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出來說話的人們都是真正被改過記憶的,然而等話題發酵到一定程度,裡面渾水摸魚的、編故事好玩的、不懷好意的、被群體效應影響的……全都七嘴八舌了起來,一個個說得煞有介事。明明只有極少數人曾被捲入過異能事件,比捲入連環車禍、中千萬大獎的機率還低,但一片沸反盈天中,倒好像人人都在疑神疑鬼自己丟失過記憶,人人都能從日復一日的生活中咂摸出那麼幾件細思恐極的事。
「不管別人戴不戴,我肯定不戴,反正我就把話放在這,這玩意,誰戴誰傻。」
燕秋山拉著一車緊急調來的遮蔽器,趕到了一處遮蔽器發放點,替他們補貨,車還沒停穩,就聽見了這麼一句——他們外勤人手不夠用,連傷員都只能跟著上陣,好在金屬系特能就這點方便,他們可以自由控制汽車的煞車和油門,不一定非得腳踩,瘸了也不影響開車。
燕秋山推車門的手一頓,旁邊知春忽然說:「你看那裡。」
知春指著不遠處的一個居民小區,此時天已經黑了,路燈早就亮了,那小區裡卻漆黑一片,顯然是停了電。
人群裡又有人大聲說:「以為現在老百姓都跟過去一樣什麼都不知道嗎?誰還不會上個網?你們拿那些東西偷偷摸摸修改我們記憶,這回好,東窗事發了,大傢伙都想起來了,就強制要給我們上洗腦器!不來領,就斷電斷水,逼著我們來,一會是不是要把明白人都關起來,跟中世紀似的,一人腦殼上鑽個窟窿鑽傻了,防著我們胡說八道?」
「他們怎麼那麼大權力,這世界到底誰當家?」
「我反正不戴。」
「我也不戴,今天晚上天挺好,空氣也新鮮,我沒覺得有什麼需要‘遮蔽’的。」
「可能是要遮蔽咱們的腦子吧?」
現場發遮蔽器的王澤艱難地從人群裡繞出來,跑過來接燕秋山:「燕隊,從後面繞過去吧,這邊堵上了。」
「怎麼回事?」燕秋山皺眉問,「你們為什麼斷電斷水,強制人家來領遮蔽器?這不是激化矛盾嗎?」
「不是我,」王澤用力抓了一把只有一層小發茬的頭皮,「咱們一天到晚在外面跟通緝犯和變異怪掐,哪處理過這種事?是社群做主拉的電閘——這不是一開始上門發遮蔽器,人都不開門麼。群眾情緒激動,根本不相信我們,這回響音又跟病毒似的,我現在沒別的招,只能聽他們的。到底哪個吃裡扒外的王八蛋?讓我逮住,非得讓他知道知道什麼叫‘水漫金山’!」
王澤的怒火彷彿冥冥中被人感覺到了。
赤淵大峽谷附近,一處山坡上,枯樹被柔軟的藤蔓纏住,一個人影從濃密的綠蘿樹葉中露出來。
羅翠翠以前只有指甲、頭髮等能化成綠蘿藤條,此時,他整個人卻都已經半植物化了,也看不出是人身上長了藤,還是藤條裡結出了個人,下垂的藤條將他的五官也拉得往下跑,臉變了形,活像已經吊了幾千年的喪。
「他們全境通緝我呢吧?」羅翠翠說,「你說我這點特能,平時除了剪幾支綠葉給捧花當陪襯,狗屁用沒有,還得留下能量檔案,讓他們方便追蹤,不如你們什麼都沒有的呢……」
一雙軟底的皮鞋踩著滿地枝葉,「沙沙」地走過來。
羅翠翠:「鞏主任。」
一個男人掀開綠蘿簾,從林間走了出來,他看著大約六十來歲,戴眼鏡,容長臉,身材保持得不錯,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俊美,只是一對法令紋一直延到下巴上,將他下半張臉切得冷酷又嚴厲——是傳說中退休之後就一直離奇昏迷的前任善後科主任,鞏成功。
鞏成功既是鏡花水月蝶事件的參與者,又是「受害者」,直到現在,異控局裡仍然認為他不明原因的昏迷是某些怕他洩露秘密的外勤乾的。
畢竟鞏主任只是個普通人,普通人能有多大破壞力呢?總不過是貪婪了些,借鏡花水月蝶給自己斂點財,用蝴蝶瞞報死亡人數這餿主意不會是他想出來的,肯定是被那些走了歪路的外勤特能們脅迫他的。
「你現在的特能水平早就不是檔案裡留的那一點了,」鞏成功說著,低頭看自己伸出來的雙手——只見這個「普通人」掌心裡居然有微弱的電光閃過,他低下頭,把臉埋在手掌中,陶醉地深吸了口氣,「我也就快不是‘普通人’了,等赤淵徹底解封……」
他們腳下的赤淵大峽谷安靜極了,全世界的植物都在瘋長,只有赤淵的原始森林不動不搖地保持著原貌。
月光落下,赤淵大峽谷上方彷彿有暗紅色的光華流過,帶著神鳥氣息的封印一頭系在守火人身上,一頭鋪在赤淵裡,嚴絲合縫地壓制著蠢蠢欲動的地火。
而大峽谷周圍的群山卻已經被變異植物纏滿了,裡三層外三層地注視著赤淵深處。夜涼下來,天邊的月亮變成了血色,大峽谷外的密林蒸出薄霧,瘴氣似的。
一道白影從霧氣裡走出來,峨冠博帶,輪廓清秀,是異控局大樓裡放出來的妖王影。
妖王影遠遠地朝羅翠翠和鞏成功一點頭,張手抓住一團風,那風捲起周圍的濃霧,旋風似的在他掌心裡打著卷轉了幾下,不等滾大,赤淵裡就冒出一道火光,撞散了那團氣流。
妖王影縮回手,舔了一下手背上的灼傷,笑了。
「這樣緊張,你是力有不逮了麼……守火人?」他轉向羅翠翠,「再加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