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總,您好,」小河將額前碎髮快速抓了幾下做整理,這短髮已肆意亂如小雞窩。
周維身著深色休閒大衣,內裡是黑色高領毛衫,身高中等,身形偏瘦,線條利落而溫和。他微笑著向小河輕點頭應下,接著轉頭向著幕牆外,視線隨遠處大飛機移動。
周維似自言自語,聲線是磁性的低音炮,「我們國家終於有了自己的國產大飛機。」
小河悄悄扭頭看向周維的側臉,鼻子挺拔,雙眸清澈雋永,額頭光潔。這個溫潤如玉的人,卻有著投資界所傳殺伐果斷的行事風格。
周維目送大飛機在跑道上速度由徐轉疾、加速、拉昇,衝上雲霄。「你在投資行業工作?」周維問。
面迎晨曦,面前女孩兒小麥色的皮膚像是上了一層光滑的脂,微微泛著光。周維只覺二人並肩而坐這一幕似曾相識。
小河卻自知周維並不記得五年前那晚偶遇的白t女孩兒,當然也不會辨認出郵件列表中一串英文字元與她之間的聯絡。她也沒打算提當年初識。
需要做個正式的自我介紹吧,「是的,周總,我是世紀資本的江小河。」小河依稀瞭解世紀資本與元申集團的過節,但自報家門是禮貌。
「哦,世紀資本」,在周維眼中卻捕捉不到任何波瀾,聲線依舊溫和,「走吧,天要亮了。」
她自知做不到沒話找話,索性裹緊羽絨服,步履加快,跟上週維步伐,並肩向機場出口走去。
「資本逐利,亦要有義」,周維放慢腳步,縮小步距,就著身邊這個寡言的瘦小女生。「如果有什麼人生契機能點燃一代人的激情,可以讓年輕人對自身和未來保有期望,那就是創業。而投資不僅僅要追求利益,也是助力創業的加速器。」
小河聽慣了大佬們講大道理,即便這「道理」從周維口中道出,她也本能地想要拗一句,「不過,大多數人會以創業失敗收場,「死」得很慘。投資人的成功是博機率,而創業者的失敗往往伴隨著滿盤皆輸。」
周維忽略小河的小傲嬌,「創業失敗,並不代表人生失敗。」
兩人的正前方正是機場大幅廣告,兩人抬頭,居然同聲念出這句廣告語,「人生每一步路都不白走。」
話音落下,這兩人短暫對視,趕緊各自收回目光。小河抿下薄唇,一絲嬌羞襲上臉頰。
兩人步行至機場出港處,周維的司機已經等候多時,他接過周維的行李,安靜地走在前面。小河瞭解與周維交流的時間不多,但無奈仍敲不開發木的腦袋,找不到合適的搭訕話題,很快兩人便走到了電梯旁。
兩人去往不同樓層,小河看著周維步入電梯。
電梯門關閉的那一瞬間,小河心下空落,又無奈:自己到了需要社交的時候就拙嘴笨腮,無解。換做他人,比如那個唐若,即便沒跟著大佬周維談成生意,也至少交換聯絡方式,並巧笑倩兮地埋個二次見面的機會。
十分鐘後,已是凌晨兩點。周維微閡雙目,靠在舒適的椅背上。
剛剛的女孩兒前一刻明明面對一個小創業者爽颯利落,侃侃而談;後一刻面對自己卻又沉默少言。有趣。
這麼個瘦削的女孩兒卻裹了那麼個大廓形的黑色羽絨服,這一回想,女孩兒小麥色的臉龐,天生俏皮的薄唇又浮現在了周維眼前—她叫江小河。
她也在世紀資本工作,真是巧。小河也終於坐上計程車。
計程車師傅看來跟小河的爸爸年齡相仿。
小河的父母都是東北老國企的普通退休工人。爸爸性格溫吞,年輕時有些小情調,喜歡看詩寫字;媽媽能幹利索,操持家裡家外。爸爸本想將寶貝女兒養成個精通琴棋書畫的大家閨秀,誰知道她生來不是個乖俏的主兒,打小兒就上房揭瓦,如男孩兒一樣溜冰、瞎跑。上學後又偏科嚴重,語文作文篇篇是老師口中範文,數學勉強中游,但奈何物理化學一塌糊塗,成績一直令父母提心吊
膽。好在高三總算發憤圖強上了北京一所二本學校。一步一步,居然遠超父母所期,在北京站住了腳,而且還進了投資界這個聽來充滿金光的行當。
閃爍的霓虹不停地掠過視線,灩灩的流光映上車前玻璃。凌晨的北京城,在層層疊疊的燈光下,顯露出與白天的繁忙熙攘全然不同的目眩神迷,好似罩了一層海市蜃樓般模糊的光影。
這一年終究還是要過去了。
之前若是誰說女人到了三十歲就如同逐漸枯乾的玫瑰,小河都會不屑地懟回去,再有韻律地甩下她的短髮。而今時今日,小河是真切地感受到這三十歲當真就是女人的坎兒。她過往通宵工作從不覺得累,而現在卻覺得全身骨頭幾乎散開,頭疼欲裂。
小河翻下遮陽板,對著上面貼著的小鏡片照了照自己—重重的黑眼圈,清晰的眼角細紋,鼻翼新冒出來的雀斑——自然也心有沮喪,但沮喪後的她咧著嘴給鏡中的自己一個笑容,鏡中那個原本頹意盡顯的姑娘就又活靈活現起來。「搞金融的吧?」司機跟小河有一搭沒一搭聊起來,問她職業,一猜就中。小河朗聲笑著應聲,追問司機緣故。
猜中乘客職業的成就感讓司機開啟了話匣子,「這個點兒還沒睡,飛來飛去,也就搞金融和網際網路的了。看小姑娘你不像個碼農,那肯定就是搞金融的。我將來也讓我閨女幹你們這行兒,掙得多,出門兒都是打車,從來不坐公交,出差都住高檔酒店,酒店早點的自助餐都是一兩百一位呢!哪兒像我啊,累死累活的,早晨倆油條就碗豆汁兒,五塊錢兒!」
小河苦笑,不瞭解投資行業的人總是盛讚這行的人精力過人,工作狂熱,賺錢海量。其實是行內人更懂得「做人不勤力,辦事不投入,永遠不成功」的道理,高收入均是高強度的工作所換得。
小河不是金融科班畢業,學的又是市場營銷這個雜家學科,畢業之後她放棄了回家鄉小城的城市銀行坐辦公室的機會,執拗地一定要留在這有天安門的首都北京打拼,轉而留在畢業實習時做過幾個月商務工作的創業公司佳品智慧,立志要在火熱的創業大潮中摸爬滾打錘鍊一番。
因為這個決定,媽媽幾個月都沒理她。一個女孩子放棄銀行穩穩當當、風吹不到雨淋不到的鐵飯碗工作,留在北京,跟人家合租房子,又到創業公司折騰個啥?
小河沒跟爸媽解釋她的想法:銀行的工作一眼望到邊,一想到未來十年都要在銀行規規矩矩地工作,小河就覺得心悶。而她江小河要的是一個變幻絢爛的未來。
小河在佳品智慧勤勤懇懇地幹了兩年,這兩年還把財務專業的在職研究生考了下來。佳品智慧創始人張宏達對她的評價是「話少出活兒」,「獨來獨往不八卦,但心裡有數兒」,「有股子執拗勁兒」。
兩年後,意外的機遇到了。
世紀資本準備投資佳品智慧,在做盡職調查的當口兒,張宏達讓江小河配合協調和對接。小河隨著盡職調查團隊朝九晚十二,埋頭連續一個月,在盡職調查順利結束後,世紀資本投資了佳品智慧。
那時,世紀資本剛剛成立,於時正是用人之際,要找個懂些商務和財務的助理做些雜七雜八的事情。恰好,小河在盡職調查中的出眾表現也令於時覺得「還算能用」,更巧的是彼時於時恰在考察三諾影院這個專案,而三諾影院的李維
清恰是小河家鄉鄰居,見著小河長大,也向於時推薦了江小河。
就這樣,小河誤打誤撞進入世紀資本,成為一名投資人。
彼時小河的工資極低,比世紀資本的前臺還低,一個月掙的相當於時一頓飯的錢。
小河認得清自己的背景劣勢,不挑活兒不揀活兒,就從助理做起,蒐集資料、寫分析報告。因為並沒在高大上的投行工作的經驗,各種投資知識和條款都要從頭學起,那時挨於時的罵是家常便飯,更沒少受同事的奚落。跑步爬山流汗之後,小河繼續補習短板。一年算下來,加班屬她最多,出差屬她最勤。
高大上的同事不睬她,她也不迎合,只求交付工作盡善盡美。先她入職的海歸投資經理們,互相防備,卻發現讓江小河這個小助理配合工作倒是的確利索省心,反正專案成功了都算到自己頭上,而江小河又是全公司最沒有搶功機會的人。
年終review的時候,於時忽然發現這個平日裡幾乎沒面對面溝通過的江小河對專案的理解之深遠超他的預期。再深聊,江小河不僅默默參與了世紀資本幾乎所有專案的配合工作,而且自己學習寫的調研報告也有幾百份。
這樣的勤懇程度,於時知道還有一個人也曾做到:剛工作時的他自己。
人生沒有絕對的公正,但相對公平。時光從不辜負奮鬥求真的人。就這樣一年一年過去,不斷有高大上的隊友離職,而「價效比極高」的小河終究是跟上了於時的節奏,成為於時最好用的助手。
司機師傅繼續自說自話,這回有些犯酸水了,「幾年前快車公司沒邊沒沿兒給補貼啊,花的都是投資人的錢,那時候我們開快車的掙得特別多,但現在不行了,車太多了,而且補貼給得也雞賊。你搞金融的,你估計著下一波什麼賺錢——」
小河沒有回答他。網際網路已經給傳統的計程車行業帶來了衝擊,又同時徹底地改變了中國的出行領域,方便了人們的生活。而這對行業的改變的背後,也站著她們這樣的投資人。投資人憑藉著資本的指揮棒,在無聲無息而又大刀闊斧地改變著中國的各行各業。
在這一年國內投資格局正在悄然發生改變,多位知名機構投資人自立門戶,90後新生投資人群體開始嶄露頭角,江小河目標明確,堅定不移—投資出偉大的公司,做個卓越的投資人。
江小河腦海裡浮現出邁克爾·莫瑞茨的一句話:
「我們是一群人,非常非常勤奮地工作,試圖確定我們投資的下一家小公司能夠變得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