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竟然脫口而出說了這句話。我並不是同情井出,而是長途跋涉的勞累,讓我想盡快結束這場鬧劇。我想趕快去房間休息,而且,外面好冷。
「但是,川尻老師……」
「中間有拉門,就代表並不是住同一個房間。況且,只不過一個晚上而已。」
「既然川尻老師這麼說……井出,就這麼辦吧。你要好好感謝川尻老師。」
田所校長仍然板著一張臉,走向旅館。
井出鬆了一口氣,站了起來。然後,帶著令人反胃的笑容,向我鞠了一躬。
走進旅館,身穿和服的女招待親切地出來迎接。我按她所說的,換上了拖鞋。
田所校長很熟絡地和女招待聊著天,率先走向走廊。我和井出跟在他們後面。
「在旅館登記時,說你們是父親和女兒。父親來這裡出差,女兒突然想一起來。」井出在後面和我咬耳朵。
我停下腳步,看著井出。
「如果明目張膽地說是校長和女老師住在同一個房間,恐怕……」
井出笑得很猥瑣。
我狠狠地瞪了井出那張紅通通的臉一眼,轉身往前走。
女招待開啟拉門。
在門口的一小塊水泥地脫下拖鞋後,走進了房間。房間差不多有七坪sup(2)/sup半大,中央放了一個桌爐。深呼吸時,可以聞到榻榻米的清香。紙門都敞開著,可以看到漂亮的庭園。剛才在外面聽到的添水聲就在眼前。緣廊的地方是一個木板房間,放著桌子和安樂椅。房間的角落放著有四個腳支撐的電視,很神氣地貼著象徵彩色的三色標誌。壁龕放置了一個昂貴的青瓷花瓶,對面掛了一幅水墨畫的掛軸。
拉開拉門,裡面有一間五坪大的房間。這個房間裡沒有電視,只有壁櫥。柱子已經發黑,榻榻米也有點褪色了。看來,應該是在原本的房間外又增建了新的房間。但女招待還是很自豪地說,這是這家旅館內最寬敞的房間。
女招待恭敬地跪在地上磕著頭說:「請慢慢休息。」便走了出去。
「井出,沒你的事了。」
田所校長已經鬆開了硃色領帶。
井出連連鞠著躬說:「那我明天來接你們。」轉身離開了。
「川尻老師,你睡裡面的房間吧。我知道你很不滿意,但請你務必忍耐一下。」
「不會啦。」
「既然來了,乾脆換上浴衣輕鬆一下。等一下泡完溫泉後,再來吃晚餐。」
田所校長已經完全忘記了剛才的不悅。
我走進裡面的房間。的確,只要拉上拉門,就是獨立的房間。但想到有一個成年男人就在拉門外,還是不免緊張起來。況且,那個人還是很有威嚴的校長。我終於發現,我根本不可能放鬆。
我嘆了一口氣,關掉垂在天花板上的燈。房間頓時暗了下來。我站在窗邊,看著戶外。燈光映照下的庭園感覺格外冷清,隔壁隱約傳來田所校長換衣服的窸窣聲。我關上窗簾,攤開旅館準備的浴衣,藉著從拉門縫隙透過來的燈光,脫下身上的衣服,換上浴衣。
燈光晃了一下。
我驚訝地趕緊拉好衣襟。
轉頭看了一眼拉門。
我覺得田所校長好像在偷看,但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無論如何,他是校長,不可能做這種寡廉鮮恥的事。
入浴後,我們一起在房間內吃晚餐。女招待把晚餐送到了房間。我家的經濟狀況算是小康,卻難得吃到這麼高階的美味佳餚,然而我沒什麼食慾,田所校長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我已經沒有力氣應付田所校長了,很想早一分鐘解放,躺在床上。再加上難得喝酒,眼皮變得格外沉重。田所校長的嘴巴動個不停,我卻充耳不聞。田所校長仍然漲紅著臉,駝著背,繼續說著無聊的話題。
「我在東京帝國大學,也就是現在的東京大學讀書時,就被徵召了。那叫學生動員。當時,我已經做好了送死的準備。沒想到,三十年後,還可以和像你這麼冰清玉潔的女孩一起吃飯,真是做夢都沒有想到啊。」
田所校長拿起小酒杯。
「來,喝一杯吧?」
「不,我已經……」
「別這麼說嘛。」
「那,這是最後一杯,我要去睡覺了。明天還有事情要忙。」
「別這麼無情嘛。川尻老師,今天晚上,我們要喝個痛快。對了,聽說你和佐伯老師的關係很不錯。」田所校長若無其事地補充道。
我注視著田所校長的臉。
「沒錯啦,佐伯長得很帥,的確很容易吸引年輕女孩子。不過,在走廊上卿卿我我就有點太過分了。」
「請等一下。我什麼時候和佐伯老師卿卿我我了?」
睡意一下子消失了。
田所校長皺著眉頭,揚起下巴。
「不,不是我親眼看到的,而是學生之間的傳聞,我是從其他老師那裡聽說的。現在的中學生對性的問題比較早熟,所以,為了學校的風氣,最好避免這種負面傳聞。即使這個傳聞不是事實,也應該避免引起這種負面傳聞的舉止。川尻老師,這也是為你自己著想。」
我閉上眼睛,拼命地調整呼吸。
接著睜開眼睛,沒有正眼看田所校長一眼,向他鞠了一躬。
「對不起,我有點醉了,先告辭了。」
沒有等他回答,我就站了起來,走回隔壁房間。關上拉門,關了電燈,鑽進被子裡。
好暗。
天還沒亮。
我覺得喘不過氣來。
我在做夢嗎?我夢見自己被什麼東西壓住了。無論我怎麼掙扎,都無法擺脫的噩夢……不,不對。
有一道光照在視野角落。
對了。這裡是旅館。田所校長就睡在拉門外。
我的身體為什麼動彈不得?有一種被重物壓住的感覺,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奇怪。
發生了不尋常的事。
冰冷而粗糙的東西從浴衣中滑了進來。胸部前端隱隱作痛。沉重的呼吸。溫溫溼溼的東西瘋狂地在脖子附近糾纏。
灰塵的顆粒飛舞在隔壁房間透過來的光線中。
我在幹什麼?別人在對我做什麼?我的腦袋一片矇矓,毫無頭緒。
在胸前徘徊的手移到了腹部,然後繼續向下。霎時,下腹一陣劇痛。我叫了起來。腦袋一下子清醒了。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我拼命想推開壓在我身上的東西,但手臂卻使不出勁。聲音從緊咬的牙齒中漏了出來。一隻冰冷的手捂住了我的嘴,帶著酒臭的呼吸纏繞在耳畔。
「我不會虧待你的,知道嗎?」
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前所未有的憤怒貫穿全身,我一把推開醜陋的野獸,甩了他一巴掌。
田所校長的動作停了下來。
窗外傳來蟋蟀的叫聲,還有添水的聲音。
我整理我凌亂的衣襬,把前襟拉好,瞪著田所校長。
房間內只有彼此的呼吸聲。
田所校長笑了起來。
「啊喲,川尻老師,你不要誤會了。看來,你醉得不輕嘛。」
我仍然狠狠地瞪著他,一言不發。
「我也要去休息了。」
田所校長擦了擦嘴,站了起來。走出房間時,反手關上了門。
我縮成一團,抱著自己的乳房。這是別人從來沒有觸碰過的地方。
憤怒再度貫穿全身,渾身不停發抖。我突然驚覺一件事,戰戰兢兢地將手伸向大腿之間,手上有一種溼黏的感覺。我將手指放在光線下,上面有血。
我狠狠地瞪著緊閉的拉門。如果用毛巾勒住他的脖子,能不能殺了他?
我要殺了他。
即使腦子這麼想,身體卻無法動彈。
輾轉難眠。
當窗外漸漸泛白時,聽到田所校長起床的聲音。我的雙眼始終無法離開拉門。他並沒有靠近,可能是去上廁所。我也感受到尿意。上廁所時,必須經過田所校長的房間。如果要去,就必須趁現在。
我站了起來,開啟拉門,快步穿過房間,正準備走下門口的水泥地時,磨砂玻璃上出現了一個人影。我的胃縮了起來,忍不住向後退了一步。然後,腳就動彈不得了。
門開啟了。
田所校長走了進來,抬頭看著我。他微微張嘴,露出笑容。
「早安,昨晚睡得好嗎?」
田所校長若無其事地向我打招呼,脫下拖鞋,走進房間。走到我身旁時,停下了腳步。
「啊,對了。」
他動作很大地轉身面對我。
「川尻老師,你還記得昨天晚上的事嗎?你好像醉得很厲害。」
「對,我記得很清楚。」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把話說清楚,避免你誤會。昨天晚上,你喝得酩酊大醉,連路都走不動了。所以,我扶你回房休息。沒想到你突然抱緊我,躺進被子後仍然不肯放手,真讓我不知如何是好。」
我啞口無言,然後清楚地認識到一件事,站在我面前的並非神聖的教職人員,而是無恥、低劣、醜惡和卑鄙之至的男人。
「校長,你利用行前視察修學旅行的名義,卻沒有住實際住宿的旅館,並和年輕女老師住在同一個房間,難道沒有問題嗎?而且,還試圖強暴女老師……」
笑容從田所校長的臉上消失了,他一臉悵然地挺起胸膛。
「川尻老師,昨天是你提出要住同一個房間的,你忘了嗎?而且,我剛才也說了,是你抱著我不放的。你難道忘了自己躺在床上時說了什麼嗎?」
「……我說什麼了?」
我的聲音發抖。
「這種猥褻的話,說出來會髒了我的嘴。總之,你妄想我試圖強暴你,我可承受不起。」
「你……」
田所校長氣定神閒地吐了一口氣。
「趁這個機會,我不妨直話直說吧。我聽說過很多關於你的負面傳聞。據說,你和佐伯老師的關係,也是你主動勾引他的。你瞭解嗎?如果你散播這種不實言論,別人也不會相信,只會讓你更不堪而已。所以,請你自重。」
我緊咬嘴唇,懊惱地垂下雙眼。
不能哭。
我滿腦子只有這個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