攏共這麼幾平米,腿一伸就佔滿了,宣璣還沒反應過來他要往哪去,就被盛靈淵身上升騰起來的黑霧裹了進去,盛靈淵的眼睛像一口埋著十方世界的深井,引著人不斷地下沉,宣璣眼前一花,再一定神,發現自己回到了永安的小公寓裡——陳設、味道……連掀動窗簾的微風都和真的一樣,要不是盛靈淵沒有刻意遮掩魔氣,幾乎看不出來這是一方幻境。
東西方傳說裡,都有類似的故事,據說魔能窺見人心裡的欲求,能用幻覺滿足人的一切渴望,再把「獵物」引向深淵、萬劫不復。不過這麼長時間以來,宣璣見到的魔不是阿洛津那樣的死心眼,就是影魔那種自己都沒活明白的,要麼就是微煜王這種因為怕死入魔的絕代品種……好不容易有一位七竅長全的天魔先生,但可能是太過自信,想騙人覺得自己有張嘴就夠使了,並不稀得用這些輔助工具。
宣璣常常因為現實太過「骨感」,而忘記那些光怪陸離的傳說。
萬萬沒想到,有朝一日他居然能搞到真的!
一團魔氣靠近,從身後摟住他,在他耳邊輕輕地說:「你想要什麼,我這裡都有,只要你……」
然而還不等他開始引誘,宣璣就果斷放棄了自己彷彿從來沒有過的意志力:「給你,都給你,排骨裡脊翅膀靈魂,想清蒸就清蒸,想紅燒就紅燒,一鳥三吃也可以!」
盛靈淵:「……滾。」
天魔也是有尊嚴的,他又不是飯桶。
撐著幻境的魔發現「獵物」太上道,於是消極怠工了,還非常正直地提醒了幾句:「青銅鼎裡憋悶,給你解個悶,別太沉迷幻境,等出去,我補個真的給……」
話沒說完,牆上的日曆就往後翻了幾頁,翻到了除夕夜,外面天色也黑了下來——宣璣轉眼就學會了怎麼在幻境裡「心想事成」,開始到處撒歡,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才是幻境的主人。
盛靈淵被他一路拖到了永安大摩天輪下,四周都是喧鬧的人群和彩燈,摩肩接踵,就又忍不住提醒他:「悠著點,這是我的幻境,你越投入,心神朝我開啟的就越多,到時候落到我手裡,可別怪我欺負你……唔。」
宣璣轉身一把拉住他,把一口冰激凌度到了他嘴裡,強迫他嚥了下去。
「快閉嘴吧,我真服了,」宣璣說,「你這老魔頭的‘防沉迷系統’怎麼比手遊還囉嗦?一會是不是還得讓我上傳身份證,證明自己已經成年啊?」
盛靈淵:「……」
不知好歹!
還有那所謂「摩天輪」活像個花裡胡哨的水車,上去幹什麼?這點高度都飛不上去,毛掉光了嗎?
大摩天輪半個小時一圈,足足一刻鐘才能到頂,然而透明的玻璃包間裡被宣璣的話塞滿了,一個關於摩天輪的愛情小故事沒講完,已經到了頂,摩天輪在他們抵達最高點的時候,倏地停了,其他小隔間裡的燈光都黯了下去,半空中道具似的人們不見了,只剩他們倆。
底下人聲喧鬧,從地面蒸騰上來,同暖氣一樣燻人。
盛靈淵眼前一片火焰色閃過,宣璣忽然放出了翅膀,把小小的玻璃隔間都填滿了,只在燦爛的羽毛中留下了一條巴掌大的縫隙,讓盛靈淵能從最高點放出視線,看見萬家燈火。
宣璣把他擠在小小的隔間角落,抓著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撒嬌似的問:「我的三魂七魄,你收走多少了,陛下?」
盛靈淵彎起眼睛:「不太多。」
「那你業務不熟啊,天魔陛下,」宣璣嘆了口氣,「我投降投得那麼配合……」
他的話音淹沒在落下來的嘴唇間,盛靈淵心裡一動,感覺到了對方毫不掩飾的渴望。
他一生中,曾被萬千生靈視為救命稻草,沒出生就已經揹負了整個人族的希望。
人人都呼喚他的名字,願意頂禮膜拜,想從他手裡得到富貴、權力、太平、活下去的機會。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不加掩飾地把畢生渴望攤開放平,展示在他面前。
然而翻遍所有,所願所求卻唯有一個他。
他一生沒有這樣輕過,也沒有這樣重過。
「我給你當一輩子囚徒,但我要很多,你都能滿足嗎,陛下?」宣璣在他耳邊輕輕地說。
「那臣……不客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