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的時間,海岸資本也不適合我。」
離開海岸資本,小河撲哧撲哧連打了兩個噴嚏,她感到鼻子一下子通暢了不少,william身上的男式香水太刺鼻了。
出了門之後,小河有一點兒後悔,埋怨自己為何不順著他說,先拿下offer,base年薪百萬啊。
不過,再轉念想想,wiliam這股子嗆人的味道和標準的投行精英範兒,著實令她頭昏腦漲。
算了,香型不同不相為謀。
又到週末,華貿中心星巴克,久未碰面的邁克約小河喝咖啡,一併開「吐槽大會」。
小河環視著咖啡廳內的人,皆為精英範兒,衣著光鮮。在過往一年之內,中國新註冊了數千傢俬募基金管理人。創投行業如火如荼,股指也蓬勃向上。中國的投資行業,一級市場、二級市場兩旺,這是十年不遇的牛市行情。北京中關
村創業大街、金融街、財富中心、國貿、華貿中心等幾個金融地標附近的咖啡
廳,人人衣冠楚楚,交換的名片都是合夥人、董事、總經理。但是,誰知道有多少衣著光鮮卻頭腦空空的草包混跡其中。
邁克找工作也有一陣子了,跟小河一樣不順利。私募基金給不到他想要的職位,新成立的基金他又覺得人家廟小,印上名片也總覺得有那麼點兒寒磣。每天上班,看著氣勢如虹的唐若微笑燦爛地不斷攻城略地搶佔行業地盤,又實在很窩火。
不就是有胸嗎?哼!邁克一想到唐若就不痛快。「小河,你還記得兔子論嗎?」
「記得,我不是兔子,也不願做窩裡的狼。」
邁克冷哼一聲,「你以為唐若是狼?這丫頭是成了精的貓。」小河皺眉不語。
邁克看看四周,喝下一口咖啡,「公司裡有兩種人,一種是狗,就是天生做事兒的,一生勞碌命;還有一種人是貓,不用做什麼事兒,可就是比狗高貴。現在想來,這話真是精闢。在世紀資本,誰是狗誰是貓,真是一目瞭然。」
小河話鋒一轉,「做得了貓是本事,做不了就安安心心地做狗。所以啊,既然是狗嘛,就得有狗的覺悟。」
小河跟邁克二人互相吐槽,互相激勵,緩解各自心中的憤懣。
小河心裡寬慰許多。雖然邁克身上毛病一大堆,但他人很聰明,心地善良,待人實在,在投資人的小圈子裡人緣很不錯。就是不夠務實。
小河想想在北漂的白領大軍中,尤其是在這功利燻心的資本圈內,有這樣一個落魄時能商量事兒,去警局錄筆錄願意當司機,鬱悶時可以毫無顧忌一起吐槽的朋友,也算是奢侈的事情。
「今年、明年應當是中國創投私募投資領域最火熱的年代。」小河對邁克講自己對這一年來創業投資行業的觀察,「但是,這把火很虛。而任何行業到了這種極度膨脹的虛熱狀態之後,勢必會有個拐點。中國的創業投資行業也一定如此。未來三年,只有一些優質的私募基金會留下來,而一大批沒有投資成績只靠混行情的私募基金會被慢慢淘汰出局。」
邁克點頭,「這兩年確實是好行情,抓錢的好行情啊。」
「是啊,」小河沉默了一會兒,繼續說,「邁克——我不希望我快四十的時候,還要為了一份工作受人擺佈,那不是我不想的生活。與其給人打工,咱們不如趁著行業好,搞一份自己的事業,也是長遠之計。」
小河頓了頓,眼睛看向玻璃幕牆外大樓的高處,「我想做一隻自己的基金,規模不需要大,投資最早期的種子專案,跟目前的a輪vc基金形成差異化。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瑩暉資本!」
以往的小河只想做個最專業的投資人,從未想過開創個自己的名號,但最近發生了這麼事,她想試試,這也許是留在投資行業最後的機會。
邁克之前從來沒想過自己能幹點什麼事兒,小河的提議一下子將他從找不到好工作的塵土裡拯救了出來,讓他醍醐灌頂,止不住地興奮起來—「幹!」
他認為如今私募基金遍地開花,魚龍混雜,這種亂世之下,那些什麼都不懂的半吊子都能橫插一腳,以江小河的專業能力和自己的社交能力,還pk不過這些半吊子基金?
至於為什麼取名「瑩暉」,是因為小河一貫都認為自己不是寶石,只是小石頭。而「瑩暉」就是寓意「光潔如玉的小石頭也能發出閃耀璀璨的光輝」。
邁克對錢倒是敏感,「我算算啊,如果不考慮退出收益,單單算一年的基金認繳總額的2%的管理費,都是好大一筆錢。」
「我想有錢,但賺錢要有人生觀價值觀,要不賺不長久。明白麼?」
「你別給我上高度啊,總得先有人生,先有價值,才能有人生觀價值觀吧?」邁克齜牙咧嘴表示小河掌力十足,「不過,咱們上哪兒募資去呢?」
邁克這問題直中紅心,小河心裡也有盤算。
「哎,你不是一直在幫於時募資啊、跟lp聯絡啊——這簡直是瞌睡掉下個枕頭。」邁克一拍大腿,高興得差點兒蹦起來。
邁克湊過來,「我是打算辭職的人,你把名單悄悄發給我,我去聯絡。」「不行。」
邁克急得眼珠子要掉出來,「小河姐,掙錢趁早,咱們得儘快成事兒。這股子資本市場的熱火沒準兒轉眼兒就熄啦。」
小河抬手想拍邁克的肩膀,邁克卻直往後縮,怕她又拍得沒輕沒重。
「邁克,長點兒腦子。我們要花些功夫梳理清楚框架,做出這隻基金的ppm,把前期工作準備妥當。lp沒有那麼好糊弄,套近乎沒用。」
邁克將信將疑,卻也選擇相信向來有章法的小河,「行吧,那咱們融到第一筆,就跟於時提離職。」
小河將咖啡一飲而盡,在耳邊輕打三個響指。「先幹好眼前的事兒。過來,分工!」
隨後幾周,小河開始寫ppm(privateplacementmemorandum)募資材料。ppm中通常包括幾個部分,基金主要條款、投資策略、重點關注領域、儲備專案等。她充滿了興奮,一邊梳理自己對行業的理解,一邊深入地思考。
回到專業領域,研究調研,這短暫的抽離與充實感令小河滿血復活。
到了過往投資案例和業績這部分,她將自己和邁克過往的投資案例都寫上去,但看著還是有些單薄,畢竟兩人入行年頭都不長,無論寫得多麼天花亂墜,資歷擺在那裡,一目瞭然,也是沒辦法的事兒。
小河將寫好的募資材料發給了邁克,跟他商量,「咱倆草臺班子背景一般,而且還是'first—timefund',最主要的是我們也沒有特別拿得出手的業績,這是我們的短板。」
邁克不以為然,「前面兩項咱們是改不了,不過,過往投資案例,倒是可以想想辦法。我們過去跟著於時做過的專案又沒貼標籤,抓幾個放進來,不就有底氣多了?要不我們現在連見那些母基金合夥人的份兒都沒有。起碼有個敲門磚,後面再想辦法唄。」
小河心知這是個餿主意,「邁克,就算生活不易,也不能隨意認領「孩子」,聽到了沒。」
邁克無奈,「真是敗給了你這不合時宜的原則。」
「這是底線,邁克。還有,ppm沒有最終定稿之前,千萬不能對外流出,記住。」
雖然邁克滿口答應,但小河心裡還是有一些沒來由的不安。轉念想都是要一起創業的夥伴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說多了又顯得自己不信任,於是硬生生把心裡的不安給壓了下去。
晚上臨睡前,小河暢想起未來,她要加緊做基金募資,只要稍有眉目就離開世紀資本。那時的自己跟於時說再見的時候,就可以面對面直視他,而不用在他人流穿梭的辦公室門口等著該死的時間視窗,那時的自己可以鎮定自若地告訴這個自以為是的人:於時,我要離開世紀資本了,因為,我做了一支自己的基金,名字叫「瑩暉」。
小河心裡知道,她是不能一直這樣活下去的。
有的人生而恬淡,只要給她一個美好的家庭,物質上質保穿暖、不用到為錢發愁的地步,她就能高高興興地過一輩子;有的人要求更高的物質條件,必須要穿最貴的名牌,必須要提最貴的包,必須要有一個像博物館一樣琳琅滿目的衣帽間;還有的人專注於精神追求,她們需要偶爾文藝一下,總有好多感慨,需要說給「懂得」人聽,不然就會覺得日子過得很寂寞。
而還有一種人——她既不要求物質,也不要求精神,她分不清兩萬的包和二十的包有什麼區別,無論是坐蘭博基尼還是坐比亞迪,都不影響她的自我感覺。她也不要求過多詩情畫意的日子,不會一心情不好就去沙漠戈壁「尋找自我」,對大多數文藝青年視若聖物的書和文藝片不感冒,神經粗大得也不會對著突然黃了的葉子傷春悲秋。
對她而言,沒了什麼都沒什麼大不了的。除了吃的飯喝的水和呼吸的空氣,只有一樣是生活必需品—就是要「行得正,坐得穩」。不一定非要流芳百世彪炳千秋,但至少要覺得心安。
這一晚,小河進入了一次難得的深度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