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洗臉了嗎?」他在一片焦糊裡冒出這麼個念頭,一時間,慌忙想找個什麼玩意照一下,低頭正看見自己膝頭上戳著個開啟的筆記本,螢幕上外賣平臺上熱鬧的各色小吃,他從八大菜系中間艱難地分辨出自己的影子,發現他已經不知什麼時候半跪在床邊,「我這是什麼傻逼造型……」
就在這時,一隻好像怎麼也捂不熱的手端起了他的臉,宣璣倏地屏住了呼吸。
「原來他是這個樣子的。」盛靈淵想,可又似乎本該如此,不應當驚訝。
初相識,便刻骨銘心。
難怪他活得這樣像個人,盛靈淵恍然大悟,想起他每一次封住記憶,到處遊歷的快活勁,胸口又後知後覺地絞了起來,他想:要是沒有我,他該過得多好?
宣璣被他摸得從臉一直酥到了腳,僵硬得發疼,就在他快要忍無可忍的時候,門鈴拯救了他。
剛響一聲,他就一躍而起,撂下一聲「我去開門」,逃跑了。
盛靈淵蜷了蜷手心,撐著從溫柔鄉似的單人床上起來——朱雀血脈是他狠手剝下去的,好不容易迴歸本體,又被他壓制了許久,不得完全歸位,這會一股腦地爆發反噬,不比抽出去的時候好受多少。
盛靈淵按住心口,剋制地抽了氣,神魂復甦。
他從宣璣的記憶裡看見,天魔劍的殘片當時被赤淵火烤化了,化為鐵水,裹在朱雀骨上。骨、血、舊器身、獻祭人,赤淵為劍爐,看來是機緣巧合,促成了劍靈再次賦生。
鐵水裹著的朱雀骨構成了劍靈的肉身,因此宣璣每一次都在烈火中「出生」。
三十六根朱雀骨,三千年至今,已經損毀得只剩最後一根……如果朱雀骨沒有了,他會怎麼樣?
盛靈淵的心微微沉了下去,他經不起赤淵再起波瀾了。
門口傳來人聲,肖徵和王澤一起來了。
王澤懷裡抱著個大包,肖徵則把已經沒電的手機往宣璣懷裡一扔:「你是不是這輩子學不會什麼叫‘組織紀律’了?一把火把嫌疑人都燒光了,哦,招呼也不打一聲,說走就走。」
王澤:「就是,不知道的以為您急著私奔呢。」
「別瞎說,」宣璣不由自主地壓低了聲音,怕誰聽見似的,「進來。」
王澤和肖徵面面相覷——就宣璣那張「廢話上車拉」的嘴,不應該立刻貧回來嗎?
他既然做了人,那這事裡頭必有鬼啊!
王澤一抬頭,就看見盛靈淵披了件衣服靠在臥室門口,臉上沒什麼血色,還似乎有些直不起腰來似的,淡淡地衝他們點了點頭。
王澤:「……」
他朝宣璣瞪起銅鈴似的眼睛——你幹什麼了!
宣璣立刻把這二位不速之客拋諸腦後,扶起盛靈淵,低聲說:「你再去躺一會,要是嫌吵,我給你貼一張靜音符。」
「聽見了嗎?咱倆是噪音和燈泡,」王澤用胳膊肘杵了肖徵一下,「肖主任,我認領噪音,您呢?」
肖主任鋥光瓦亮的頭氣出了佛光。
「不妨。」盛靈淵擺擺手,對「噪音」和「燈泡」說,「坐。」
王澤莫名其妙地拘謹起來,有種被國家元首接見的錯覺,連肖徵也下意識地遵了命,並等著那個「劍靈」發話。
盛靈淵的目光落在王澤放在一邊的包上:「還有一位,也請吧。」
「哦哦,對。」王澤三下五除二把包解開,露出裡面的通心草娃娃。
知春雖然是微雲的「遺作」,但成刀後,刀靈沒有立刻甦醒,及至修成能脫離刀身的刀靈,又不知道是幾百幾千年後的事了,沒見過人皇,只以為那些讓人如坐針氈的氣場是來自高手的自然壓制。
他彬彬有禮地打招呼坐下,兩條小短腿懸在沙發邊上,造型有種詭異的幽默感,可居然還能看出一點溫文爾雅的意思。
「刺殺失敗,玉婆婆應該是知道自己暴露了,」肖徵說,「我們的人撲了個空,只抓住幾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弟子,老妖婆人跑了。話說回來,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畢春生引出異控局內部舞弊案之後,特能人和普通人之間的關係就奇怪了起來。
異控局壓下了鏡花水月蝶的事情,只做內部處理,可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異控局內部本身也有很多普通人,或多或少都會一些想法。
特能外勤們委屈,後勤的普通人恐懼。
後來又是月德公他們在東川搞出來的破事,異控局「秘銀」外流,研究所嚴肅整頓了幾次了,還在調查。而這件事的可怕之處,在於知道內情的普通人心裡會怎麼想——那些特能看起來上天入地、保家衛國,好像很可敬,其實會不會也像月德公一樣,為了自己的特權和尊崇地位,故意製造事端,再衝出來當「英雄」?
「說實話,人事這一個月收到的辭職報告,比過去幾年都多。」肖徵嘆了口氣,「特能覺醒率又不明原因地突破了歷史高點,逼近異常警戒線,接待臺整個是超負荷運轉的,研究所那邊調查結果沒出,人心惶惶,心思可能也都不在工作上,到現在沒有給出覺醒率突增的確切原因。」
宣璣問:「都是什麼系的特能?」
「不知道,」肖徵說,「新覺醒的這一批特能很奇怪,有潛力的不多,大部分都是能量反應超過閾值,但沒有具體的特能表現。
這種特能以前也有,像善後科的平倩如,可能會比普通人體力好一點、更耳聰目明一點,但沒有其他能用得上的能力,肖徵還沒想好怎麼安置這些人,但他有種不太好的感覺。
這樣的人招到異控局裡,只能幫著做一些後勤工作,但在社會上的其他行業,因為先天優勢,成為社會精英的機率就比普通人大很多。再自由平等的社會,也不是完全沒有階級的。這是一群掌握了一定社會資源的人。
「那個瞎子一直在說‘重新拿回力量’之類的事,」肖徵沉聲說,「如果連玉婆婆那個老妖婆都願意跟他們攙和,就說明不是傳銷和邪教,據燕隊說,他們這個組織紮根很深,至少幾十年了,他們內部還有個預言。」
宣璣一皺眉,聽見「預言」倆字就難受。
「說會有一天,‘滄海遺珠洗淨沙塵,重登王座’,」肖徵說,「裡面提到了特能覺醒潮爆發的事。我是不相信預言那一套——所有的預言都是人編的,實現了,也只能說明他們密謀得早。但問題是,其他人會怎麼想。」
瞎子、玉婆婆之流,屬於用特能興風作浪的,對付這些人,異控局一向有經驗。
那麼……那些特能方向不明顯,不能上天入地,卻掌握了社會資源的「普通人」呢?
肖徵說:「老宣,有個人想見見你……你們二位。」
盛靈淵抬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