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克解開襯衫第一粒紐扣,鬆鬆垮垮地靠在椅背兒上,「咳,其實我也早有準備,跟著一個自己瞧不上的老闆做事,我也累得慌。他看我煩,我看他還煩呢!就算他不攆我,我自己也會撤。今年資本市場這麼好,我還能在這一棵樹上吊死?而且每天這麼被罵,我太壓抑了,我都怕我哪天也跳樓——」
話音剛落,邁克趕緊收口,猛喝了一大口酒,他擔心「跳樓」二字觸到小河的痛處。
小河埋頭一口一口灌酒,不搭話。
邁克按下自己的煩心事兒,安慰小河。自己平時挺能說的,今天卻嘴笨至極,不知道說什麼能讓小河好受一點。他只能跟著小河回憶過去幾個月發生的一切,拼湊種種細節,試圖還原事件真相。
「當時佳品智慧的股份回購,於時是讓唐若去辦的,而且特別囑咐佳品智慧的張宏達不要跟你講。你那時在忙什麼呢?」
小河梳理著時間線,「那時?我正在幫張宏達和王東寧設計元申這一輪融資的資金進入,找銀行對接通道。」
邁克點頭,「所以,當時你天天在跟張宏達接觸,他居然也不告訴你。」
小河皺緊眉頭,逝者已逝,不損其名,「張宏達自然有他的難言之隱,當時於時為了基金儘快回籠資金,逼迫他回購股份。而且,我還充當了重要的工具—正是我在幫助張宏達整理各種融資資料,給新一輪的投資人看。」
邁克卻有些納悶,「這元申股份在業內盛名在外,怎麼看起來投資決策和風控流程卻如此薄弱?關鍵是投資方案打款方案漏洞明顯啊。」
「當時元申股份本來是說投資2個億,分兩筆打款,但在過會時內部產生分歧,雙方平衡的結果是,投資總金額被砍到1億,另外的1億再議。後來,擔心夜長夢多,於時跟我商量在境內先建議元申以借款的方式給到佳品智慧用於經營。雖然這是不規範的入資方式,但木已成舟。王東寧講經過他的爭取,周維居然也同意了這樣不規範的出資方式。」
邁克點點頭,拿出電子煙,吸一口,「一切偶然都是必然。」
小河酒量甚好,心思清明如鏡:於時一邊在秘密地將世紀資本的股份轉出,並從境外抽走資金。另一邊,卻默許自己協助元申的王東寧將1億投資款以不規範的方式打入佳品智慧的賬戶。這樣,靠著元申的救命錢,佳品智慧又維持了幾個月的經營,一直到昨天事件爆發。這一切圓滿地保全了世紀資本的利益。「就是於時乾的。」邁克下了定論,「江小河呀江小河,你就像個大傻瓜一樣心甘情願地給於時做了工具,做了人格背書。於時那個小人,滿嘴bullshit!我就看不上他那個趾高氣揚的樣子,我不幹了!我要趁這兩年多投幾個好案子,5
掙幾筆——
小河已經酒醉,舉杯手顫,事已至此雖糟糕透頂,但論事實真相,也談不上商業欺詐。而且歸根結底,於時的所作所為也是為了維護世紀資本利益,不僅合法,也合乎商業規則。只是,他一切都瞞著我,只瞞著我一個。
小河趴在桌子上,淚水悄悄滴落在桌面,吧嗒吧嗒。空酒瓶擺滿了小桌子。
邁克自言自語,「我也是納悶了,不知什麼機緣巧合,唐若這小妮子就得了於時的欣賞,混得八面玲瓏。肯定是——」
邁克不自主地浮想聯翩,沒準兒這後頭有啥狗血姦情,見小河已醉,吞下後面的話。
「話說回來,」邁克舌根發硬,滿是嘲諷,「元申也有責任,是他們——他們的投資結構設計有問題,王東寧.那傢伙根本不是做投資的料,整個一門外漢,土掉了渣兒——」」
話音未落,小河只見一個高瘦的身影從背後靠近了邁克。
小河抬頭欲看清此人面孔,卻只聽見「咔嚓」一聲,一瓶啤酒自邁克肩頭砸下,酒瓶在邁克肩上撞碎,嘩啦落地,酒花和玻璃碎片四濺。
瞬時,一行鮮血自邁克手臂袖筒中流下來。邁克的身後,是憤怒的王東寧。
酒醉而惱怒的王東寧臉色像醬豬肝一般深紅髮紫,他將桌椅一把掀翻在地,狂怒之下,牙齒咬得格格直響。高瘦的他用盡全身氣力朝邁克撲過去,掐住邁克的脖子拼命推搡。
小河在這場景刺激下緩過神來,撐著身體站起來,想將兩人拉開,才一伸手,就被這推搡中的兩個大男人擠到旁邊。一身的肌肉的邁克,抹一把手臂上流下來的血,反手操起手邊酒瓶就朝王東寧丟過去。躲過這酒瓶一擊的王東寧更加惱怒,向邁克撲過去,卻一腳滑倒在地上四分五裂的酒瓶碎片中。
烤串店裡的客人們被這突發惡戰驚得四散,老闆聞聲趕來,見壓根拉不開酒醉的二人,急忙報了警。
幾小時後,派出所的問詢室內。
這是小河今天第二次到警局做筆錄,上午是因為好友跳樓自殺,晚上是因為另一位好友替自己打抱不平跟自己的老同學打架。
邁克的肩膀是皮外傷,傷勢倒不重。摸著包紮好的肩膀,邁克估計王東寧當時也喝多了,本是朝著頭砸的,幸好落偏在肩膀,要不今天非得出人命不可。想到這,邁克狠狠瞪向頹然坐著失了魂兒的王東寧,咬牙切齒。
王東寧相貌平平,除了麻桿兒身型略有辨識度,平時提起這個人總要想上一會兒才記得起長什麼樣子。剛做完筆錄的他,一臉血道子,垂著頭,正單手舉著冰袋敷在腫脹的臉上。
小河湊近他,輕聲說:「東寧,對不起。你——」王東寧別過頭去,不理小河。
小河更覺得過意不去。王東寧家境不好但一直自期甚高。他在大學裡不愛講話,十分刻苦,成天泡在圖書館悶頭看書,要麼就在外找各種實習增加履歷。同窗這兩年,本就不合群的小河跟王東寧相交甚少。畢業後都在北京工作,偶爾發個問候資訊。小河對王東寧的評價是:做事不靈活,但還算老實肯幹。
因元申投資佳品智慧,二人過往幾個月接觸又多了起來。在這次投資上,元申的一個億在短短幾個月內全部打了水漂,王東寧承擔的巨大壓力可想而知。
做完筆錄後,民警告訴王東寧,他首先要賠償烤串店的損失,烤串店老闆報了五萬的損失賠償款。而且,王東寧涉嫌酒後尋釁滋事,毆打他人,要判處十天拘留,還要看邁克最終的醫療鑑定結果,如果是輕傷以上,還可能有刑事責任,那就是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民警看看完全傻眼的王東寧,補了一句,「除非—」小河站起身,「除非什麼?」
民警看看小河,努嘴向齜牙咧嘴地似乎疼痛難忍的邁克,「除非受害者程邁克不予追究責任。」
民警說完,推門而出,給三人一個小時協商解決,若協商不成,就按照正常程式走。
小河左看看邁克,右看看王東寧。事情因她而起,如果沒有元申投資佳品智慧,今天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她拉著邁克走到問詢室的角落,小聲問邁克:「烤串店的損失我來陪,咱要不別追究王東寧了?他現在也很慘——」
「怎麼可能?」邁克一下子提高了聲音,「你看看我?誰是真慘?我馬上就要丟飯碗了,今天又平白無故被這個傻逼一通打,還好我福大命大,如果真砸了頭,我今天可就掛了—不可能!甭想!」
王東寧蹭地一下跳起來,指著邁克和小河,「可恥!江小河,我王東寧哪兒招惹你了?啊?!我們投資了一個億在你的這個騙子專案上!你還設計什麼投資路徑?!騙子!世紀資本都是騙子,你們和張宏達、於時,你們全是騙子!三個月,一個億啊,一個億全部打水漂!我——我——咳咳咳!」
王東寧氣得直咳嗽,半天說不出話來。
民警在門外敲敲門呵斥,「小點聲兒,吵什麼吵?商量好了嗎?!」
邁克在心裡盤算了一會兒,抬頭對王東寧說:「二十萬。王東寧,賠我二十萬,我直接撕掉這張醫療診斷證明,一筆勾銷。但烤串店賠償款你也得出,一來是你先動的手,二來江小河已經夠慘,男子漢不能讓人家一個女生出這錢。」
「二十萬?!」王東寧騰地站起來。
對王東寧來說,這是一筆鉅款。在北京工作這麼久,因為要貼補老家家用,今年整三十的他才剛剛攢夠東五環一套小兩居的首付款,幾周前他剛剛交了房子的定金,這幾天正在辦銀行按揭貸款。
「你可別說你拿出不來啊?你連這點錢都沒有,我可不信!」邁克激他。而且對於邁克來說,他真不覺得這是個天文數字,卻居然讓王東寧臉色都變了。
王東寧咬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你們兩個出去一下,我打個電話。」邁克、小河照辦。
十分鐘後,王東寧讓邁克和小河進去,甕聲甕氣地說:「銀行卡號碼給我。」幾分鐘後,邁克的銀行卡里到賬了整二十萬。邁克的賠償解決了。
給烤串店的五萬賠償款,小河堅持由她來承擔。三人協商解決完,走出派出所。
王東寧求助的人,是吳躍霆。
吳躍霆是如何發家的,在業內一直是個謎。他對外的正式頭銜是合融財富管理公司的董事長,是各地金融管理機構的座上貴賓。合融財富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賬面資產幾十億是有的。但是,據說此人真正的財富遠不止這些明面兒上的資產。他手段廣大,精於資本運作,白的黑的都是一把好手。
吳躍霆本來跟王東寧並無交集,在一次投融資論壇上,吳躍霆是發言嘉賓,王東寧去換了名片。吳躍霆這業內風雲人物,卻對王東寧似乎青睞有加,後來吳躍霆去一些酒水飯局也會叫上王東寧,王東寧受寵若驚地跟著去結識大佬。這
樣一來二去,王東寧跟吳躍霆走動頗勤。
情急之下,王東寧只能求助「有錢的朋友」吳躍霆。
這點錢對吳躍霆來說不過一場牌局輸贏而已,電話中吳躍霆語重心長,「東寧啊,佳品智慧的事情已經搞得滿城風雨。水逆之年要萬事保平安,不可輕舉妄動啊!」
王東寧只恨自己太魯莽,垂頭喪氣,「吳總,今年我是真不順。自從周維升職到副總之後,梁穩森梁總就把我們投資線的彙報從彭大海彭總轉給了周維。我們這些跟著彭大海久了的人,到周維那兒真是事事不順。」
離開派出所的王東寧又打電話向吳躍霆道謝,「吳總,錢我晚一些還給您。將來用得到我的地方,您儘管安排。」
吳躍霆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唉,跟我就別說謝了,談什麼還錢呢。你是有才華的人,要珍惜自己的才華,要做大事,要能忍旁人不能忍之事。」
「還要防小人!」王東寧加上一句。在他的「防小人辭典」裡,包括了周維,現在也包括了江小河。王東寧的心裡有一本賬,誰得罪過他,誰藐視過他,他都會在這小黑本上記得清清楚楚。甚至有誰無意間的一句玩笑話,都可能讓他思量許久,他會反覆琢磨這句話背後對他的不恭,然後把這個人記上小黑本。
小黑本上每個人都是他努力工作的動力—他要用自己的學識和專業能力,將這些看不起他的人,一個一個,全部打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