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一陣短暫的沉默後,在場的人很快權衡出了利弊,原本想要大喊「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的不滿逐漸平息;「為什麼是我遇到這種不公平」的憤怒與抱怨也被壓抑了下來。
被欠款的供應商們悉數離開,佳品智慧的員工也大多數隨著小河走了。剩下幾個有心鬧事的人還想賴著不走,但這場圍攻已成殘局,就算強留下來也掀不起浪花,還沒有任何好處,徘徊一番也就逐漸散去。
小河成功把人們從酒店門口引開,帶到了旁邊的小衚衕裡,給這些佳品智慧的
員工一一做了登記,現場給他們每人轉賬一千元,還特意說明沒到現場的員工也會收到電話,於時會安排轉賬,讓大家代為轉告。如此一番操作,體貼周到,進退有據,讓在場眾人暖了心,不滿和疑慮也就逐漸消散,陸續離開了。直到最後一個人也走掉,小河才感到雙腿有些發軟,向來寡言少語的自己居然在眾人面前講了這麼多話,她眼前一黑,險些摔倒。小河扶著衚衕的磚牆,緩了半晌,發現背上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溼透了。
待到稍稍恢復些,卻見到一個人站在自己面前,那雙銀色漆皮的高跟鞋,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小河抬頭,是謝琳慧。
剛剛,謝琳慧一從臺上下來,就有人遞訊息告訴她佳品智慧的員工來鬧事了,為了第一時間搶到熱點,謝琳慧匆匆離開會場,正好趕上小河那一番條理清晰、連敲帶打又煽情的講話。這小個子姑娘,面對著眾人的詰問質疑,智慧又勇敢地化解了一場可能給世紀資本帶來惡劣影響的公關危機,這勇氣似曾相識,像極了年輕時的自己。
可惜啊,這姑娘恐怕再也做不了投資人了。自己的那系列文章,殺傷力之強甚至超過她的預期。
她想到年輕時的自己,就也想到了年輕時與周維渡過的快樂時光,當時自己婚後一意孤行打掉孩子去國外留學,又在國外與美國帥哥發生一時風流,自以為找到真愛,執意與周維離婚——雖然自責,但她更埋怨周維對自己一貫寡淡、相敬如賓的態度。她渴望浪漫的氛圍、炙熱的情感,但是這些周維都給不了,亦或是不願意給。
她甚至不知道周維到底有沒有愛過她,往事歷歷在目,而今卻已物是人非,她與他的關係與其他熟人並無二致。今日論壇上的他雙眸依舊閃亮,笑容依舊淡而溫潤,但這溫潤在她看來卻那麼充滿男性的吸引。
收起對周維的愛恨交織,看一眼扶著磚牆搖搖欲跌的江小河,謝琳慧心裡一瞬間升起女人之間才會有的欣賞和憐惜,開口問:「你沒事吧?」
小河愣了一下,不知這謝琳慧又有什麼企圖,冷下臉,一聲不吭。小河不等謝琳慧再說什麼,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灰塵,小跑著匆匆趕回會場。這女人既聰明又狡詐,惹不起總躲得起。
看著小河年輕倔強的背影,謝琳慧苦笑一聲,罷了,既是不同立場,就已無法再做朋友。只是年輕人還不懂得,在利益面前,沒有永遠的敵人,自然,也沒有永遠的隊友。
除了謝琳慧,還有一個人也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周維。
周維有事提前離開會場,剛出門,就見人群圍著江小河呼喝著,江小河獨自一人應對眾人的呼喝,在高聲講著什麼。向來喜靜又從不湊熱鬧的周維低頭避開這喧鬧,坐進車裡吩咐司機駛離,掉頭時卻在後視鏡中發現事情風向有了變化,只見一眾人隨著這小姑娘往酒店旁的小巷子走去,周維起了好奇心,讓司機跟過去,在車內一直遠觀著小河化解危機的後半程,直待到人群三三兩兩散開。
周維不由得對這短髮女生心生讚賞,還叫得出她的名字—江小河,世紀資本的江小河。
事實上,他對小河的履歷有些瞭解,他的電子郵箱裡面有hr轉來的江小河的簡歷。hr的轉發卻並非推薦,只是向副總裁周維揶揄江小河太自不量力,給元申集團造成這麼大損失,居然還敢投遞簡歷應聘云云。
周維當時猜江小河是為了深入「虎穴」調查佳品智慧的真相。
今天雖然對這個女生心生讚賞,或是有些好奇,但對於是否給她這個「機會」,周維仍有矛盾。
小河回到酒店門口,秩序已經恢復,彷彿剛剛的騷亂根本沒發生過。眾位滿面紅光的資本大佬正魚貫而出。
好險!
返回大堂,於時急急迎了上來,他領著小河避開眾人,低聲而又格外加重語氣說:「謝謝!」
她輕輕舒了口氣,淡淡地回道:「我跟他們說,你要自掏腰包,給佳品的員工每人一千塊返鄉過春節的路費。我今天已經付了一些——」
於時想到今天小河出面解圍,又想到她近日來受的委屈,語氣緩和不少,「小河,佳品智慧的事情其實是張宏達咎由自取,公司搞成這個樣子,我讓他回購世紀資本的全部投資款,才能避免我們的損失。他自己是死是活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站不起來的人,我幫不了。」
「是你安排唐若瞞著我將資金轉出。」小河口吻是穩穩的陳述句,卻不是疑問句。
「沒錯,因為你跟張宏達太熟悉,你又容易意氣用事,所以唐若比你更合適。」就是這樣的「安排」,這樣的場合,這樣的時機,於時一股腦兒地輕描淡寫道出,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小河在高度緊張和疲累之後,內心反而一片平靜,彷彿一切與己無關。
人說憂傷有幾個階段,否認、憤怒、協商、消極和接受,小河覺得自己已經到了最後一個階段,接受。但是,這階段卻並非迴圈,一切都回不到最初了。
於時滿意小河的平靜,這才是正確的表現。倒是今天發生的這一幕讓他知道不能掉以輕心,本不打算再與泥潭裡的佳品智慧有半點兒瓜葛,此時對於世紀資本來說,最好的善後就是直接進入破產清算程式,法院進入,依法辦理,搞個一兩年,公事公辦。
難道佳品智慧這家公司就像於時輕描淡寫提及的那樣,破產了?消失了?小河在今天這些「圍攻」的員工中看到了窘迫、無助,那些似曾相識的面孔,更堅定了她要說服救佳品智慧的這個決定。
心裡考慮著,小河再次把目光投向身邊雲淡風輕的於時,「於時,——」
小河正要向於時開口,於時卻抬手打斷了她,看了眼時間:「我接下來在五道口還有個會,我現在就得過去」。
於時走出幾步,轉身丟一句,「你聽完論壇就去五道口,等我會議結束電話你。」
他是慣來發號施令的於時。
幾小時之後,已被夜幕覆蓋的五道口霓虹漫天,下班高峰的車輛喧囂熱鬧,提前趕到的小河在路邊靜靜地看著車來車往發著呆。她沒等太久,於時如約而來。
不知道是不是開完了會進入私人時間的緣故,於時整個人柔和了很多,輕聲詢問小河想吃什麼。小河滿腦子是佳品智慧的事情,這才想起來五道口這樣的地方,不提前訂位,哪裡還會有餐館的空位等著他們去?
兩人轉了一圈果然到處爆滿,於時看著仍有心事的小河,「我有個好去處。」於時說的好去處,就是清華園。
一路上於時跟小河說起自己在清華讀本科時的種種青春往事。太多的回憶都留在清華園裡,他早就想找機會來回味那段青春飛揚的時光。今天的會議地點在五道口,又剛好約了小河。擇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是最合適的日子。
小河看著於時神采飛揚的樣子,一時間也有些恍然,懷念起自己雖非名校但同樣青春洋溢的大學時光。
偌大的清華園被他們逛得差不多了,時間也接近深夜,這才想起還沒吃東西。小河想著以前跟於時滿中國跑專案時,也時常會為了工作廢寢忘食,如今卻已經想不起來上一次毫無芥蒂地相處是什麼時候了,一切恍然昨日。
都這個點了,能吃什麼呢?
於時環顧著夜色中的校園,又看看時間,笑著說了句,「跟我來。」
這段時間以來,於時真的少有如此放鬆的表情,想必是因為在他熟悉的清華園裡,確實有他寄託的情懷。
小河心裡還壓著石頭,卻也找不到機會表達,只得跟著於時走到清華園的西門外,稍走幾步,就見路邊有家煎餅店還亮著燈。
「還沒打烊!」於時興奮地奔過去,小河連忙跟上。
很快,飢腸轆轆的兩人嘴裡都塞滿了噴香的煎餅。在店裡角落的位子坐下,於時一邊感嘆這麼多年味道沒有變,一邊又說起當年讀書時深夜出來吃煎餅的趣事。
「這家老店原來在照瀾院附近,有一陣兒我每天從圖書館看完書就去他家買煎餅。綠豆麵兒加肘子加牛肉,那味兒真是絕了!」這會兒的於時,一點金融精英、高階人才的姿態都沒有了,眼裡的神情彷彿就像個還未走出校園的大男孩,「我覺得剛剛的煎餅店老闆認出了我。」
小河悶著頭啃煎餅,一聲不吭。她覺出於時一直在看自己。
她下意識抬起袖子擦擦臉,再一抬頭,於時一臉「鄙視」地伸過手來,「芝麻都吃到臉上了!」說著在小河臉上輕輕擦了一下,一粒白白胖胖的芝麻停在於時的指尖。
小河避開於時柔和的眼神,聲線卻不由得鬆下來,甚至帶一絲懇求的語氣,「難道佳品智慧只能走清算這一條路嗎?」
於時輕輕搓掉一直粘在指尖的那粒芝麻,收回柔和,沒有回答。他平時的氣場又回來了,氣氛頓時壓抑起來。
於時吃完煎餅,再次開口,「江小河,你知不知道你在多管閒事?佳品智慧走到這一步,該有的結局避免不了。」
小河被於時強大的氣場震懾著,公事公辦的態度,讓她抿緊雙唇,不想多言語一聲。剛才那個情懷滿滿的大男孩現在在於時身上一絲蹤跡都找不到。
「走吧!不早了,送你回家。」於時自顧自起身,越過她向店外走去。
二人一前一後走了幾步路,於時忽然轉過身,撫住小河的雙肩,目光灼灼地注視著她,彷彿想要看到她的心底,「江小河,今天你站出來,是為了我嗎?」小河默不作聲,低頭別過一邊。
於時放下雙臂,他會再問小河的。
一天落幕。
陶傑在《殺鵪鶉的少女》中說:當你老了,回顧一生,就會發覺:什麼時候出國讀書,什麼時候決定做第一份職業、何時選定了物件而戀愛、什麼時候結婚,其實都是命運的鉅變。只是當時站在三岔路口,眼見風雲千檣,你作出選擇的那一日,在日記上,相當沉悶和平凡,當時還以為是生命中普通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