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魔界西南群山。
第十四主神對太古發動的進攻,將這裡的妖魔都調到了魔界的中部以及東部。而太古四至尊的反攻,最終讓妖魔們都奔逃各了西北魔界。也只有在最靠近第十四主神的地方,妖魔們才能在太古人類的追殺之中,獲得一點安全感。
朱雀之火,在魔界的東南已經燃燒了三天三夜。妖魔們的屍體焚燒出來的煙氣,嫋嫋升起,將東部的天空燃得一片煙熏火燎。按照時間計算,再過不久,太古的神後大軍,就會擴充套件到這片西南地區了。是以,整個西南魔界的妖魔們,不得不提前大遷移,全部向魔界西北移去,幾日之內,這片廣闊的土地,便化為了一片無人的地帶。這與魔界西北方向的擁擠形成了鮮明對比。
黑夜籠罩,群山如猛獸盤蹲。夜幕的群山之中,突然燃起了點點星火。一點,兩點,由山巔,到山腳,眨眼之間,這片西南群山,似化為了謫落人間的星空。
一堆堆篝火散發出的光芒中,隱約映照出一個個裹著黑袍,沉默不語的身影。密密麻麻的黑影,低著身子,圍著火堆靜靜的坐著。
群山中央,一堆最大的裹火中央,消失許久的太玄盤坐在正中,在他身邊,是毀滅軍團其他的一些將領。包括玄牝與魔界水牢族人首領百柳生。當日,第一分神擊殺安德烈,導致軍中譁變。西北魔界的大軍,對中央王朝極度不滿。在第一分神離去之後,將中央王朝團團包圍。阿隆索與殺戮軍團背叛,阿修羅軍團中立,奧蘭古黛爾中立。太玄率領著毀滅軍團的戰士則殺出了重圍,此後不知去向,沒有人想象到,他們居然一直隱藏在這裡。
「諸位,如今中央王朝已經崩毀了。我們在魔界的任務再無進行下去的必要。」太玄一頭長髮披散,古銅色的臉上,遍佈著皺紋。他原本風流倜償,但如今,卻是歷經戰火,滿面滄桑。
從山巔到山腳,再半空到地面,密密麻麻的太古人族沐浴著篝火散發出來的微弱光芒,一邊靜靜的諦聽著太玄的聲音。——自從加入到第一分神麾下後,太玄已經不知不覺之中,成了他們的首領。
火光搖曳著,發出「噼啪」的火花聲,在夜空中顯得份外的響亮。這是一個迷茫的夜晚,也是一個徘徊的岔口。每個人心中都升起一種明悟:在這個晚上,他們這群人,將做出人生中最後的一個,也是最重要的決定。相伴漫長時間戰友,將在這裡,決定自己的去向。
「白虎,朱雀,玄武三位至尊就在魔界東方,在三位至尊身邊,還有我們許多其他的族人,按時間來計算,明日,他們就會攻到這裡了。如果決定返回太古,這將是我們最好的時機。」太玄默默地看著眼前熊熊燃燒的火堆,神情有些黯然,在魔界一起征戰無數個日日夜夜的日子,終於要結束了,每個人都將在今夜做出選擇:「……如今,魔界已一統在第十四主神的座下,中央大帝也已經離開了。臨走之前,他告訴我,我們的身份,很有可能,已經暴露了!」
黑暗中,傳來一陣低低的驚呼,但沒有引起什麼騷亂,對於這個結果,眾人似乎早有預料。身份,總歸是要暴露的,區別的,只是早與晚。
「……五十年的‘血腥雙君王’之戰,我們已經死去了太多的族人。既然任務已經達成,我們已不必要再做一些無謂的犧牲了。我希望諸位,即刻動身,返回太古,這樣,就算是將來戰死,至少,我們已是戰死在故土。如此,對我們這些人來說,也是個完美的結局了……」
沒有人說話,群山中靜悄悄的。火光「噼啪啪」的作響,在火光的圓暈中,一張張歷經戰火,堅韌剛強的臉上,此時卻現出一絲迷茫的神色。
返回嗎?……一直以為是一個夢,一直以為到死的那天,也不可能實現的夢,在現在,居然有可能實現!呵呵……只是,有可能嗎?
黑暗中,一個個毀滅軍團的族人垂下頭,目光掠過自己生著黑鱗的手臂,以及鱗甲下抽出的淡淡的黑毛,目中掠過一絲苦澀的神色。
魔化後的身軀,已再非人軀了。難道,自己便帶著一副被魔界汙染的身軀返回太古嗎?自己,又該如何面對故土的那些族人?
如果真的有一天能重返故土,我希望,能是乾乾淨淨的……就算是孤單的死在宇宙黑暗的角落裡,我也不願意讓族人看到逼落迫的形骸。
……
「大人,你會回太古嗎?」黑暗中,一個聲音問道。
太古……當這兩個字傳入太玄耳中時,太玄突然覺得全身都震動起來,耳中恍然聽到大風從遠處掠過高空,發出的呼嘯聲,只是那聲音,卻是那般的遙遠,如同夜畔的低喃。
「回,會吧……」太玄出神地望著火堆,喃然道:「會的,我會回去的……只是,在回去之前,我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如果做完了,我就會回去!」
「那……大人,能……麻煩你一件事嗎?」一個澀澀的聲音說道。
「你說吧,我一定會幫你幫到的。」太玄回答道。
四下裡一片寂靜,良久,那個聲音才道:「……大人,等你回來的時候,就知道了……」
「嗯。」太玄神情恍惚地點了點頭,並沒有在意,也沒有注意其中有什麼不妥。
「玄牝大人,明日,你就帶著他們去魔界東部面見三位至尊吧,然後返回太古,這件事就拜託你了。」
「放心吧。」玄牝半閉著眼,點了點頭,在魔界的征戰,讓他耗費過度,但又不能及時補充,是以一直處在疲勞的狀態。
「玄牝大人,如果見到三位至尊……」百柳溪頓了頓,滿面煙火的臉上突然湧出一片紅潮,目中也放射出一片璀璨的光芒,提高了聲音,有些激動道:「請告訴三位至尊,我們魔界水牢的族人,絕對沒有給三位至尊丟臉,也沒有給我太古人族丟臉!……我們的所作所為,對得起‘太古人族’四字!」
「百柳大人,你……」玄牝睜開了一點眼瞼,吃驚地看著百柳:「你不和我們一起回去?!」
百柳溪搖了搖頭,一縷痛苦的神色從臉上一閃而逝:「我們,不可能再回去了……」
太玄與玄牝愕然地看著百柳,兩人驚詫莫名。黑暗中傳來一陣「簌簌」的聲音,一名名黑袍大漢隨著百柳溪一起站起身來。
「我相信,主公一定會回來的!我們會在魔界一直等他!……等他,還有我們……最終的宿命!……」百柳溪站起身,目光掃過黑暗中一道道偉岸的身影:「各位族人,能與諸位在魔界相逢,並且一起征戰無數個日日夜夜……這對我們來說,已經是奢望了。人生能酣暢一戰,而不用困居水牢,屈辱的死去……我們,也滿足了!」
百柳溪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什麼,然而幾次張口都沒有能夠發出聲音來:「……諸位再會了……」
說完,百柳溪便頭也不回的往群山外的方向走去。每個有都有每個人的選擇,今日的相聚,本就是如此。百柳溪做出了自己的決定。
「百柳大人……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嗎?」從百柳溪的身上,太玄嗅到了一股不安的氣息。
百柳溪的腳步聲戛然而止,背對著太玄,百柳溪的倒影在火光中搖曳不定。定了定神,百柳溪漠然道:「太玄……你忘了。其實……我們早已經是死人!……我們永遠都不可能返回太古……」
「轟!——」太玄腦海裡猛然一震,恍如被雷霆劈中一樣:「百柳大人——」
當太玄回過神來時,百柳溪已經帶著殘存的魔界水牢族人,在眾多族人尊敬的目光中,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了……
這是一個難熬的夜晚,在百柳溪離去之後,再沒有人說話。大家圍著火堆,抱膝而立,每個人都滿腹心事!這一夜,不少人便在火堆旁進入了入定之中……
當太玄從入定之中醒來時,已經是三更時分。黑暗之中,隱隱約約的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鼻翕。太玄掃了一眼,發現很多人都進入了關閉六識的入定之中去了。
「他們真的太累了!是該休息了!」看著黑暗中那一張張熟悉的臉,太玄心中突然湧起一股溫暖。當初從太古帶入魔界的族人,已大半戰死。僅剩的,也只有他們了。而如今,這些追隨自己進入魔界的族人,終於可以返回太古了。如此,也算是了了心中的一件憾事!
臉上浮現一絲會心的微笑,太玄摸過身畔狹長的黑刀,指尖那冰冷的感覺,讓太玄重新感受到生命的存在。
「再見了,我的族人!……希望你們返回太古之後,再不用忍受魔界種種屈辱……希望你們,能在四位至尊的帶領下,助我族取得第二次神魔之戰的勝利!如此,太玄,死也無憾了!拜託了!……」黑夜中,太玄朝著四個方向各自默默鞠了躬,隨後一手抓著刀身,悄無聲息的向外行去……
「大人!……」一個有點怯生生的聲音突然叫住了太玄。
太玄一怔,驟然止步,循聲望去,卻見一張略顯年輕的臉孔在黑暗灼灼發光,一雙眼眸炯炯地盯著太玄。這是一個飛昇不久的族人,太玄心中升起這樣一種明悟。進入魔界的族人太多了,太玄根本不可能一個個去觀察。這名族人雖然臉上薰滿了煙火,看起來一片滄桑,但還是瞞不過太玄的眼睛。
「是你託我幫個忙吧!」太玄停下腳步,目光掠過黑暗,落在那男子的身上。
「是的,大人!」男子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潮紅,還有一絲興奮,又有一些躊躇,男子低頭思考了一會兒,這才抬起頭來,說道:「大人,你什麼時候會回來?」
「回來?……」太玄仰起頭,一種悵惆的感覺湧上心來。或許……是來生吧!
「你說吧!」太玄強壓下心頭的情緒,說道。
「大人,如果你回來的話,請務必將我留在這裡的東西帶回太古!拜託了。」
「嗯。」太玄點點頭,不再言語,大步向往行去……
……
「砰砰!——」
當太玄離開魔界西南群山數千裡後,後方突然傳來數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那陣巨響之中,玄牝絕望的叫聲遠遠的傳了過來:「不!——」隨後群山之中,一片靜寂。
太玄全身一僵,緩緩地扭過身來,臉色蒼白的轉頭看向群山的方向。群山之中,傳來玄牝如受傷野獸一般的呼聲:「不!——為什麼,你們這麼傻啊!」
群山之上,玄牝披頭散髮,雙手抱頭在天空馳來馳去,他的身子劇烈的顫抖著,似乎受到了什麼極大的刺激。
一股寒意從頭頂落下,太玄猛然撥頭,發狂般的向回奔去……
當太玄趕到夜晚聚會的群山之時,見到的,卻是一具具燃燒著的骨骸。這些骨骸保持著入定的姿勢,由內而外的燃燒著……
漫天的骨骸之中,臉色極度憔悴的玄牝全身顫抖的跪臥在大地上,似虛脫了一般。在他的周圍,那骨骸旁邊,放置著一個個包裹。有幾個包裹開啟著,露出裡面粉末狀的骨灰——那是戰死在魔界的族人的骨骸。
在群山正中央,那個最大的火堆群,幾句凌亂的字跡散佈在地上,字跡深達三分:
「我們的靈魂還是人族,但我們的軀體已經不是了!留在太古,我們只是族人永遠恥辱……」
「如果真的有一天,我們人族能夠屹立在所有種族的巔峰,我們不希望他們看到我們,因為,這會讓他們想起恥辱的過去!……」
「我們已經失去了很多,很多。無數的族人,無數的位面……我們最後所保留的,只有太古這片聖地。就讓它,永遠都不被沾染吧……」
「大人,如果你回到這裡,請將我們的骨骸帶回太古……就讓我們的靈魂飄蕩在這片大地上空,俯視著這片大地吧,見證未來在這片土地上進行的戰爭吧。如果人族註定戰敗,就讓我們成為第一批的祭品吧。如果我們能夠勝利,那就讓我們見證這場偉大戰爭的勝利,知道自己的努力並沒有白費!」
「從踏入魔界起,戰死便是我們最後的結局。請請涼我的怯懦與自私……我希望,死後,骨骸能夠返回太古。就讓我的靈魂,與其他戰死的族人,一起沉淪在這片大地吧。這樣……至少,他們在魔界的靈魂,不會再孤單……」
……
在這些遺言的旁邊,有一行小字孤獨地躺在塵埃之中:這是我們在戰爭之中悟出的功法……大人,請將我們的真元珠帶回太古吧,挑選合適的族人,繼承它們吧,讓他們帶著我們的意志,一起戰鬥下去。——他們將不會再經歷我們變異的痛苦!
……
太玄全身的力量剎那洩盡,雙膝一軟,跪倒在山頂上。恍惚中,太玄聽到一個聲音對自己說:
「大人,我們什麼時候作戰?」
「大人,小心……」
「大人,能和你一起作戰,死而無憾!」
……
一個洪亮的聲音帶著爽朗的笑聲在太玄的腦海中盤旋:「大人,我們什麼時候回太古?」
……
「大人,我們什麼時候回太古?」
「大人,我們什麼時候回太古?」
……
「大人,我們什麼時候回太古?」
山巔,太玄雙肩顫抖,臉上,淚如雨下……
「玄牝大人,一切都拜託你了。」太玄站起身來,望著遠處弓著身的玄牝,在心中默默說道。隨後毅然站起身來,孑然而去。
當日,是我將你們帶出太古,今日,便讓我太玄帶著你們一起回去吧,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