淵第一次相見,那其實是阿洛津的記憶。因為當時盛靈淵是重傷狀態,昏昏沉沉地被族長背上山的,他很難注意到被驚醒的巫人族的山坡全貌。
他倆在記憶裡碰到的第一個主要人物也是阿洛津。
盛靈淵這老鬼應該是那時就反應過來,這個「溯洄」裡除了他倆,還藏著施咒人。
所以一開始在少年雞毛蒜皮的往事裡逡巡不去的,根本不是盛靈淵這個沒心沒肺的貨,而是阿洛津本人。盛靈淵讓他「提問」,也是給阿洛津提的——否則就以這老鬼對自己心志的控制力,他用得著別人幫?
宣璣:「記憶裡一些大事的時間點,跟我所瞭解的歷史框架相符,所以我判斷記憶應該基本是真的……不過大多數都是他的吧?」
阿洛津可能想讓記憶看起來像盛靈淵自己的,所以回憶的都是兩人之間的事,可那些少年相處的細枝末節都太鮮活了,像是有人迫不及待地想告訴他巫人族興衰起落的真相,幾乎有一點「傾訴」的意思,還是露了陷。
宣璣瞄了一眼身邊這位大佬,感覺這位的字典裡可能就沒有「傾訴」倆字。
果然,盛靈淵表情紋絲不動地回答:「嗯,不錯。」
「而你除了放空大腦,就是配合他的情緒,想方設法引他露面。」宣璣冷冷地說,「是我第一次多嘴,說你倆小時候從妖族手裡逃跑這事不自然,給了您往我頭上扣屎盆子的靈感嗎?」
盛靈淵坦誠地回答:「那倒不是,被拉進惡咒裡是我的疏忽,實在侷促了些,當然是手邊有什麼就拿來用什麼。」
宣璣:「……」
可真謝謝您抬舉了!
宣璣磨著牙說:「所以你後來一度想引我談人生,根本不是真想跟我討論哲學問題,是吧?」
盛靈淵:「世人多愛聽陰私之事,尤喜自作聰明,一旦自覺窺破了陰謀佈局,便會不由自主地指點江山。」
「然後在他聽來,我就會變得更可疑。」
盛靈淵笑了笑:「不過你倒總是語出驚奇,很有趣。」
「你知道巫人滅族是阿洛津最慘烈的記憶,他在這時最容易失去理智,故意不顯山不露水地插了一段丹離視角。」
「想象我是他就好,」盛靈淵淡淡地說,「我本就是他一手教出來的。」
宣璣苦笑:「是啊,溯洄裡只有你、我和阿洛津三個人,三個視角,剩下一個是誰的?阿洛津會想,這當然是他媽我的!」
「丹離藏頭露尾,一生活在人皮面具下,」盛靈淵說,「直到朕將他下獄斬首,才揭下他的面具,下面是一張血肉模糊、五官難辨的臉,朕也不曾見過他的真實面孔,姑且借你臉一用。」
他這句話用了字正腔圓的雅音,被他釘在那的阿洛津聽說丹離之死,眉目終於波動了一下。
「丹離死了幾千年了,」盛靈淵溫柔地抬起手,蓋在阿洛津的眼睛上,「你我也一樣。這世間如今人與妖不分,近百年無戰事。赤淵火也早就滅了,阿洛津啊……」
阿洛津嘴裡吐出巫人語,說得很慢,一字一頓,以至於宣璣也分辨出來,這是記憶裡,他臨死前說過的話。
宣璣:「他說什麼?」
盛靈淵沒回答,把最後一根釘子釘進了阿洛津眉心,阿洛津終於不動了,熠熠生輝的眼睛裡,眸光漸漸黯淡下去,合上了。
盛靈淵抱起這具可怕的身體,飛身落入水潭中間的石棺裡,重新將他放了回去。隨即他一拂袖,石臺上的陰沉祭文分崩離析。
宣璣沒過去,脖子上還有一圈被阿洛津掐出來的印,遠遠地看著那魔頭惺惺作態——盛靈淵伏在棺材上,注視了阿洛津很久。
就跟他在意似的。
「我說,陛下,」宣璣等了一會不耐煩了,雙臂抱在胸前,半帶嘲諷地說,「您這謝幕造型擺五分鐘了,夠觀眾合完八圈影了,撤吧。」
盛靈淵這才被驚醒似的,抬手推上了棺材蓋,緩緩直起腰。
就在這時,他撐在青銅棺上的胳膊肘一軟,盛靈淵猛地扭過頭,捂住嘴——
血從他的指縫裡滲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