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焦雷打斷了王澤的話,金屬球滾進了電網中,薄薄的金屬膜隔絕了視線,卻隔不斷聲音,完美履行了斷後職責的外勤們英雄完畢,重新變回了肉體凡胎,跟焦雷比嗓門似的齊聲大叫。
下一刻,金屬球彷彿被他們的喊聲震碎了,夾著血腥氣的夜風驟然湧了進來,外勤們一嗓子吊出三百米,面面相覷,發現自己已經活著穿過了那片電網!
還不等王澤感慨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就覺得腳下不對勁——他目光往下一掃,發現他們已經離開了大樓,正懸在三十六層外的半空中!
「等等,」肖徵最先回過神來,「先別叫,我們沒往下掉!」
腳底下有人出聲:「別……亂動!」
眾外勤這才發現,他們腳下的石磚被宣璣的展開的翅膀擔住了。
王澤膽戰心驚地往下看了一眼:「宣主任,你最大載重多少?」
宣璣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老子不是電梯,我謝謝你了!」
這時,螺旋槳的聲音響起,幾架直升機冒著被雷劈的危險,居然又返了回來。
宣璣:「準備!」
留下斷後的外勤們當然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在宣璣與直升機梯降交錯的瞬間,迅速且有序地攀上了爬梯。
就在肖徵和王澤一人一邊拽起燕秋山,剛拉住爬梯時,一道閃電鋼刀似的掠過,除了個別沒毛的同志,所有人的頭髮都豎了起來,宣璣與直升機同時往兩個方向閃避,雷堪堪擊中了掉下去的石板和燕秋山脫手的柺杖。
有人在迴響不絕的噪聲中大喊:「樓要塌了!」
有什麼東西裂開了,巨大的陰影從他們頭頂上空掠過,三十六層以上,已經越過極限的總局大樓像被折斷的鉛筆,從傷口處往下塌。風雨飄搖的頂端已經成了一片焦黑,上面還糊著冰!
直升機沒命地往外飛去,吊在外面的外勤睜不開眼,只能拼命抓住爬梯,被燕秋山牢牢護在懷裡的知春忽然出聲:「宣主任,你等等……他要幹什麼去?」
燕秋山艱難地睜開眼——看見宣璣作死似的往那斷了半截的樓裡飛!
「這不對。」盛靈淵一道陰影似的穿過緊急通道,碎石砂礫不斷地往下落,都被他周身的黑霧彈開。
不單異控局大樓裡的能量監控失靈,連他本人也毫無感覺——像劣奴躬伏陣這樣的龐然大物,是怎麼在他眼皮底下瞞天過海的?
還有那棵古怪的枯樹。
整個異控局大樓就是以那棵大樹為根建的,它來歷不明,不知是人為栽種還是自己長的,周圍保護圍欄上標註說,它是現存體積最大的植物,因為太高,曾經多次被雷擊,永安氣候乾燥,雷暴很容易引起火災,但不知為什麼,周圍的山頭被天雷勾動的地火燒過了好幾輪,只有這棵樹儲存了下來。古人迷信,認為這棵樹有神性,還曾經給它建過神廟。
經年日久,這樹本來早就枯死了,盛靈淵之前來往幾次,沒從那樹上感覺到一點生氣。此時卻詭異地瘋長起來,細小的綠葉覆滿了枯木身,沁人心脾的草木香四下散開,大樓裡聾啞了半天的能量感應器這才開始狂叫。
那樹不斷膨脹,掃過的地方,裝飾用的綠植與鮮花也砸得到處都是。
其他植物一接觸到膨脹的樹枝,立刻會被吸成一把枯草,而同時,那膨脹的樹枝上哪會長出相似的枝條。
盛靈淵一抬手撞開一條衝他臉掃過來的樹枝,只見那同一根樹枝上,詭異地開著山茶、茉莉、紅掌和君子蘭四種花,奼紫嫣紅地與他掌心的黑霧撞在一起,鮮嫩的花化作一縷青煙,妖氣森森地飛了——盛靈淵在青煙繚繞中,瞬移到了一樓大廳。
幾萬人進出而不顯得擁擠的大廳此時已經一片狼藉,被可怕的樹根佔滿了,幾乎沒地方落腳。
同時,他聽見了一聲熟悉的低笑。
「人皇陛下,」那聲音在風雨飄搖的大樓裡迴盪,「久違了。」
盛靈淵一瞬間覺得周身的血都被凍住了。
那是三千年前,他在血染過的妖王宮盡頭聽過的聲音,
不……
絕對不可能。
「經年不見,斗轉星移,當年振臂一呼天下應的人皇陛下是何等威儀風姿?人族各部、類人族……哦對,還有那幫吃裡扒外的妖族,都唯你馬首是瞻。四海賓服,俱是山呼萬歲的走狗。」那聲音幽幽地說,「現如今,竟也同我一般落魄……嘖,盛瀟啊,人潮浪湧,把你高高捧起,就是為了有朝一日重重摔下的,你在赤淵裡,摔得疼不疼啊?」
那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東一個字西一個字的,聲音像一個人,但每個字方向不統一,又似乎是七嘴八舌的。
大樓裡,各種警報器在狂響,人聲雜亂,雷聲伴隨著坍塌點的撕裂聲……所有的雜音都是干擾,盛靈淵輕輕一咬舌尖,強行沉下動盪的心神,凝神於耳,追蹤著對方的氣息。
一道白影在他身邊飛快地閃過,乍看,白影像亂晃的雷射筆在牆上隨便亂掃,行動路線雜亂無章,時而逼近,時而掠遠,一秒也不停,目光都跟不上他。
但盛靈淵直覺對方不是亂竄,一絲微弱的風掠過他的鬢角,他感覺到周圍隱約的氣息流轉,
那白影行動間,似乎在不動聲色地描繪一個陣法的形狀,非常隱蔽,還有一點熟悉。
陣法?
是什麼陣?
盛靈淵不動聲色地問:「你是什麼東西?」
白影笑道:「你在岩漿下埋了三千年,老糊塗了麼?連故人都不認得。」
盛靈淵一邊追索著留下的痕跡,一邊輕輕一彎眉眼:「這可真是怪了,朕孤家寡人三千年,最近倒是平白無故多出不少故舊,隨便冒出個阿貓阿狗,都來跟朕攀親戚……」
「怎麼,」他說著,手掌中一道黑氣猝不及防地飛了出去,「來討壓歲錢嗎?」
可那白影太快了,黑氣沒入牆中,沒打著目標,反倒把非承重牆撞塌了一面。
「勾月樓一別三千年,」白影嘆了一聲,「人皇陛下,當真不記得了嗎?那你再好好看看。」
「勾月樓」三個字讓盛靈淵眼角一跳,他來不及細想,已經憑著本能瞬移到了十米開外,與此同時,他方才站著的地方突然憑空轉出了一道旋風,風中幻化出無數刀劍,絞肉機似的捲了出去,「嗚」地從他面前掠過,堪堪割斷了盛靈淵一縷飄起來的長髮,繼而又憑空消失。
一條合抱粗的樹根頂破了地磚,直接把盛靈淵從地面上高高揚到了半空,樹根上居然也長滿了葉、開滿了花!
那些古怪的花葉遇到空氣就自動脫落,萬箭齊發似的射向盛靈淵,盛靈淵周身湧起厚重的黑霧,嚴絲合縫地將那些花和葉擋在身外。
可詭異的事情發生了,那些花葉就像清平鎮裡的影人一樣,非但不怕他的魔氣,反而將黑霧當成養料,大口大口地吞下,高高揚起的根鬚發出一聲嘆息似的低吟,暴漲數尺。
盛靈淵皺起眉,這時,他看清了地上的陣法,倏地怔住,久遠的記憶倏地回籠——
那是……
三千年前,人族大軍打進妖王宮之前,遭遇的最後一陣。
九州混戰伊始,妖王破赤淵而出後,一路往北,勢如破竹,人間盡成妖魔境,新妖都當年取名叫「聖城」——就在現在永安西偏南大約一百五十公里的地方——城中有「飛神殿」,就是妖王宮。
與人族佔地極廣、四平八穩的宮殿風格不同,妖王宮裡九成以上的地方都是密林,三百六十方大陣彼此交疊,中間擁著一座高樓,那樓高聳入雲,飛起的簷尖銳捲翹,月夜裡從陣外望去,月牙先是跟簷牙勾連在一起,因此又叫「勾月樓」。
勾月樓外的陣群步步殺機,人族大軍每往前推一步,都要用無數命來填,可當時的人們都像沒有意識的蟲蟻,不畏生死,只知道一波一波地往上衝。
像是都瘋了。
所有人都被那種可怕的熱血支配著,包括盛靈淵自己。
勾月樓外破陣三天,人族死了十萬人,偌大一個聖城,屍體居然排不開,層層交疊在一起,當時正是端午前後,暑期上湧,蛇蟲活躍,可是聖城周遭百餘里內,居然連鳥都不敢落,逡巡不散的死氣都附在天魔劍上,指向最後的宿敵。
劍如傀儡,執劍人也是傀儡。
不堪回首二十年,從人皇到馬前小卒,誰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活下來的。
足足三天,人族大軍才撕破了勾月樓外的陣群,與最後負隅頑抗的妖族守衛短兵相接。
盛靈淵記得,妖王本人身著冠冕,站在青石板的高臺盡頭,身邊空蕩蕩的,看著居然有點寂寞。
妖王那四不像的妖身瘋狂誕妄,顛倒得有些可笑可怕,人身卻意外的清秀。
他臉色蒼白,帶著一點斯文的病氣,既不窮兇極惡,也沒有別的大妖那樣豔麗奪目,眼神灰濛濛的,像有霧,看起來沒什麼精神,似乎是有些厭倦的樣子。
那是盛靈淵第一次見到妖王,對上那雙霧氣瀰漫的眼睛,他腦子裡沸騰的血突然就涼了下去,當時他沒想明白為什麼,只是覺得妖王身上有某種東西,讓他覺得心驚肉跳。
勾月樓外最後一陣,盛靈淵至今記得。
人陷入那陣中,彷彿陷入了無窮大的世界,無數先天靈物在陣中顯形——浩瀚無邊的鯤與鵬、鬚髮怒飛的犼、人面虎身的檮杌、翻雲覆雨的龍族……都是被妖王吞噬過的真靈,肉身已死,它們的憤怒和各自的法力仍然留在陣中,為妖王所用。
那陣叫做「歸一陣」,陣主是妖王本人。
世界上只有他一個人能使,因為別人沒有那麼大的胃口!
「你在想,朕已經死了。」歸一陣中的聲音輕輕地說,「但凡是打定了主意不想承認,就算朕站在你面前,給你一寸一寸地看清楚,你也會說,這只是個障眼法。因為你不敢……」
「哦,」盛靈淵手心裡的黑霧凝成了一把長劍,他聲音越發輕柔,臉上的笑容卻消失了,「不敢什麼?」
「你不敢承認,朕會死灰復燃。」歸一陣中的聲音說,「我知道你認出了這個陣法,你們人族在法陣與符咒上向來一騎絕塵——可你就是閉目塞聽。」
歸一陣吸著盛靈淵身上的天魔氣,同時,迅速從異控局大樓底部往上攀爬,從上面已經看不見底。
宣璣下來的時候,發現金龍已經壁虎似的爬到了十一層,奄奄一息的趴在那。濃重而熟悉的血腥氣刺得他眉心一跳,底下什麼都看不清。
他循著「山盟海誓」的聯絡,縱身而下,一頭撞進了陣法中,正好聽見這麼一句。
「三千年前,你被人群擁著趕著上了勾月樓。」
「登臨絕頂,卻損了天魔劍。」
「此後千萬日夜,你心裡都在想,那天拋下人族百年基業,臨陣脫逃就好了。人族就算死絕,跟你有什麼相關……對不對?」
「呵……你不敢回想,不敢細看。你怕你這一輩子,都是徒勞的笑話。」
我回來了,非常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