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錢數了數。
「九百塊錢,幹什麼用的?」
「去那邊生活啊。」劉一朵笑著說。
「生活,生活,啊?」他把錢放回茶几上,拿起那把摺疊刀,開啟,用手試了試刃。
「這是幹嗎的?給蘋果削皮?啊?」
「誰敢欺負我,我就捅他。」劉一朵說著,右手做了一個前刺的動作。
他把摺疊刀放在我手上說:「來,捅我試試。」
「我不捅。」我說。
「捅我試試,啊?」
「不捅!」我感覺自己好像有點生氣了。
他一把把刀奪過去,掰折了,扔在茶几上。
「賠我刀,你大爺的!」劉一朵站起來,伸手向他的頭髮抓去,他拿住劉一朵的手腕一擰,劉一朵嚎叫了一聲,坐在我的身上。她揮拳向我打來,劈頭蓋臉地攻擊我的腦袋。
「給我打他,打他!」
我任她痛打,沒有出聲。到底是怎麼搞的?什麼時候一切就全不對勁了?
窗外的夜色已經沉下來,月亮高懸,默然無聲,只有夜風吹進來,不是熟悉的氣味,我發覺這是全然陌生的地方。
劉一朵不鬧了,抱著我的胳膊嗚嗚地哭了起來。他又拿著那疊錢看了一會,好像是他突然撿到的,在想著應該拿這錢怎麼辦。終於,他把我們的東西全都放回書包,錢,安全套,一樣一樣放回去。他把兩個書包遞給我說,「我爸死了,有意思不?」「哦。」
「我爸死在家裡的炕上,死之前一聲不吭,他能說話,但是一聲不吭,有意思不?」他看著外面,又喝起了酒,這次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從喉嚨裡嚥下去。
「下一站我就下車了。到家了。」他輕聲說著。我好像透過衣服,看見他的刀疤在閃閃發光。
車廂安靜下來,劉一朵不哭了,她睡在我的懷裡,嘴角流出的東西弄溼了我的校服。我和他誰也不說話,就這麼面對面坐著。在之後的幾個鐘頭裡,他無聲地喝光了所有啤酒,把空酒罐一個一個扔出窗外。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在一個陌生的站臺,我從來沒有聽說的一個地方。他取下了掛鉤上的兜子,對我說,「小兄弟,勞駕,幫我把那個東西拿下來。」我站起來用手去摸行李架的深處。那是一根木頭柺杖。他接過柺杖支在腋下,從黑暗裡立起來。一個只有一條腿的人從黑暗裡立起來。他把兜子斜挎在肩上,一手拉著輕飄飄的行李箱,看也沒看我們一眼,擠在人群裡一晃一晃地走開了。
劉一朵醒來的時候已是午夜,我還沒有睡著,她用手理理頭髮,晃了晃腦袋。
「人呢?」
「下車了。」
「我們的書包?」
「在這兒呢。」
「剛才我鬧了嗎,是不是打你了?」她看著我身上的髒東西說。
「沒有,你一直在睡覺。」
她貼過來舔了舔我的耳朵,說,「我們再也不和陌生人喝酒啦。還有多遠了?」
「還有最後兩站吧。」
「跟我去洗手間嗎?」
我看了看她,她是認真的。
「去嗎,幫你把衣服弄弄。」
火車的洗手間狹窄堅固。在這個密閉的空間裡,她用手紙幫我把衣服擦乾淨,然後脫了我的褲子,蹲了下去。
「謝謝你跟我出來,我愛你,你知道不?」
過了一會,她脫掉自己的褲子轉過身去。
我看著那塊黑暗,彎下腰幫她把褲子提上,然後抱住她說,
「我們回去吧。」
她推開我,「害怕了你?」
「不是害怕。我們回去吧。」
「我要去天安門廣場放風箏。我要去天安門廣場看你給我放風箏。」
「那個地方不能放風箏。」
「我不管,那是他們的事兒。」
「那個地方不能放風箏啊。」
「最後問你一遍,你跟我去還是不去?」
「我真的得回去了,跟我一起回去吧,好不好?」
她伸手摸了摸我,好像在摸一件自己的東西,然後貼過來吻了吻我的臉頰,開啟門出去了。
我撒了泡尿,洗了洗臉,在那塊髒兮兮的鏡子裡,我看見自己十七歲的面容,窄小,白皙,在那個時刻,那是無法更改的十七歲。
我回到座位,發現劉一朵和她的書包已經不見了。她的位置上坐了一個三十幾歲的女人,藉著頭上昏暗的小燈,在看一本書。她身體勻稱,穿著一件素色的連衣裙,頭髮在腦後梳成馬尾,看上去十分美麗。我走過去把窗戶關上,那窗戶真是沉得可以,我把整個身體壓在把手上,才終於咣噹一聲把它關上了。
「謝謝。」她說。
火車再次停靠的時候,我沒有看清到了哪裡。但是我下了車,在火車站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找到一部公共電話。我回到家裡的時候,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爬到自己的床上很快就睡著了。等我醒來的時候,發現父親睡在我的身邊,鼾聲如雷,母親在廚房裡準備著早飯,她的動作很輕,好像拿著什麼易碎品。
半個月之後,母親讓我去復讀,她已經完全恢復過來,找回了過往和我交談的方式。
「出息點,好嗎?你想讓我活不?」她坐在我面前,妝容典雅,即使在家裡她也穿戴得相當整齊。
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劉一朵。沒有人找到她。現在的我,大部分時間在北京生活,偶爾回家。我從沒有遇見過她,即使在天安門廣場,在全國各地來此朝聖的人流裡,我也從沒有遇見過她。
我也沒見過有人在那裡放風箏。不過據我觀察,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那裡確實是一個放風箏的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