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麼可能向他借錢?!」
「很不巧,我身上沒這麼多錢。」紀夫弓著背,離開了廚房。
我頓時垂頭喪氣。
母親關了煤氣爐的火。
「好了,做好了。今天要吃鱸魚哦。」
「是哦……」
我聽到母親的嘆息。
「你要一萬日元做什麼?」
「你不是認識理科的佐伯老師嗎?」
「哦,就是那個帥哥。」
「他找我約會。」
「約會……應該沒有鑄成什麼大錯吧。你還沒結婚呢。新田的民子你不是也認識嗎?她二十歲不到,就被壞男人騙了,結果,只好遠走他鄉了……」
「別胡說了,我只是覺得什麼都讓對方付錢很丟臉。」
「如果對方願意付,就讓他付好了。這種男人才有出息。」
「我不想做這種女人。」
「反正,要先問你爸爸才行。」
玄關傳來開門的聲音。
「看,爸爸回來了。」
母親用圍裙擦著手,走向玄關。「你回來了。」母親說道。她一定像往常一樣接過皮包,正在幫父親脫上衣。然後,輪流傳來父親嘀嘀咕咕的說話聲和母親的聲音。不一會兒,父親的腳步聲走向二樓。母親拿著父親的皮包和上衣走進一樓的臥房。又過了一會兒,父親下樓了。在祖先牌位前搖了鈴,唱誦完《南無妙法蓮華經》後,去臥室換了衣服。這是每天分毫不差進行的步驟。
父親在市公所上班,雖然每天早晨也搭那艘渡船,但我們從來沒有一起去搭船。父親下船後,還要搭公交車才能到市公所,每天比我早一小時出門。紀夫在大野島的木工廠工作,上下班不需要搭渡船。
換上藍色和服的父親坐在客廳,攤開報紙。他坐得直直的,皺著眉頭,微微偏著頭。父親身高將近一百八十公分,大正時代出生的人難得有這麼高的。他的脖子很長,也很瘦,看起來像鶴一樣。下巴尖尖的,鼻子也很堅挺,緊閉的嘴唇沒有表情。深度近視的眼鏡後方,是一雙微微倒吊的鳳眼。他才五十歲,已經全白的頭髮糾結在一起。臉上增加了不少皺紋,老人斑也很明顯。他煙酒不沾,也沒有什麼興趣愛好。我曾經想過,不知道他的人生到底有什麼樂趣。
可能是注意到我的視線,父親抬眼看我。
「修學旅行還順利嗎?」
「嗯,還好啦。」
父親繼續低頭看報紙。
「爸爸,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什麼事?」
我走到父親身旁,跪坐在地上,雙手交握著。
「可不可以借給我一點錢?」
父親無言地示意我說下去。
「三千日元就夠了,下次發薪水的時候還你。」
「要派什麼用場?」
「因為……」
父親把報紙折了起來:「聽說你交到男朋友了。」
我的臉頓時漲得通紅。
「是不是久美告訴你的?」
父親壓低嗓門說:「久美像自己交到男朋友一樣高興,說姐姐要去約會了。」父親一臉悵然地說道,「你要錢就是為了這個嗎?」
我嘆了一口氣。
「對,因為我身上幾乎沒錢了。」
「那就等到發薪水的日子。」
「是這個星期天,來不及了。」
「那你可以去領存款。」
「你叫我特地把定存解約?太可惜了。」
「那就約會延期。」
「人家特地約我,我怎麼可以爽約?」
「你要倒貼這種男人嗎?」
「你怎麼可以這麼說,佐伯老師很優秀。」
父親靜靜地看著我。
「什麼嘛……」
「你有必要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男朋友的事告訴久美嗎?你有考慮過久美的心情嗎?她幾乎連出門都不行,國中和高中時的同學也很少來看她,根本沒有時間談戀愛。你卻在久美面前炫耀自己的幸福,難道不覺得她很可憐嗎?你是她姐姐,應該要多體諒她。她很堅強,不僅沒有嫉妒你,反而由衷地為你祝福。你卻只想到自己,身為姐姐,難道不覺得羞愧嗎?」
「算了!」我起身衝上二樓。
我站在久美房間前,狠狠瞪著那扇門。你這種人,趁早死了算了。我在心裡咒罵後,才回到自己的房間。
剛才散在床上的東西還在。我坐在床邊,抱著頭。
有人敲門。
「姐姐。」是久美的聲音。
「有什麼事?」
門開啟了。久美在睡衣外披著開襟外套,站在門口。不知道是否因為生病的關係,她的個子很矮小,也很纖瘦,但臉圓圓的,感覺像一根火柴棒。我和紀夫像父親,久美像母親,尤其是一雙睫毛濃密的大眼睛,更是母親的翻版。小時候,我很討厭自己的一對鳳眼,還曾經為自己的雙眼不像母親而哭過。
「怎麼了?你昏倒我可不管。」
「我聽到了。對不起,我不知道你約會的事是秘密。」
「算了,沒關係,你趕快回去睡覺吧。」
「給你。」久美伸出右手,她的手上有紙鈔和幾枚硬幣。
「給你用。反正我拿了零用錢也沒地方用。」
我站了起來,走到久美身旁。
久美一臉害怕的表情抬頭看著我,好像小孩子準備捱罵一樣。
我看著久美的臉,和她手上的錢。
「謝謝,發薪水的時候會還你。」我冷冷說完,把錢拿了過來。有一張一千日元紙鈔和二張五百日元紙鈔,還有三枚一百日元硬幣,四枚十日元,一枚五日元。
久美鬆了一口氣,開心地露出笑容。
「不急。」說完,她搖搖晃晃回到自己的房間。
我握緊久美借我的錢,往地上一丟。紙鈔飄然落下,硬幣發出聲音彈了起來。我喘著大氣,看著皺成一團的紙鈔。然後,撿了起來,撫平皺褶,放進自己的錢包。
翌日,當我一邊和大家打招呼,一邊走進教職員室時,嘈雜的空氣似乎突然安靜下來。老師們正在準備第一節課的上課內容,或是和身旁的同事聊天,不時向我投以冷漠的視線。
「呃……」佐伯俊二表情僵硬地看著我,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他頻頻眨眼,嘴巴也動個不停。
「是。」
「是這樣的……」
朝會的鈴聲響了。佐伯俊二閉上嘴巴。通往校長室的門開啟了,走出來的不是田所校長,而是保健室的藤堂草,她原本就很嚴肅的臉顯得更加不悅。她沒有抬眼看我一下,從我的身後走過,坐在角落的桌子旁,留下一陣腳步聲。藤堂草的辦公桌在保健室內,但只有朝會時,她會使用有空的桌子。
不一會兒,田所校長從校長室走了出來。他裝模作樣地站在教職員前,所有人立刻站了起來。這是每天早上的固定儀式。大家像學生一樣大聲問候之後,紛紛坐了下來。恢復寂靜後,田所校長訓誡說,由於修學旅行順利完成,日後也要繼續加油之類的話。之後,杉下學務主任交代了聯絡事項。朝會五分鐘就結束了,接著,就要去各自負責的班級。
我拿起二班的點名冊站了起來。藤堂草同時起身,斜眼看了我一眼,用鼻子哼了一聲,轉過頭,走出教職員室。
不知道為什麼,我感受到周圍銳利的視線,好像一直有人看著我。當我轉頭看的時候,對方就會趕緊把視線移開。
我恍然大悟。
也許大家都知道我將和佐伯俊二約會的事。一定是這樣。鄉下地方就是這樣……
我在驚訝傳聞的傳播速度之快的同時,更覺得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成為主角,為此感到驕傲,臉上的肌肉也不禁放鬆下來。
「我先走了。」我向正在桌前磨蹭的佐伯俊二打了聲招呼,便走出了教職員室。
來到教室後,假借班會的時間點名。這時,我才知道龍洋一併沒有來學校。
班會結束後,我回到教職員室。今天第一節沒有課,我要用來準備第二節課的授課。
我才剛坐下,校長室的門就開啟了,走出來的是杉下學務主任,他快步向我走來。
「川尻老師,校長找你。」他的聲音很緊張。
「哦,好。」
我應了一聲後站了起來,杉下學務主任率先走了進去。
校長室大約有三坪大。從教職員室的門走進去,右側後方是面向操場的窗戶,窗戶前方擺著一張黑色的辦公桌。
田所校長閉著眼睛,抱著雙手。他的嘴角下垂,眉頭緊鎖。身後傳來關門的聲音。
「校長,川尻老師來了。」杉下學務主任說完,走過我身旁,站在田所校長的旁邊。
我好像獨自和田所校長、杉下學務主任對峙。
窗外是五月的豔陽天。正在上第一節體育課的學生在操場上跑來跑去,不時傳來女生響亮的聲音。
田所校長睜開眼睛。他嘆了口氣,抬頭看著我。
「你知道我為什麼找你來嗎?」
「不知道。」
田所校長探出身體。
「昨天,在聽完各位老師的修學旅行報告後,我又接到了修學旅行所住的旅館打來的電話,要求我寬大處理那個偷錢的女老師。」
我的臉色發白,趕緊看了一眼杉下學務主任。他低頭看著地上,咬著嘴唇。
「我完全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還以為是惡作劇電話。但確認旅館的名字後,的確是我校住宿的旅館。我仔細問清楚情況,才知道是有一名年輕女老師偷了禮品店的錢,並試圖嫁禍給學生。」
「這是……」
田所校長舉起手,制止了我。
「你能想象我有多麼震驚嗎?杉下學務主任完全沒有向我報告,對不對?」
田所校長用令人畏懼的鎮定態度問杉下學務主任。
「對,沒錯。真的很抱歉。」杉下學務主任垂頭喪氣。
「所以,我趕緊把杉下找來,問清楚情況。杉下說是你哭著央求他為你保密,他才不得已,沒有向我報告。」
我睜大眼睛瞪著杉下學務主任。
「杉下學務主任,是不是這樣?」
「對。」
「學務主任!當時……」
「不要再狡辯了!」田所校長大聲呵斥道。
我幾乎無法呼吸了。
「無論有什麼內情,既然偷了禮品店的錢,就沒什麼好辯解的。」
杉下學務主任依然低著頭。
「令人傷腦筋的是,這件事已經傳開了。在旅行期間,學生們已經在耳語了。剛才,也有家長打電話來問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我只能回答說,目前還在調查,而且……」
田所校長用充滿惡意的眼神看著我,嘴角露出微笑。
「今天早上,藤堂老師也向我報告了一件奇怪的事。」
我吸了一口氣,看著窗外的操場。在刺眼的陽光下,學生們活動著年輕的肉體。我也曾有過這樣的時光,毫無理由地深信自己的未來充滿各種可能,相信自己將有一個玫瑰色的未來。
「她昨天回家後,發現錢包裡的錢少了。藤堂老師以為是旅館的女招待手腳不乾淨,今天一大早就來找我,希望向旅館方面表達嚴重的抗議。你能想象我當時是怎麼想的嗎?」
我把視線移回田所校長身上。
「不是。我……我沒有偷禮品店的錢。應該是我班上的學生……但他不承認,所以我覺得只要還錢就好。只要還了錢,旅館方面就不會去報警了。但我手頭的錢不夠,才不得已……」
「才從藤堂老師的錢包裡拿錢嗎?」
我渾身發抖,點了點頭。
田所校長用鼻子吐著氣,搖了搖頭,彷彿在說:「駭人聽聞。」
「你告訴藤堂老師了嗎?」
「……不知道該怎麼說。」
「這不算是偷竊嗎?」
我說不出話來。
「你剛才說,你沒有偷旅館禮品店的錢,為了袒護學生,才說是自己偷的。但是,你認為別人會相信你這種說辭嗎?好,退一百步,就算這是事實,你也承認了從藤堂老師的錢包裡拿了錢,而且也沒有告知藤堂老師。光是這樣,就已經構成犯罪了。我也希望可以相信你,但從你這一系列的表現,不得不讓我認為,旅館禮品店的錢也許也是你偷的。」
田所校長露出嚴肅的表情,然而他的眼神卻充滿勝利。田所校長靠在椅背上,上半身緩緩前後搖晃著。他一言不發,彷彿沉醉在這一刻,然後才慢慢開口說:「你先回家閉門思過一段時間,關於你的處分,日後會通知你。你的課暫時由杉下學務主任代任。」
我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坐在椅子上,頓時渾身無力,根本無法站起來。教職員室內,只有兩個第一節沒有課的老師坐在辦公桌前。他們假裝專心準備上課內容,無視我的存在。
田所校長提到的「處分」兩個字徹底摧毀了我的自尊心。我從小學開始就是優等生,聯絡簿上的成績全都是五分,還當過好幾次班長和學生會幹部。這樣的我,竟然會遭到處分。
第一節課下課的鈴聲響了。其他老師很快就回來了。我抱起皮包,走出教職員室,在走廊上跑了起來。正當我快走到通往腳踏車停車場的鞋櫃前時,佐伯俊二出現在走廊盡頭的轉角。我停下腳步。佐伯俊二也很驚訝,但仍然低著頭走了過來,然後,站在我身旁,不敢看我一眼。
「川尻老師,關於這個星期天的事……當初是我主動邀約,所以很不好意思。其實,這個星期天我臨時有事。」他很快說完,迅速地瞥了我一眼。但和我的視線一接觸,又立刻移開了。
「佐伯老師,連你也懷疑我……」
「不,這沒有關係。不,應該說……」
「佐伯老師,請你相信我。我真的沒有做。」
「我真的是臨時有事。那我先走了。」佐伯俊二逃似的快步離開。
我木然目送佐伯俊二遠去,當他的背影消失在教職員室後,我仍然無法動彈。
其他老師也紛紛回來了,沒有人向我打招呼。
我用雙手緊緊抱著皮包,跑向鞋櫃。
騎上小型腳踏車,正準備走出校門時,我停了下來,仰望天空。太陽正趕向南方的天空。
電車慢慢減速,停了下來。博多車站的月臺上,乘客正排隊等候著。候車隊伍最前面的是兩個穿牛仔褲的女孩子,看起來像是朋友。即使隔著玻璃,也可以感受到她們聊得很投入。車門一開啟,兩個女孩和我擦身而過上了車,其間,仍然不停聊著天。話題似乎是她們共同認識的男性朋友。我走到月臺上,繼續追隨著她們的身影。她們的牛仔褲緊裹著身體,清晰地勾勒出臀部曲線。她們差不多二十歲左右吧。即使坐在座位上,她們仍然沒有停止聊天。對這個年紀的人來說,每天都快樂無比,認為自己是這個世界的主人,並對此深信不疑。
「喂,你別擋在這裡。」
一個年長的胖女人把我推到一旁。我踉蹌了一下,趕緊站好,然後又看著那兩個女孩子。其中一個發現了我,輕輕拍了拍另一個女孩的手臂,指著我,不知道說了什麼。兩個人互望了一眼,皺著眉頭。一個女孩咬著耳朵,另一個女孩捂著嘴,笑彎了腰。發車鈴聲響了,車門在我面前關上了。電車駛離月臺,兩個女孩仍然看著我笑。
走出檢票口,穿過偌大的車站大樓,朝博多出口的方向走去。自從大學畢業後,我已經兩年沒來過博多了,這裡比當年熱鬧多了。非假日的上午,馬路上卻人滿為患。車站大樓內除了一家名叫井筒屋的百貨公司以外,還有一家叫作「車站劇院」的電影院。讀書的時候,我曾經和同學一起來這裡看過電影。當時的電影票價要一百日元,比天神電影院還貴,看電影的時候卻不時感受到火車的震動。之後,我就再也沒去過那家電影院。對了,不知道優子現在怎麼樣了。早百合呢?良美呢?
走出車站大樓,眼前就是計程車乘車點。後方一百米的地方是一個廣場,作為停車場和臨時停車的空間使用。我進大學時,新博多車站才剛遷到目前所在的地方沒幾年,車站前也很冷清。如今,高樓大廈和飯店林立,儼然變成了一個大城市。
我快步穿過車站前廣場。熟悉的警笛聲傳入耳朵,有軌電車從右側的大博路駛了過來。軌道上方架設的線像網子一樣。電車的導電器緊壓著架線,兩節車廂的有軌電車駛了進來。於是,我加快了腳步。
電車車站的安全島比路面高了一截,好像馬路上的小島。已經有將近十個人排在乘車口附近。
我確認了那輛電車的行進方向,果然是前往天神方向的。電車停了下來,門一開啟,車上的乘客幾乎都下了車。大部分都是提著百貨公司購物袋的女人。
我排在隊伍的最後面,跟著人群上了車。有軌電車上是面對面式的座位。駕駛座後方的座位剛好空著,於是我就坐在那裡。
發車鈴聲「叮、叮」地響了起來。
「四點五軌電車準備出發。發車。」司機大聲說道。
隨著一陣低沉的馬達聲,電車搖晃著駛離車站。不一會兒,揹著黑色背包的售票員「啪嗒啪嗒」地玩著手上的票夾走了進來。他在搖晃的車內靈巧地保持著身體平衡,慢慢行走在乘客之間。持聯票的人需要檢票,沒有聯票的人就要買車票。不一會兒,他就走到我的面前。
「請給我一張普通票。」
我抬頭看著售票員的臉說道。身穿制服、戴著制帽的售票員有一張少年般的臉,也許比我還年輕。他用熟練的動作從皮包裡拿出普通票。我交給他兩枚十日元硬幣。
「普通票要二十五日元。」售票員怯生生地說。
什麼時候漲價了?我慌忙從錢包裡找出五日元,放在售票員的手上。我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心。我和他視線交會。雖然只有不到一秒的時間,但年輕的售票員注視著我的臉。他眨了眨眼睛,向我微微欠了欠身。
「下一站人參町,人參町。」他大聲叫著,走回通道。
電車駛入了住吉路。電車的軌道剛好夾在上行和下行車道之間,好像被兩側行走的車輛夾在中間。博多的人口眾多,交通量也驚人。小客車、貨車、計程車和公交車把道路擠得水洩不通。電車喀隆喀隆地前進著,不時超越汽車。一輛紅色跑車駛到電車前方,在軌道上行駛。司機拉響警笛,電車頓時放慢了速度。
過了柳橋後不久,電車右轉進入了渡邊路。沿著這條路直走,就是福岡最繁華的地區天神。天神有……
這時,我才終於意識到自己想去哪裡。
電車在盤井屋前站停了車。我拿著皮包下了車。有一大半的乘客都在這裡下車,紛紛走向盤井屋。我也隨著人潮進入盤井屋。
盤井屋這家百貨公司是天神的象徵。整家百貨公司就是給人一種「高階」的感覺。小時候,只要有同學去天神的盤井屋,就可以成為班上受歡迎的人物。當然,不可能穿著平時的衣服,一定要精心打扮後,才能踏入這個聖地。
我搭電梯來到頂樓。頂樓是遊樂場,放著許多彈珠檯,一個梳著包頭的男人正玩得不亦樂乎。旁邊放著青蛙和大象的電動車,只要丟十日元硬幣,電動車就會往前開,但現在沒有人坐,僵硬的笑臉看起來格外落寞。走出遊樂場,便是陽光普照的屋頂。
盤井屋的屋頂是兒童廣場。廣場上,設定著狹窄的軌道,感覺像是運動會的跑道。應該在軌道上行駛的迷你新幹線百無聊賴地停在起點,看起來像是司機的中年男人正和一個拿著掃把的老太太談笑風生。這裡也有賣冰激凌和果汁的攤位,但生意都很冷清。
以前,父母曾經帶我來過盤井屋。我記得是小學一年級還是二年級的時候,但不記得久美和紀夫有沒有一起來。當時,久美曾經在福岡的醫院住院了一段時間,也可能是去探視她回家的路上,順便來這裡看看。當時,母親比平時更濃妝豔抹,衣服上有著濃濃的樟腦丸和香水的味道。我也穿著外出時才會穿的紅色裙子和白色長襪,只有父親一如往常地穿著西裝。我在餐廳裡吃了有生以來的第一塊鬆餅,我還記得當時幼小的心靈受到了極大的衝擊,原來這個世界有這麼好吃的東西。之後,當我來到屋頂,看到恍如隔世般的大都會,再度感到極大的震撼。
我跨過迷你新幹線的軌道,穿越廣場正中央,走向鐵絲網。我雙手抓著鐵絲網,把臉貼了上去。下方是明治路,但眼前的風景已經和當時迥然不同了。我記得前面是一幢屋頂是磚瓦的矮房子,掛了一塊阿多福面具的廣告牌,如今卻聳立著一幢比盤井屋更高的銀白色大樓。這幢鑲著鋁合金的現代化大樓就是福岡大樓。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那棟建築物到底去了哪裡?
我的腦海中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對了,在我學生時代,中央郵局已經拆掉,改建成福岡大樓了。為什麼我會產生錯覺,以為以前的建築物還在?
我閉上眼睛,搖了搖頭。
當時,我坐在父親肩上,從這裡往下看。由於太高了,我害怕得抓住父親的頭髮。父親叫著「好痛,好痛」,卻笑了起來。聽到父親的笑聲,我也高興起來,頓時忘記了害怕,一次又一次抓著父親的頭髮。父親慘叫著,卻笑得很開心。當時,久美的病情很不理想,陷入了危險的狀態。父親整天愁眉不展,在家的時候也很少有笑容。我以我的方式,努力為父親加油,然而,當我發現父親的眼中依然只有躺在病房中的久美時,我感到更加悲傷。這也是我第一次發現,對父親來說,久美比我更重要。
「小姐,你怎麼了?失戀了嗎?」
一個聲音彷彿從天而降,我不禁回頭一看。
頭上綁布的男人靠在鐵絲網上,用充滿好奇的眼神看著我,他剛才無所事事地在冰淇淋賣場摸魚。
我把皮包用力抱在胸前。男人把手上的紙杯遞給我,裡面裝的是柳橙汁。
「送你。」男人露出親切的笑容。
我接了過來。橘色的液體輕輕搖晃著。我遲疑了一下,還給男人,搖了搖頭。
男人露出困惑的表情,接過杯子。
「你真有家教。」
「失禮了。」我鞠了一躬,快步離開。我離開了屋頂,背部感受到福岡大樓反射的陽光和男人的視線。
走出盤井屋,我停了下來。人潮不停地移動,汽車拼命地按著喇叭,在路上爭先恐後。又有一輛有軌電車駛進車站。是單節車廂的電車。車門一開,乘客便溢了出來,頓時帶來一陣喧囂。我好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往前走。
噪聲、人的聲音、喇叭、有軌電車的警笛。走在街上,就會被聲音的洪水所吞噬。一呼吸,廢氣蔓延了整個肺部。
我的頭昏昏沉沉的。每走一步,疼痛就越發劇烈。我找到一家小藥店,買了頭痛藥。繼續往前走,前面有一家咖啡店。我衝了進去,點了一杯咖啡。用涼開水吃下兩顆頭痛藥。店內播放著流行民歌,音樂也令我感到刺耳。頭痛仍然不見好轉,我又吃了兩顆頭痛藥,喝著咖啡吞了下去。
不一會兒,心臟開始劇烈跳動,不停加速,彷彿已經不是我的心臟。我無法繼續坐下去,只喝了半杯咖啡,就衝出了咖啡店。
我抱著皮包,大步走著。路上的行人無不訝異地看著我。我的肩膀不知道撞到什麼東西,我晃了一下,不以為意地繼續往前走。
「媽的,走路不長眼睛嗎?」
背後傳來男人的怒罵聲。我沒有回頭。
我來到西大橋。架設在那珂川上的西大橋呈現平緩的弧度,走過全長一百米左右的這座橋,就來到日本屈指可數的娛樂場所中洲。對岸密密麻麻的霓虹燈令人想起貼在牆上的海報。
我在橋的正中央停下腳步。呼吸急促,胸口滲著汗水。我把皮包放在橋的欄杆上,凝望著那珂川的流水。年輕的情侶坐在船上,神情愉悅地笑著。
不如死了算了。
一陣寒意襲來。我縮起肩膀,握緊拳頭,身體不停發抖。我用力深呼吸,終於慢慢平靜下來。我深呼吸,睜開眼睛,再慢慢吐氣。
死了太不值得了。不值得為這種事而死。我一次又一次地告訴自己。
「啊……」
頭痛消失了。好像啟動了某個開關,腦海中的雲靄突然消失了。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我恢復了往日的自己。
我再度深呼吸。
我的確從藤堂草的錢包裡拿了錢,但問題是我沒有放進自己的口袋,而是為了袒護龍洋一。身為教師,這種行為或許很膚淺,但並不是做了什麼逆天悖理的事。至於禮品店的失竊事件,我根本是無辜的。只要能夠證明這一點,大家就會諒解我所採取的行動。我沒有做任何遭人唾棄的行為。
首先,要證明禮品店的失竊事件中,我是清白的。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可以證明我的清白。
我感到身體內慢慢湧起力氣。我咬緊牙關,邁步走向博多車站。
修學旅行的前一天,我曾經造訪龍洋一的家。他的父親是漁夫,但在喝酒的時候被捲入紛爭,左眼遭刺,導致失明,無法繼續跑船。他在朋友的鐵工廠幫忙了一段時間,但持續了不到一年。之後,他整天遊手好閒,借酒澆愁,有一天晚上出門後就沒有再回家。一個星期後,在筑後川發現了他的屍體。這件事在當地引起了軒然大波,成為街頭巷尾的熱門話題。當時我只有十五歲,在學校也和其他同學一起發揮想象力,討論這件事。最後,我記得警方確定他為自殺。他的遺孀也經歷了數次的再婚和離婚,這是母親和鄰居在聊八卦時被我聽到的。目前,她一個女人撫養著長子龍洋一和長女。聽說,長女是第三次結婚的男人所帶來的拖油瓶,和龍洋一併沒有血緣關係。當然,這也只是傳聞而已。
龍洋一的家住在大川市內老舊住宅密集的區域,矮小的木造平房整體看起來黑漆漆的,鑲著磨砂玻璃的拉門上吊著一盞長夜燈,上面粘著昆蟲的屍體。
我深呼吸後,把拉門拉開一條縫,把臉湊了過去。
「有人在家嗎?」我對著屋內問道,然後,屏息等待裡面回應。裡面雖然沒有回應,卻有人的動靜。
「有人在家嗎?」我又叫了一次。
傳來一陣腳步聲。
從昏暗的屋內走出來的是龍洋一。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和一件及膝短褲,光著腳。一看到我,頓時瞪大了眼睛:「你怎麼又來了?」
龍洋一本來就比我高,站在木板地上,感覺更高了。我抬頭看著龍洋一,感受到一種壓迫感。
「你今天怎麼沒去上課?」
「我不舒服。」
「有沒有和學校聯絡?」
龍洋一把頭轉到一旁。
「你媽媽呢?」
「出去了。」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有話要對你說,可不可以進去?」
龍洋一默默地點點頭。
我跨過門檻,踏進了龍家。走進去的地方有一小片泥地,髒髒的運動鞋和拖鞋隨意放置著。我猶豫了一下,關上拉門。隔絕了外面的聲音後,頓時安靜多了。龍家比想象中更昏暗。
我差一點叫出來。一個十歲左右的女孩子躲在柱子後面偷看。女孩子剪了一個妹妹頭,倒三角臉,抱著柱子的黝黑手臂像木棒般纖細。身上只穿著圓領衫和棉質內褲。雖然還是個小孩子,但這絕對不是適合走出玄關的穿著。
然而,令我渾身僵硬的是女孩子渾身散發出的一種異樣的壓力。她那雙和臉蛋不相稱的大眼睛是壓力的來源。大大的眼眸似乎忘了眨眼,動也不動地凝視著我。她的臉一動也不動,彷彿一張假面具。這張假面具一言不發地看著我。
我對著女孩露出笑容:「你好。」
女孩毫無表情地用一雙大眼睛看著龍洋一。
「是我學校的老師,不用擔心。」龍洋一發出根本不像他的溫柔聲音。女孩的嘴角微微放鬆下來。她看著龍洋一,眼中閃動著和十歲女孩不相稱的光芒。
「你去裡面吧。」
女孩輕輕點了點頭,消失在柱子後方。我沒有聽到她的腳步聲。
「你妹妹嗎?」
龍洋一回答說:「對。」
「我也有一個妹妹,比我小五歲,從小就體弱多病……」
龍洋一將雙手插入口袋。他駝著背,站著倚靠在牆上。整幢房子微微震動了一下。龍洋一看著自己的腳。
「你有什麼事?」
「修學旅行的旅館所發生的那件事……」
龍洋一沒有反應。
「你實話告訴老師,是不是你偷了禮品店的錢?」
「是又怎麼樣?」他不耐煩地說完,撇著嘴。
「……是嗎?你承認了?」
龍洋一抬起頭,用挑釁的眼神看著我。
「對啊,我承認。是我偷的錢。」
「老師這麼相信你,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我忍不住叫了起來。
龍洋一怒目相向,嘴唇和臉頰不停地發抖。
「你趕快去自首。如果你隱匿實情,會變成老師偷了錢,我會被當成小偷,必須辭去教職!」
「為什麼……」
「為了袒護你,我說是我偷的。否則,你現在可能已經在警局裡了。」
「既然這樣,為什麼現在要我自首?難道你不怕我被警察抓走嗎?」
「旅館方面已經答應不報警。但學校方面無法通融,如果不說服校長,我就……」
龍洋一哼了一聲,揚起下巴,用輕蔑的眼神瞪著我。
「你為什麼要做這種表情,為什麼這麼不聽話!」
我用力甩了龍洋一一記耳光。昏暗、狹小的空間內,響起清脆的巴掌聲。
龍洋一用手摸著臉頰。
我吃了一驚,握起右手。
一陣慌亂的腳步聲。抬頭一看,一個白色的東西撲了過來,用指甲抓我的臉,是剛才的女孩子。這個女孩子在我身上亂抓,露出虎牙的嘴巴發出能夠扯斷神經的尖叫聲。我咬緊牙關,用力把她推開。女孩跌倒在泥地上。「住手。」龍洋一大叫一聲。他抓著我的手臂,把我推到牆角。我的背部受到重重的一擊,令我無法呼吸。眼前一片黑暗,我喘著粗氣,忍不住叫了出來。當我放鬆時,空氣終於進入了肺部,視野也明亮起來。龍洋一的臉,一張粗獷的男人臉龐就在我的面前。
一陣尖銳的哭聲響起。龍洋一鬆開我的手臂,轉身把女孩子抱了起來,緊緊摟在懷裡,在女孩的耳畔輕聲說著什麼。女孩的哭聲漸漸變小了,女孩纖細的手臂繞在龍洋一的背上。
「……對、對不起,她突然撲過來,我就……」
龍洋一轉動脖子,抬頭看著我。女孩已經停止哭泣,大大的黑眼珠看著我。兩個人充滿恨意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慄。
「你走吧。」
龍洋一抱著女孩,從泥地站了起來。
「下次你再來,我就殺了你。」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進去。
我愣在泥地上,抱著一絲期待,希望龍洋一會再走出來,然而,我的期待落空了。我心灰意冷地走了出去。手握著小型腳踏車的把手,雙腳卻無法移動。我伸手摸了摸剛才被抓的臉頰,手指上沾有血跡。不知道是否藥效已經過了,腦袋深處又開始疼痛起來。
「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你啊!」
聽到背後的聲音,我不禁心頭一驚。
龍洋一的母親龍美代子站在我的身後。
龍美代子的臉頰有點下垂,那是因為年齡的關係,皮膚有點鬆弛,但又小又厚的性感嘴巴、大眼睛和染成褐色的鬈髮都散發出強烈的女人味。她身上那件鑲著褶邊的黃色洋裝上印著鮮紅色的扶桑花。
「今天來有什麼事嗎?」
龍美代子雙手叉著腰,揚著下巴看著我。她的雙眼散發出的敵意,令人有一種內心被看穿的恐懼。「你這個壞坯子,根本就是人渣。」她的眼神似乎在這麼痛斥我。
「不,沒事。我走了。」我欠了欠身,推著腳踏車準備離去。
「對了,對了,聽說你在修學旅行的旅館偷了錢。」
我停了下來,轉頭看她。
「你不要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當我知道像你這麼高高在上的女人,結果和我們一樣會偷雞摸狗,真的鬆了一口氣。」
我轉頭看著前方,騎上小型腳踏車,微微抬起腰,用全身的重量壓在踏板上。我什麼都不想,用力踩著踏板。身後傳來龍美代子高亢的笑聲。
我一回到家,就用飯碗裝了自來水,吞下了四顆頭痛藥。
看到我比平時早回家,母親感到十分訝異。我告訴她,我有點感冒,所以早退了,明天也可能會休息。我絕對不敢提起我在修學旅行的旅館偷錢,在校方決定處分之前要閉門思過。一旦說了,她絕對會苦苦逼問、發脾氣、嘆息和大哭大鬧,而且父親也會知道。父親會怎麼看必須在家閉門思過的女兒?
我直接衝回自己的房間,甚至忘記在祖先牌位前報告,沒有換衣服就趴在床上。
龍洋一承認錢是他偷的。但這句話無法由我說出口。如果不是他親口承認,根本沒有意義。
我閉上眼睛,開始幻想。
龍洋一主動去校長室,把事實和盤托出,說是他偷了禮品店的錢。川尻老師是為了袒護他,所以他含著眼淚說,如果要懲罰,就懲罰他。於是,田所校長就覺得不能對我處罰太重,最多隻有口頭警告而已,然後我會向藤堂草道歉,把四千日元還給她。當我捨己救學生的事蹟公開後,藤堂草也不好意思再生氣。況且,她上次把成人雜誌佔為己有的把柄還抓在我手上,在重要關頭時,我可以暗示她這件事。她一定會紅著臉,努力討好我。佐伯俊二將再度邀我約會,我雖然對佐伯俊二翻臉像翻書的行為感到失望,但應該還是會接受他的邀約。到時候,一切都圓滿落幕,再度恢復正常的日常生活,就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我用手遮住臉,聲音從嘴巴里漏了出來。
我很清楚,這種事不可能發生。看龍洋一今天的樣子,就知道他不可能去自首。懲戒免職是我唯一的出路。引發醜聞而引咎辭職的女老師怎麼可能在這個鄉下社會生存。不,辭去教職根本無所謂,但我無法忍受讓父親知道這件事。
我從小就拼命讀書,只要我在學校考取好成績,就可以博取父親的歡心,獲得父親的稱讚,贏得父親的認同,這是我最大的動力。因為我覺得,只有努力成為父親眼中理想的女兒,才能從久美身邊把父親搶回來。所以,考大學的時候,我原本想考理科系,但最後還是按父親的期望,考了文學系。畢業後,我也聽從父親的建議,在離家不遠的中學當了老師。
我儘自己最大的努力響應父親的期待,成為父親心目中理想的女兒。然而,最後還是久美贏了。父親一回家,在去祭拜祖先牌位前,會先去二樓看久美,詢問她的身體情況,對她說盡溫柔體貼的話,在我面前,卻吝於展露笑容。遙遠的過去,在盤井屋的屋頂上聽到的笑聲,成為我記憶中父親最後的笑聲。我不斷努力,只為了再聽一次他的笑聲。如果這次成為問題教師遭到免職,我這十五年來的努力就泡湯了。
誰來救我。上帝……
有人叫我的名字。
母親在樓下叫我。
「松子,學校打電話找你!」
翌日早晨,我像往常一樣,和金木淳子搭同一班渡船去學校。金木淳子在船上喋喋不休,感覺比平時更加開朗,似乎有點刻意。也許,她也聽到了偷竊事件的傳聞,想要為我加油打氣。
昨天,學校打來電話,叫我今天早晨去學校。電話是杉下學務主任打來的。我問他,處分是不是已經決定了,他只回答說,只要來學校就知道了。
昨天晚上,我第一次發自內心地祈求上帝。對我來說,這是一種新鮮的經驗。我覺得心情似乎輕鬆了一點。也許,上帝真的會助我一臂之力。當接到學校的電話時,我已經對此深信不疑。
一定有什麼事發生了。
在其他老師好奇的眼神注視下,我從教職員室走進了校長室。校長室內,除了田所校長和杉下學務主任以外,還有一個高大的男學生……
當我發現是龍洋一時,我差一點歡呼起來。看吧,奇蹟果然發生了。龍洋一終於良心發現,說出真相了。上帝真的幫助了我。
我無法剋制內心深處湧現的歡喜,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
田所校長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川尻老師,龍同學都告訴我了。」
「是。」我抬頭挺胸地回答。
「我感到很羞愧,竟然錄用了你這樣的人到我們學校。」田所校長滿臉不悅地說道。
我感覺到剛才的興奮突然消失了,一種莫名的不安油然而生。
「……他對你說了什麼?」
杉下學務主任開了口:「川尻老師,你不是恐嚇龍同學,要他幫你頂罪嗎?還特地去他家。」
「什麼……」
「而且,還把他妹妹推倒在地,害她受傷了。」
我注視著杉下學務主任的臉。田所校長,以及……龍洋一凝視著地上的一點,一動也不動。
「川尻松子小姐,」田所校長語帶沉重地說,「你不僅行竊,還試圖把罪行嫁禍給自己的學生,我對你太失望了,我不知道你是這麼卑劣的人。而且,一旦得知自己的陰謀無法得逞,還惱羞成怒,對毫無關係的小女孩下毒手。我不得不說,你身為教師,不,身為社會的一分子,都嚴重失格。」
「不,不是這樣的。這是……龍同學,你趕快說實話。」
「你還在說這種話!今天找你來,是要你主動提出辭職。雖然也可以對你採取懲戒免職的處分,但考慮到你的將來,決定網開一面,讓你主動辭職。」
「等一下,怎麼會……」
「到此結束吧。」田所校長轉過身,站在窗前。
「你可以回教室了。」杉下學務主任對龍洋一說道。
龍洋一快步走了出去。從頭到尾,他都沒有看我一眼。
我走出校長室,步履蹣跚起來,趕緊用手扶著牆壁。
教職員室內鴉雀無聲。佐伯俊二用手託著下巴,背對著校長室。即使我站在他身後,他也視若無睹。
我走出教職員室。
金木淳子站在教職員室的鞋櫃前。可能是從教室一路跑過來,她上氣不接下氣,拼命眨動的眼睛直直地注視我。
「我聽同學說……」她說不下去了。
「啊喲。」
門口傳來說話聲。抬頭一看,原來是三宅滿太郎來上班了。他把皮包夾在腋下,右手插在長褲口袋裡。他露出一絲冷笑。
我趕緊垂下雙眼。
換拖鞋的忙亂聲音後,便傳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走向教職員室。
等三宅滿太郎走遠後,金木淳子開了口:「老師,你想嫁禍龍同學的事,是真的嗎?」她用快哭出來的眼神看著我。
我有一種衝動,很想狠狠打這張稚嫩的臉。
「老師?」
我揚起嘴角,向金木淳子投以輕蔑的視線。
「對啊。不然,我就無法繼續留在這所學校了。」
金木淳子的淚水奪眶而出。她轉身離開了,用手擦著眼睛。她的腳步越來越快,終於跑了起來。跑過轉角,消失不見了。我聽到她的哭聲。
我怎麼會說這種話?傷害一個還不到十五歲的孩子,竟然令我感到快樂。金木淳子或許相信我,她或許願意瞭解我,然而,我卻把她拒之門外。
我懷著糾結混沌的感情走向腳踏車停車場,把小型腳踏車推了出來,卻無力騎上去。我推著腳踏車,一步一步走了起來。
走出校門時,回頭一看,學生和老師們站在校舍的每一扇窗前俯視著我。我終於忍無可忍了。
太可笑了。
我用鼻子哼了一聲,一股無法剋制的笑的衝動湧起。
我坐上腳踏車,微微抬起腰,拼命踩著踏板。我張開嘴巴笑了起來。上學途中學生無不瞪大了眼睛。
經過筑後川,一回到家,就把腳踏車放在一旁,走進家裡。
母家不在家,似乎去買菜了。
我衝上二樓,拿出修學旅行時用的黑色皮革旅行袋,把貼身衣物、衣服和化妝品等生活用品裝了進去。還有郵局存摺和印章,裡面有成人式的時候家人給我的十萬日元定期存款。這筆錢,可以暫時作為目前的生活費。我在桌子裡翻找著,找到一箇舊信封,裡面是我成人式時的照片。由於拍得不理想,我並不喜歡,但我不想留在家裡,便丟進了旅行袋。
「姐姐?」久美站在門口。她仍然穿著睡衣,沒有披外套,「姐姐,怎麼從學校回來了?」
我一邊把行李塞進旅行袋,一邊回答說:「我已經辭職了。」
「真的假的?」久美輕聲嘀咕了一句,「為什麼……你和爸爸商量過嗎?這些行李是幹嗎的?」
「你真囉唆,趕快回到床上,自慰也好,做什麼都好!」
我大吼一句,才停下手,慢慢轉動脖子,抬頭看久美。
久美的臉漲得通紅,低頭咬著嘴唇,垂著的雙手緊握拳頭顫抖著。
即使看到妹妹忍受恥辱的樣子,我也不覺得她可憐,反而令我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快感。我在心裡小聲地說,活該。
我拉上行李袋的拉鏈,拿著把手站了起來。
久美抬起頭:「姐姐,你要去哪裡?」
「我要離家出走。」
「為什麼?」久美擋在我面前,雙手放在胸前。
我無視久美的存在,從她身旁走了過去。
「姐姐,不要走,拜託你!」久美從身後抓住我的手臂。
我回頭狠狠地瞪著久美。久美的手指用力掐住我的上臂,抓得我都有點痛了。這麼纖瘦的身體,哪來這麼大的力氣?久美緊抿著嘴角,令人嫉妒的美麗的大眼睛瞪得更大了。
我和久美動也不動地靜靜瞪視對方。
全都怪她。
「放手!」
我甩開她的手臂,雙手一伸,用力把久美的身體推開。久美哭了起來,倒在床上。我把旅行袋丟到一旁,坐在久美身上,把手伸向她纖細的脖子。我用雙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大拇指壓在她的喉口。
「姐姐……」
久美瞪大眼睛看著我。她的嘴唇發抖,眼眶中含著淚水。我的大拇指用力,久美的喉嚨發出像嘔吐般討厭的聲音。久美用兩手握著我的手臂,兩腳拼命蹬著。我將力氣壓在大拇指上。久美閉上眼睛,眉毛痛苦得皺了起來,臉色也發黑。淚水從眼角滑了下來。久美的雙手滑了下來,垂在被子上,發出很大的聲音。
我終於回過神來,鬆開久美的脖子。久美吐出舌頭用力咳嗽著,閉著眼睛哭了起來。她瘦弱的身體隨著悲慟的痛哭痙攣著。我走下床,心臟快跳出來了。
我差一點殺了久美。我到底……
「姐姐,不要!」久美嘶吼著。
我撿起行李袋,走出房間,衝下樓梯。
「松子,發生什麼事了?那不是久美的聲音嗎?」
母親雙手拿著蔬菜站在玄關。或許察覺到事有蹊蹺,母親的雙眼轉個不停。
我沒有回答,穿上了鞋子。
「松子,等一下,這些行李是幹嗎?等一下!」
母親抓著行李袋。我用力一拉,母親向前倒下,趴在泥地上,動也不動。
我倒抽了一口氣。
母親呻吟著站了起來。
我鬆了一口氣。
「對不起,不要找我。」
我衝出家門,扶起倒在一旁的腳踏車。我試圖把行李袋放進腳踏車前的籃子裡,但行李袋太大,放不進去,只好放在籃子上面,用一隻手壓著。
「姐姐!」久美在二樓的窗戶叫著。她的臉漲得像猴子屁股般通紅,淚流滿面。
我騎上腳踏車,衝了出去。不走筑後川,走早津江橋吧。然後,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腳踏車一轉彎,剛好遇到附近的家庭主婦在街上聊天。一看到我,立刻壓低了嗓門。我用力踩著踏板,從她們身旁經過。
鄰居大叔剛好從家裡走出來。小時候,他經常陪我玩。一看到我,便露出驚訝的表情叫道:「喂,小松!」
我說了一聲「再見」,繼續騎腳踏車。
(1)用竹筒引水撞石。竹筒內裝滿水後,會因重力傾倒,將水倒出後,撞擊石頭,發出清脆的聲音。
(2)坪,日本傳統面積單位,1坪合3.3平方米。
(3)日本東北地區的鄉土人偶。
(4)日本明治時代政治家,1963—1986年流通的一千日元紙幣上印有其頭像。
(5)日本明治時代政治家,1951—1994年流通的五百日元紙幣上印有其頭像。