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興什麼?」
「覺得自己為‘大義’做貢獻了唄。」說話間,電梯下行到了地下十五層,地下十五層即使工作人員也不能隨便按,這裡是關押待審判嫌疑人的地方,需要非常高的許可權才准入,每一道入內申請都會上傳到總排程室,「這瞎子是個反人類分子,不知道哪個瘋子給他灌輸的想法,覺得自己高人一等,滿嘴‘點燃赤淵,拿回力量’什麼的,連他們老大的臉長什麼樣都沒見過,只說是個‘神’。」
受一些謳歌英雄的影視作品影響,很多人以為「寧死不招、寧死不降」是起碼的道德素養,人人都應該能做到。正方陣營裡做不到的那叫「叛徒」,後續是要黑化的。就算是反派陣營裡那些被抓住以後什麼都交代的「軟骨頭」,也都只配當個格調不高的炮灰,當不成大反派。
但正常情況下,兩軍交戰,只要一方有人被俘,指揮官會立刻假設俘虜會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交代,然後做出調整。因為他們都知道,「寧死不招」、「士可殺不可辱」之類的事,絕對不屬於普通人的「道德素養」,它已經超乎人性,近乎聖人了。
而且異控局的技術手段很多,盛靈淵倒不擔心他們審訊不利。
「我們審完,還把他往萬年儀裡塞了一次,剛做證據錄入。結果成像顯示,他所謂的‘神’,其實就是個手把件似的小玩意,跟古董街上五塊錢淘的似的,大腦袋小身子,長著倆翅膀,會說話,說自己是三千年前的妖王……我真服了,電信詐騙上當的是不是這路智障啊?」肖徵說著,把他倆領到了關人的禁閉區,並順手掛了幾個電話。
盛靈淵現在已經很明白「手機」是什麼了,據他觀察,手機基本就是宣璣身上的一個器官,重要程度不亞於翅膀。他認出了螢幕上的兩個「簡化字」是「太后」,於是忍不住提醒道:「不用接嗎?」
「不用,我媽喊我週末回去陪他們打麻將,」肖徵一拉領口,「一幫無聊的腐敗婦女,除了遊手好閒地滿世界買東西,就是湊在一起三隻耗子四隻眼,誰有功夫陪他們浪費生命。」
盛靈淵一愣,沒想到當朝「太后」之子居然肯在一個小小的衙門裡當差。
「不是你想的那個,‘太后’就是……呃,一個說法,現在沒有太后了。」宣璣輕輕地在他耳邊說,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用了雅音,因為離得近,那聲音撞在盛靈淵的耳骨上,熟悉得恍如驚夢,盛靈淵腦子裡像是有一根弦被撥了一下,「嗡」一聲,他猛地回過頭去,撞進了宣璣眼裡。
眼神卻是陌生的。
於是那根弦震動片刻,餘音消散,又歸於沉寂。
盛靈淵壓下心緒,問:「你從哪裡學的官話?」
宣璣注視了他片刻,幾不可聞地說:「不知道,夢裡吧。」
盛靈淵無端不舒服起來,他轉過身去,有幾分冷淡地說:「不要講了。當著人,故意說別人聽不懂的話失禮。」
宣璣落後半步,過了好一會,他才低低地應了一聲:「噯,遵旨。」
瞎子被關在一個單間裡,單間裡有特殊的干擾,能抑制特殊能量,除此之外,他還被鎖了四肢,正在面壁喃喃自語。
「念好幾天經了。」肖徵說,「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唸的是什麼意思,但是好像認為通過念這個,能和他們那個五塊錢的神起共鳴,我感覺是邪教洗腦用的,研究所對這部分音訊得出的結論是屬於某種未知語言,請了語言學家來分析了發音規則,也沒分析出什麼所以然來,只是說跟‘碧泉山文’有點像,但不完全相符。」
「上個世紀末在碧泉山發現了一個古墓,出土器物上有一些未知文字,學界沒有定論,暫時起名叫‘碧泉山文’。」宣璣解釋說,回頭衝盛靈淵做了個「妖」的口型。
盛靈淵會意——三千年前,妖族也有自己的王朝,各族差異很大,為了便於溝通,當然也有自己的「官話」,斬了妖王后,他清理了一部分,禁止妖族語言流通,但想來,完全清理乾淨也是不可能的。
他側耳聽了片刻,發現這瞎子唸叨的確實是妖族的語言,很不標準——妖族語言的發音很奇特,有一些音是人發不出來的,只有很高明的修士能通過其他術法模仿。瞎子因為血統不夠純,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完全是機械的模仿,說得驢唇不對馬嘴的,但盛靈淵還是聽懂了。
「九九歸一,吾主為真神。」
肖徵:「啊?」
「差不多是古裝戲裡‘萬歲萬歲萬萬歲’的意思。」宣璣嘆了口氣,順嘴說,「還真是三千年沒聽過這套詞了。」
「難道你三千年前聽過?」盛靈淵瞥了他一眼。
宣璣一僵。
盛靈淵失笑:「小鬼一個,裝什麼老成?」
宣璣:「……」
不慌了,但有點生氣。
就在這時,旁邊一個緊閉室開啟了,幾個外勤推著個小車出來:「肖主任,宣主任。」
小車上也裝了能量遮蔽器,裡面是那個缺了一條腿的木偶。
「按常規,隔離觀察三天,」外勤彙報說,「期間各項指標無生命反應、無能量反應,作為重要證物,轉移到地下六十層‘e’區,以備呼叫。」
「辛苦了。」肖徵一點頭。
「等等。」盛靈淵忽然叫住他們,「方便給我看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