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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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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

我拿出一件箱子裡的東西,是一條皺巴巴的內褲。比明日香的內褲整整大了一倍。紙箱裡全是內衣和內褲等貼身衣物。

「笙,你去那邊整理吧,這裡交給我來處理。」

「為什麼?」

「即使已經過世了,女人畢竟是女人,一定不喜歡你碰這些東西。好了,趕快到那邊去吧。」

我站了起來。

「明日香,你在這種奇怪的地方還挺講究規矩嘛。」

明日香沒有回答,把松子姑姑的貼身衣物一件一件拿出來,仔細摺好。

「反正要拿去丟的,不需要這麼……」

「我不是叫你不要看嘛!」

明日香抬頭看我的雙眼紅紅的,泛著淚光。她的臉頰也紅通通的,微微顫抖著。

我用鼻子嘆了一口氣,背對著明日香。

「你哪有說啊。」我嘀咕了一句後,才埋頭工作。

下午兩點多,我們才結束整理。我用手機打電話給前田不動產,不出五分鐘,前田繼男就騎著腳踏車現身了。他檢查了房內,接過剩下的繩子和垃圾袋,說了一句「辛苦了」,就轉身離開了。

我肚子餓得咕咕叫,很想早點回去,明日香卻強硬地主張:「我想去問一下隔壁的鄰居。」她甚至叫我先回去,這麼一來,我就不得不陪她了。我怎麼可能讓那個男人和明日香獨處。

明日香按了大倉修二的門鈴,鬍子男迫不及待地現身了。

「雖然不關我的事,不過,你們的感情很不好嘛。這裡的牆壁很薄,我全都聽見了。」

我尷尬不已,明日香卻若無其事地說:「不好意思,打擾到你了。我們站在這裡就好,可不可以請教你幾個問題?」

「你說話好像警察一樣。好吧,算了,你想問什麼?」

「聽說松子女士的口碑不太好,是真的嗎?」

「對,是真的。雖然在你們面前說有點不好意思,但大家都討厭她,甚至有人叫她‘惹人厭的松子’。二樓的人還說被她刮壞了車子。」

「車子……嗎?」

「就是那輛天際。差不多是半年前吧,嗯,應該是去年年底。被人用石頭從車頭刮到車尾。」大倉修二做出畫線的動作。

「有人看到是松子女士刮的嗎?」

「沒有目擊者。」

「那為什麼認定是她?」

「因為……」大倉修二結巴起來,「總之,絕對不會錯,一定是她乾的。這裡的人都這麼認為。」

「沒有證據,怎麼可以這麼武斷?」明日香向前探出頭,大倉修二瞪大眼睛往後退。

「你,你幹嗎?好可怕。」

明日香低下頭,但很快又抬起頭。

「她做什麼工作?」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又沒有每天監視她。」

「你有沒有和她說過話?」

「沒有沒有,應該沒有人和那個兇巴巴的老太婆說過話吧。」

「是嗎……」明日香露出哀傷的表情。

「對了,我曾經在荒川的河堤上看見她好幾次,她茫然地看著河面發呆。」

「河?」我忍不住反問道。

大倉修二瞥了我一眼,好像在說:「你怎麼還在這裡?」

「荒川距離這裡很近嗎?」

「很近啊。啊,我想起來了,她不光是看著河面而已,而且還在哭。她哭得很傷心,我還以為她腦子出了什麼問題。本來她就給別人這種感覺。」

「……看著河面哭?」

「河裡有什麼嗎?」

他正準備回答明日香的問題,背後傳來了腳步聲。我回頭一看,兩個男人正走進停車場。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皺巴巴的西裝,另一個人還很年輕,穿著牛仔褲和白色開襟襯衫,戴了一副太陽眼鏡。他們直直地走了過來。

「啊,刑警先生。」大倉修二說。

「刑警……?」

我定睛仔細打量這兩個人,尤其是穿牛仔褲、戴太陽眼鏡的年輕人,更令我瞠目結舌。我以為只有在以前的電視連續劇中才會看到這身打扮的刑警,沒想到現實生活中真的存在。

「對不起,又來打擾你了,你有客人?」

戴太陽眼鏡的刑警用輕鬆的口吻問道。

「你們來得剛好,這兩個人是被害人的親戚。」

兩名刑警互看了一眼。

「是嗎?她弟弟昨天來過警局。」

年長的刑警帶著親切的笑容說道。

「你們真的是刑警嗎?尤其……」

我看著戴太陽眼鏡的刑警,從他的鏡片上,可以看到我和明日香。

戴太陽眼鏡的刑警露齒一笑,從屁股後方的口袋裡拿出黑色皮革的警察證,出示在我面前。上面貼著照片,還寫著我也搞不清楚的官銜。然後他合上警察證放回口袋,接著摘下太陽眼鏡。果然和照片上長得一模一樣,而且很英俊。

「我瞭解了。」

「謝謝。」

「所以,你和被害人是什麼關係?」年長的刑警問道。

「我是她的侄子。昨天去警局的是我老爸。還有,她不是親戚,是我朋友,一起來幫忙的。」

「幫忙?」

「今天,我姑姑的房間要退租,所以一起來幫忙整理房間。」

年長的刑警點了兩次頭。

「被害人生前和你有沒有來往?」

「完全沒有,我甚至不知道我有這麼一個姑姑。」

「能夠抓到兇手嗎?」大倉修二問。

年長的刑警從胸前拿出一張照片,遞到我們面前。

「請你看一下這張照片。」

站在中間的明日香接過照片,我和大倉修二狀似親密地把頭湊過去看著,彼此的視線交會了一下。

「有沒有看過這個男人?」

照片上是一箇中年男子,木無表情的臉部特寫好像是證件照。眼睛和鼻子的輪廓很清晰,年輕時應該曾經讓不少女人為他傷心,雖然我這個未成年的人說這種話有點狂妄自大,但他臉上的皺紋很深,似乎暗示著他的人生並不幸福。

「不,我沒見過。」我說。

「你呢?最近有沒有在這附近看過他?」

年長的刑警看著大倉修二。

大倉修二「嗯」了一聲,又把頭湊近照片。很明顯的,他是藉機貼近明日香的身體,我從明日香手上搶過照片,遞到大倉修二面前。大倉修二滿臉懊惱地瞪著我,用手指夾著照片瞥了一眼,就對年長的刑警說:「我沒看過。」

「這個人是誰?」明日香問。

「十八年前,和被害人同居的男人。他因為殺人罪在監獄服刑,一個月前,剛從小倉監獄出獄。」

回答的是戴太陽鏡的刑警。年長的刑警「喂」了一聲,戴太陽鏡的刑警輕輕笑了笑,欠了欠身。

「殺人……」

「是他殺了松子姑姑嗎?」

「不知道。但曾經有人在這附近看到和他很像的男人。偵查不公開,我不能再說了,這已經算是透露很多了。」戴太陽鏡的刑警又露齒一笑。

之後,兩名刑警問了我和明日香的聯絡電話,我們也問了他們的名字。年長的是汐見刑警,戴太陽鏡的是後藤刑警。後藤刑警說,如果想起什麼事,隨時通知警方,明日香也趕緊說:「如果逮到了殺松子女士的兇手,也要趕快通知我們。」

後藤刑警說:「小姐,我一定會通知你的。」

雖然他戴著太陽鏡,看不到他的眼睛,不過我猜他一定在對明日香擠眉弄眼。

刑警離開後,明日香繼續向大倉修二打聽,但並沒有問到有關川尻松子的具體情況。我更在意荒川的事,松子姑姑淚流滿面眺望的荒川,我很想趕快親眼去看一下。

「對了,下次要不要去湘南海岸玩?我對湘南那一帶很熟哦。」

大倉修二的聲音把我拉回到現實。

我抓著明日香的手臂,說了一句:「謝謝你,再見。」

然後就把明日香拉走了。

「你放手,好痛。」

耳邊響起明日香不耐煩的聲音。我停了下來,鬆開她的手。光明莊被其他房子擋住,已經看不到了。

「你幹嗎?不要這麼粗暴嘛!」

我和明日香站在路中央,分別看著不同的方向,誰都不說話。

沉重的時間一秒又一秒地過去。

「喵嗚。」

低頭一看,一隻黑白相間的花貓抬頭看著我們,一副隨時準備逃跑的樣子。

明日香蹲了下來,花貓轉身逃走了。跑了幾步,又停了下來,回頭看著我們,又「喵嗚」地叫了一聲。

「這附近野貓真多。」明日香看著花貓的方向說。她說話時已經恢復了往日的語氣。

「要不要去荒川看看?」

明日香抬起頭:「怎麼了?」

「我想去看看。」

我憑著直覺往東走。轉了一圈,看到一家小型食堂和賣酒的店。兩家店都很有歷史感,雖然這裡距離車站前的商店街很遠,卻仍然隱身在住宅區內。

走著走著,看到一家託兒所。兩層樓的白色房子旁,有一個用圍籬圍起的小操場,操場後方,正是比託兒所房子更高的堤防。

我的直覺真的很靈。

繞過託兒所,後方的t字路正好沿著河防。好像是單行道,但貨車和小客車過往很頻繁。

我和明日香等到沒有車子後,過了馬路。剛走到馬路對面,就看到一塊「請飼主負責處理愛犬糞便」的廣告牌,左側是塗著膚色油漆的鐵製樓梯。

沿著樓梯走上去,看到一條柏油路。雖然有兩車道的寬度,卻沒有車子。往左側一看,發現那裡豎了四根阻止車輛進入的棍子。這麼說,這裡就是那傢伙剛才提到的,橫隔荒川堤防的馬路。過了這條馬路,前面還有一個更高的堤防。原來,這才是真正的堤防。

右側有石階。我跑到石階上,視野頓時變得開闊起來。

那裡是堤防的制高點。從那裡沿著石階往下走,又有一條馬路。這條路的中央畫著黃綠色的線。原來,堤防的兩側都各有一條道路。

一個戴著麻質帽子的男人坐在石階中間,正悠閒地看著書。幾個身穿運動服的高中男生正三三兩兩地在道路上跑步,可能正在上體育課吧。戴著太陽鏡和大遮陽帽的女人牽著一條小狗在散步。用力揮著雙手走路的老爺爺在做運動,應該是為了維持身體健康吧。還有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拄著柺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著,臉上的表情很嚴肅。

走過堤外道路後,是一片廣闊的綠地,上面分別有一個棒球場和一個足球場。荒川在綠地後方靜靜地流淌著。河寬兩百米左右,水面十分平靜,映照著夏日的藍天。

荒川后方的兩條高速公路蜿蜒地糾纏在一起,貨車和巴士緩緩移動著。正對面是一幢威風凜凜的建築物,可能正在改建,屋頂上伸出三隻挖掘機的「怪手」。

都市的聲音形成一個通奏低音不絕於耳。遠處傳來「咔當、咔當」的沉重聲音。向左一看,原來是電車正緩慢通過架在荒川上的鐵橋。從車體顏色來看,應該是東武伊勢崎線。這麼說,後方的鐵橋是常磐線。我看著右側遠方的荒川下游,那裡也架了兩座分別走鐵路和車輛的橋樑,是京成本線和堀切橋嗎?

一個白色物體飛過我的視野,鳥。這種鳥叫什麼名字?鳥沿著河面滑過。我追隨著鳥的身影,但在對岸綠地附近失去了目標。

有一種像是哀傷、喜悅,又像是想哭的奇妙感覺從身體深處湧起。

這時,過世的松子姑姑的心和我的心產生了共鳴。雖然很微弱,但的確產生了共鳴。川尻松子這個女人對我來說果然不是陌路人。她和我出生在同一個家庭,在相同的土地上長大。

「你想來看什麼?」明日香問。

「就是這條河啊。」

我看著荒川,嘆了一口氣。吹拂在臉上的風好舒服。

「五十多歲的川尻松子流著淚,看著這條河……」

我看著明日香,把後半句話嚥了下去。

明日香睜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石階下面。她的嘴唇變成了紫色,臉色越來越蒼白。

「你怎麼了?」

我順著明日香的視線望去。

剛才坐在石階上看書的男人正抬頭看著我們。他的雙眼也和明日香一樣睜得大大的,好像看到了幽靈。他的臉……

「他不就是剛才……照片上的人嗎?刑警先生給我們看的。」明日香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對,好像是。」我的聲音也在發抖。

男人慌忙站了起來。雖然他很瘦,但個子很高大。他的龐大身軀轉向我們,衝上石階的樣子好像野獸。

「明日香,快逃!」

我拉著明日香的手,沿著堤防跑了起來。男人嘴裡不知道叫著「別走」還是「等一下」,而我們怎麼可能等他。

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走在內側的道路上,他牽著一條黑色大狗。

「明日香,趕快下去求救!」

我和明日香跌跌撞撞地衝下堤防。

「救命!」我對著牽狗的年長男人大叫著。

那個人一臉驚訝地看著我和明日香。

「到,到底怎麼回事……」

黑狗瞪著像惡魔般的雙眼,露出獠牙,壓低頭部,發出猙獰的吼聲。

我和明日香被狗的氣勢震懾了,愣在原地。回頭一看,男人已經逼近眼前。

男人停了下來,肩膀上下起伏著,用力喘著氣。他用緊追不捨的視線看著我們。或許因為氣息還沒有平穩,他說不出話。

我用食指指著男人:「他是殺人兇手!」

男人瞪大眼睛,上下起伏的肩膀停了下來,雙手無力地垂在身體兩旁。他手上的東西掉在地上。

男人的臉扭曲著,弓著背,雙手掩面。站在我的位置,也可以聽到從他指間漏出的呼吸聲。

我摟著明日香的肩膀。

黑狗吠叫著。

男人雙手遮臉,發出異樣的叫聲。身體左右搖晃著,好像在拒絕什麼。然後,轉過身,雙手抱著頭,大叫著衝上堤防。在我和明日香目瞪口呆之際,男人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堤防外側。

有什麼東西掉在男人剛才站立的位置。是他剛才在看的書。

明日香走了過去,蹲下去把書撿了起來,翻開封面。她看著堤防的方向,又把書合起來,衝了出去。她衝上堤防,好像要去追那個男人。

「喂,明日香!」

明日香沒有回答,已經衝到堤防頂,消失在堤防後方。

「你……你們到底在搞什麼?剛才的男人真的是殺人兇手嗎?如果是的話,就要趕快去報警。」牽著狗的男人說道。

「不,嗯……」

我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那個男人是殺人兇手這一點或許是事實,但他已經服刑出獄了。目前,也無法斷言他和松子姑姑的死有沒有關係。事實上,刑警也正在找他。不過……

「對不起,我好像認錯人了。對不起!」

我鞠了一躬後,追上明日香。

衝過堤防,走過外側的道路,走下鐵樓梯。汽車喇叭聲震耳欲聾,一輛麵包車從面前駛過。我確認沒有車子後,過了馬路,左顧右盼,卻看不到明日香。

媽的,明日香這傢伙跑去哪裡了?

我的腳不由自主地跑了起來。

「明日香,你在哪裡?」

「笙!」

回頭一看,明日香站在我身後,雙手放在胸前。我跑了過去。

「到底怎麼回事?突然……」

「他到底去了哪裡?我找不到。」明日香用快哭出來的聲音說道。

「你在說什麼!他可能殺了松子姑姑。你一個人去追他,萬一發生意外怎麼辦!」

明日香調整呼吸後,說:「他不可能殺松子姑姑。」

「你怎麼知道?我說他是殺人兇手,他不是嚇跑了嗎?」

明日香遞出右手上拿的東西。

「這是他掉的書。」

我瞥了那本書一眼,比文庫本稍微大一點,胭脂色的封面已經被手垢弄髒了。

「所以呢……那又怎樣?」

「你看看裡面。」明日香不耐煩地說。

我接過那本書,隨意翻閱著。裡面滿滿都是鉛筆寫的筆記和標註,已經變得黑漆漆了。我選了一段畫了重點線的部分讀了起來,接著「啊」了一聲,慌忙翻過書,看著書名。

那是《新約聖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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