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笛「啪」一下折了,那童屍狠狠地一顫,不動了,小小的四肢開始萎縮,竟變成了一把模樣古樸的彎刀,彈起來削斷了木偶女一縷頭髮。
木偶女驚叫一聲:「這到底是人是刀?」
旁邊有人說:「是人,也是刀……這就是刀劍靈。」
木偶女循聲望去,見宣璣緩緩地站了起來——這個宣主任方才隨快艇一搖晃,突然像什麼病發作了似的,撐在船邊半晌沒言語。
作為火系鳥雀,他在這風雨飄搖的快艇上終於扮演了自己應該領取的角色——拉拉隊員。
「刀劍靈」三個字讓半昏迷的燕秋山拼命掙扎了一下,竟把眼睜開了一條縫。
谷月汐驚疑不定地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是說這些小孩是高山王子收養的孤兒嗎,怎麼會變成刀劍靈?」
宣璣抬起眼,他的眼皮像有千斤重,沉沉地壓住他的視線,讓他近鄉情怯似的,不敢看見那人的臉。
天魔劍斷,當年被強行封在其中做了劍靈的朱雀幼雛卻沒有跟著灰飛煙滅,他落到了一個妖不妖、鬼不鬼的境地,像只沒了殼的小龜。
一開始,他本能地跟著盛靈淵,渾渾噩噩地飄蕩了不知多久,才漸漸恢復一點神智,卻發現世上沒有人能看見他、感覺到他了。
他是滅族的朱雀神鳥最後的遺孤,沒來得及出世就被強行扒出,不知道能不能算是「活」,因此也難說怎麼樣算「死」,他是一筆生死之外的糊塗賬。
天魔劍可能真的是惑人神智,砸斷之後,人皇性情果然「平順理智」了,對斷劍的事也並未追究,甚至坦誠地承認,自己先前像是做了一場夢一樣。曾因天魔劍一事被他獲罪的,人皇一一安撫,政務勤勉有加,為人處世也井井有條,再沒有像之前一樣喜怒無常過,於是皆大歡喜,臣工們也覺得自己一片苦心沒有錯付。
高山微煜王自覺立了大功,曾經的「英雄壯舉」更是受群臣擁戴,得意極了。又或者是他覺得沒了天魔劍的人皇真的沒有了爪牙,於是膽大包天地袒露了自己的野心,想要趁機壯大高山人,幾次三番獅子大開口,朝帝師要錢要地,日漸驕狂,甚至為了延年益壽,不知聽信了哪裡民間術士的蠱惑,居然還練起了邪術。
「他用一種邪術,從這些被他扣為人質的孩子身上吸取精氣,」宣璣說,「為了駐顏還是長壽的……不知道有用沒用,也沒見怎麼青春靚麗了。這事不知怎麼被微雲聽說了。」
兩年後,盛靈淵突然翻臉發難,以勾結妖族、墮入魔道、背信棄義等十大罪狀為由,迅雷似的包圍了高山人王城,長驅直入。
「……那個幫著裡應外合的‘帶路黨’好像就是微雲。」宣璣說,「但沒能救出那些孩子,微煜王遷怒人質,死也要拉墊背,最後把他們都毒死了——用的是提煉鮫人血,煉製‘鴆’的毒氣室,所以每一具童屍身上都充斥著大量鴆。將活物用鴆填滿,是他們這個古法煉刀劍靈的第一步。」
「什麼?!」在場風神一集體震驚了。
「刀劍靈當然是活物煉的,」宣璣不知從哪摸出一根菸,叼進嘴裡,有些漫不經心地一笑,「不然你們以為那是什麼,人工智慧?我說,咱局外勤是不是也該多讀點書啊,三千年前就能通過圖靈測試,諸位想什麼呢,是不是還打算給這幫人頒一堆菲爾茨獎啊?」
燕秋山用力掙動了一下,觸動了傷口,整個人疼得縮了起來。
他想:「知春也曾經是個活人嗎?」
他也曾經在絕望歹毒的鮫人血裡掙扎,最後被囚禁在一把刀裡嗎?那麼自己自以為待他好,甚至在他刀身銷燬之後,千方百計地幻想修復他,到底算什麼?
木偶女:「所以……所以當年高山人被滅族之後,他們下落不明的最後一批神兵,一直是人形,一直在高山王子墓裡?連清平司也一直被矇在鼓裡,還以為……」
「防著你們監守自盜嘛,唔,果然防對了。」盛靈淵以為這些事是後世史書上記的,反正宣璣方才的話他基本沒聽懂,也沒多想,切回普通話,還順口誇了宣璣一句,「好記性——我運氣不好,最使不慣彎刀,這把刀你們誰要?」
快艇上,只有盛靈淵和宣璣能聽懂古語,在其他人耳朵裡,那就是時而和聲、時而輪唱的一團「鳥語」。
高山微煜王好像就沒把其他人放在眼裡,所有的童屍都衝著盛靈淵一個人,王澤作為風神一的現任隊長,從來沒遭到過這種「冷遇」,一方面因為燕秋山的傷而心急如焚,一方面又火冒三丈:「給我!媽個雞的,這幫九年義務教育沒畢業的孤兒,普通話都不會說,到底是瞧不起誰?」
宣璣卻朝那把彎刀一招手,刀身順從地落到了他掌心裡。
「不好意思,」他含著煙,輕聲說,「讓我截胡討個債吧。」
盛靈淵以為宣璣是說他本命劍的事——因為自己徵用了劍身,宣璣現在連個趁手的兵器都沒有了,比赤手空拳就多一把鋼鏰,也是怪過意不去的。
於是陛下大方地一擺手,順口開了張空頭支票:「理當如此,以後若有機會,再賠你一把好的。」
宣璣背對著盛靈淵,無聲地笑了一下,彎刀的刀身上突然長出繁複的火焰形紋路,刀鋒「嗡」一聲輕響,那些上躥下跳的童屍倏地一頓。
緊接著,刀刃上起了一層雪白的火光,一刀劈開了夜色和深海,那火光就同他在海底燒穿了陰沉祭結界的火一樣,非但遇水不滅,還順著海水一路擴散了出去。
瀰漫在深海中的陰沉祭文就像遭遇天敵,成片的後退,刀劍靈們牙齒「咯咯」作響,以快艇為中心,圍成一圈,退了二十多米。
「你們先走——研究生,你怎麼又開始嚎了,別哭了,趕緊把傷員送醫院,」宣璣背後伸出翅膀,從快艇上騰空而起,鼻子裡噴出一口菸圈,「聯絡肖主任,明天我科要改名‘斷後科’。」
就在這時,重傷員燕秋山卻掙扎著爬了起來。
谷月汐忙叫道:「燕隊,你別亂動!」
下一刻,她發現燕秋山正直直地盯著某一處,眼睛裡像是快要滴出血來。
谷月汐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被宣璣逼退的陰沉祭文收縮成一線,匯聚在不遠處一個人影身上,將他凸顯了出來。
無數童屍刀劍靈中間,有一張同樣毫無生氣的熟悉面孔——知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